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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我兒阿樨親啟。 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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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我兒阿樨親啟。 卷終

密章死後一動不動,太子懋慢騰騰地把劍朱雀劍拔出來,殷紅的血色朱雀紋還未消散,就像一道詛咒一般,密章的血漸漸從王座滑落。

朱雀紋終於消失於虛無,仿佛從沒有出現過。

王血……原來是這個意思。

真正的神劍遇到王血能顯現出神獸圖紋,不知道太子懋從哪裏探知這個秘密的,看樣子也許密章也知道。

靳樨完全沒料到太子懋會自己動手殺了密章,楞了兩息,忽然在措手不及的情況下,一道雷霆巨響自王座後爆出,震耳欲聾。

“轟——!!!”

朱雀圖在烈焰之中迸開,裂成碎片,如火星般四散而開,落進靳樨的瞳孔裏,高大的宮殿猛烈搖晃起來,沖力把所有人都沖得要倒翻過去,靳樨感覺自己耳朵幾欲被炸穿。

轉瞬第二道爆炸聲響起,靳樨直接被氣流甩飛十多米,砰一聲砸地上,餘光中正上方燃著火星的一截段木如暗器般射下來,他渾身像是骨頭被摔裂了似的,仍舊本能地就地一滾避開,然而仍是半邊身子被砸了下,頓時疼得頭暈眼花,他一擡頭,看見太子懋毫無意外的神情——又是他!!!

烈焰拔地而起,宮殿搖晃不止,滿天不堪重負的木頭嘩啦啦的如流星墜地。

然後像是還嫌不夠亂似的,第三聲爆炸緊接而至。

高明殿內瞬間陷入極度混亂,誰都來不及再互相打了。

“發生了什麽?!”

“什麽在炸?”

“要塌了……不對!高明殿要塌了!!!”

“快跑!快跑!要塌了!!!”

……

葛霄怒吼:“子人真你不要發瘋!這還打什麽打!來人!來人!把那七個大人帶走!”

一切卻已經太慢,等巫官們暈頭轉向地去找人的時候,那六個老官已經被砸沒了一半,只好風風火火地過去拽剩下的一半,葛霄暗罵一聲,拎起離他最近的死豬似的史令往外退,一邊跑一邊罵:“太子!瘋子!瘋子!!咳咳咳……瘋子!!!”

他的罵聲淹沒在爆裂與坍塌聲裏。

然而身後層層起伏的慘叫,三個老者根本跑不起來,接二連三地摔倒,都來不及爬起來,就被從天而降的還在燃燒著的木頭壓住,便再也動不了。

葛霄跑得喉嚨刺痛,渾身冰涼,隨即又是一聲巨響。

“轟隆!”

一截木頭砸下來,葛霄聽到史令發出悶哼,他匆匆回頭,見那塊木頭砸得年輕史令胸膛塌陷,滿口鮮血,他一楞,又看見王座上密章的屍體被碎屑掩埋,靳樨半跪在搖搖欲墜的穹頂下,好像站不起來。

翁壽拉著太子懋健步如飛,路過的時候一腳把畢秋硬生生踹醒。

沒人看見子人真最後冷冷地看了一眼慘狀,掉頭便走。

整個繹丹都聽到了爆炸聲。

赤帝神壇內空空如也,只有大巫靈蒿地坐在朱雀神像之下,巨響過後,他睜開渾濁的眼睛,穩穩地朝神像磕了個頭。

“神明在上。”大巫靈蒿問,“我錯了嗎?”

赤帝默默無言,沒有一絲回音,大巫自言自語:“彗星貫日的星象啊。”

——彗星貫日,臣殺君,子謀父。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大巫好像聽到了清脆的鳥鳴。

靳樨一身火星,不知道哪裏被砸傷了,一動便劇痛不已,恍惚間從滾滾濃煙的縫隙裏看到被翁壽拽著逃出殿外的太子懋,靳樨咳了口汙血,地上有什麽東西一閃……是那把魚型小刀!

他想也沒想,吃力地往前爬,拔刀便擲向太子懋,翁壽沒回頭,太子懋拖著朱雀劍,沒及時躲開,小刀劃著他的眼球飛過去,視線化作黑紅色,痛入腦髓,太子懋慘叫出聲。

“砰!”

旋即靳樨被頭頂砸下的梁柱淹沒了,火焰翻騰,熱得如鐵汁,葛霄沒看清他最後的神情,他這時剛邁出門檻、呼吸到那口新鮮、冷冽的空氣,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幹什麽。

幸存的人灰頭土臉地從高明殿裏沖出來。

“咳咳咳咳咳!”

“……”

太子懋捂著臉,鮮血透過指縫流出來,大殿轟隆隆地不停坍塌,恍若地震。

葛霄嗓子幹澀,腦子裏也轟隆隆的,硬扭過頭,問:“子人真他——”

話音戛然而止,他好像看到公鉏白與靳樨家那個小貓侍的身影去而覆返,像兩只靈敏的小黑貓,沒進黑煙中。

“大人是問子人將軍嗎?”身邊的小巫官一邊俯身喘氣一邊疑惑地道,“好像……沒有逃出來。”

小巫官沒聽到葛霄的回音,奇怪地道:“大人?你在看什麽?”

“……沒什麽。”葛霄過了好大一會才答,眼看屹立數百年的高明殿在煙塵和火焰裏化作廢墟,滾滾黑煙,火星四射,伴隨著劈裏啪啦的亂響,滾煙沖天,把低低懸掛的天際都染成灰色,連黎明也失去了色彩,硝煙的味道順著風傳遍了繹丹的每一個角落,宮裏宮外亂成一團,所有人都放下其他事轉而過來滅火,幸而太子懋還沒過於喪心病狂,不然整個繹丹都非得給密章陪葬不可。

一旁的太子懋好像聽到了小巫官的話,忽然怒道:“那就當他死了!!”

葛霄回過神,一時氣上心頭,疾步過去不顧禮儀地揪住太子懋的衣領:“你是不是有病!你竟然敢在高明殿裏埋火藥!!!死了那麽多人!!!”

“葛霄。”太子懋盯著他,掂著手裏的朱雀劍,“這是神劍朱雀,我是王。”

葛霄一時啞然,忽然一種極其強烈的欲望湧上喉間,他忽然特別想殺太子懋,這時手腕一涼,葛霄順著劍刃視線上移,畢秋滿臉鮮血、充滿威脅地看著他。

半晌,葛霄終於放下了手,啞然道:“去請……請醫官來。”

太子懋回過頭,看向翁壽,早有預料地陳述:“你要走了。”

翁壽衣衫沾滿了灰,還是那種四平八穩,似乎什麽都不能震驚到他,太子懋道:“翁壽不是你真正的名字,對吧。”

翁壽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像是疑惑他為什麽問這個顯而易見的傻瓜問題。

太子懋道:“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

翁壽頓了頓,突然開口說話,聲音清越如玉鳴,而後道:“約定已盡,我該回去了。壽,的確是我的名字。”

今日震驚已然過多,多個啞巴太子妃說話也不是什麽大事,葛霄已感到非常疲憊。

翁壽走了兩步,卻沒見畢秋跟上來,於是回頭將疑問性的目光移到他身上,畢秋看了看太子懋,遲疑地:“我……”

翁壽將有了兩個豁口的劍收回鞘,問:“你確定?”

畢秋略加思索,而後在硝煙味裏,深深吸了一口氣,道:“決定了,我要留下來。”

“我知道了。”翁壽說,沒有反駁的意思。

畢秋說:“求您替我……向公子告罪。”

翁壽再點頭,一躍,矯健的身影便消失在天亮後的第一道燦爛的陽光中。

子人真“啪”一聲推開神壇大門,意外地看見那一直明亮的百盞長明燈齊齊滅去,壇內一無所有,白發蒼蒼的大巫盤腿坐在朱雀像下,身披巫袍,雙手屈起、合攏,放在身前,儼然是祈禱的模樣,頭頂上便是朱雀頭顱,他正對著大門,白發垂在冰冷的地板上,他雙眸緊閉。

——也已長眠。

此刻的沙鹿,城外山洞。

閉眸養神的鄭非猛地睜開眼,問:“你們聽到貓叫聲了嗎?”

永姑娘搖頭,滑青側耳:“沒有啊。”

“不。”鄭非立起來,驟然想起什麽,問滑青,“風知見過太子妃嗎?”

滑青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應該見過的。”

“該死!”鄭非拔腿便往山洞裏走,他剛走到洞口,風知的背影剛出現在他的視線中,忽地三人同時都聽到了貓叫聲,尖利萬分,如一把鋒利的刀,將黎明一刀兩斷,三人後背一陣惡寒,旋即冷風刮來,新生的曙光被遮蓋。

“——喵!”

“喵!”

……

滑青聽到了,他聽到很多很多只貓在同時嘶叫,可能有二十只、三十只?或者更多。

貓落地無聲,但踩過草地的窸窸窣窣的輕微聲響落入滑青耳中,接著越來越大,所有的貓都在叫,單聽並不可怕,那只是一只貓在被撫摸時會發出的叫聲而已,伴隨著幸福的“咕嚕咕嚕”,然而那麽多只貓同時發聲……實在叫人毛骨悚然。

滑青發現自己好像不能動了,就仿佛空中有無形的鎖鏈捆住了他的四肢百骸,連轉動一下臉、動手指,都無法做到,不能動的不止他,鄭非和神通廣大的永姑娘好像也都不能動。

是誰……?

千鈞一發之際,一個名字顯現在滑青的腦海。

轉瞬之間,貓群已經出現在他們的餘光中,數來幾有上百只,密密麻麻地簇擁在一塊,比侯府養的所有貓還要多,有黑有白有花,數不勝數。

滑青打了個冷顫,從中認出不少曾經他也餵過的侯府養的貓。

傳聞靳家離開西亳之時,曾受過貓的恩惠,才一路帶著它落地於沙鹿。

到底是曾經受過恩惠……還是靳家先祖意識到未來總有一天會收到貓的恩惠?

滑青不敢細想,畢竟據這位鄭公子所言,靳家先祖可是帶著獬豸劍,那麽獬豸劍現在又身在何方?

貓群從他們腳邊跑過,湧進山洞,讓逼仄的山洞裏幾乎無法再容納第三個人,風知忽然扭過頭,滑青驚愕地發現……那不是風知的臉!

那不是風知!!!

那張臉看不出年紀、看不出風霜、看不到世間的一切。

這是……是蟬夫子。

蟬夫子從桃源出關了?!

接下來的一切都超脫出了鄭非與滑青的想象。

靳莽迷迷糊糊中似乎感覺有人在身前,毒入膏肓,他已不能睜眼,感覺五臟六腑都在軀殼中已融化成血泥。

“是……誰?”靳莽好像聽到貓叫聲。

“我。”來人慢慢地道。

一個字讓靳莽全是打起顫來,猶如激起他最後的力氣,恍惚中,一枚冰冷的藥丸被餵進嘴裏,飛速地化為溫靈的水,仿佛傳說中的瓊枝玉液,猛地把他從生死之瞬中拉了回來。

視線逐漸清晰,徹骨的疼痛如潮水退去。

靳莽睜開眼,看清了來人,眼裏爆發出洶湧的欣喜:“夫、夫子!”

“嗯。”

“您是來接我……去見央兒嗎?”靳莽期冀地問,“您有沒有告訴她,我很想念她。”

蟬夫子說:“這枚藥能延長你的回光返照,但你還是要死。我帶你去桃源,你去嗎?”

靳莽問:“我們能葬在一起嗎?”

蟬夫子說:“可以。”

靳莽覺得渾身一身輕,他感覺所有貓都在溫和地看著自己,他甚至毫無阻力地重新站了起來,也不再瘸腿,看起來容光煥發,年輕了不少,度過的年歲化作虛無。

他輕快地說:“那就去吧!”

他跟著蟬夫子,在貓群的簇擁下,帶著笑,猶如游魂飄動,從鄭非、永姑娘、滑青身側飄然而過,蟬夫子與靳莽甚至沒有回頭看他們哪怕一眼,永姑娘想拔劍,但怎麽也都拔不了,他們三個人動彈不得,只能目睹蟬夫子帶著靳莽消失在視線盡頭。

過了許久、許久,久到滑青以為時間已經停止流動,才聽到鄭非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聲。

馬蹄聲不斷,他們不用回頭也能知道是真正的風知來了。

“神明在上,賜吾景福。”鄭非說,聲線平穩,“吾願天子其德不爽,壽考不忘,願大成孝孫有慶、神保有饗,以介眉壽,萬壽無疆。”

大成夷天子五年,春。

朱雀神劍現世,王宮雷擊失火,肜王密章、王後鹿纓,薨。

禁軍首領子人真、沙鹿侯長子靳樨、太子妃翁壽葬身火海,亦死。

大巫靈蒿壽終正寢,坐化而歸。

沙鹿侯靳莽及其幼子,不知所蹤。

越過山頭,在離沙鹿最近的肜庸邊境線,有一片小樹林。

黎明初綻,有位老婦人背著一個沈睡的小孩從遠方馳馬而來,正是蘭婆,靳櫳伏在蘭婆背上睡得無知無覺,滿頭大汗——被蘭婆餵了安神藥。

蘭婆看見不遠處有條蜿蜒的溪流,忽然特別想去溪流邊旁邊休息一下。

她疲憊地下馬喘氣,把靳櫳安置在大青石邊,走到水流邊俯身打濕帕子,想給靳櫳擦擦臉。

蘭婆擰幹帕子,轉過身,忽然瞳孔睜得老大,楞了,濕帕從手裏滑落。

她說不出話,只能胡亂地打手語。

因為出現在眼前的、居然是本該在沙鹿的靳莽,一身破破爛爛的常服,卻好像年輕了許多,意氣風發、腿腳便利,神情輕松,身後跟著一位抱著小白貓的……

蘭婆認識,是蟬夫子。

年歲好像根本沒有在蟬夫子的臉上留下任何痕跡,蟬夫子身著素衣,不發一言,用手指刮撓著就小白貓的下巴,好像只是單純地要等著靳莽而已。

昨夜蘭婆察覺侯府裏有變,當機立斷帶著靳櫳就走,想著怎麽著也得護住央夫人的血脈。

“多謝你。”靳莽低頭撫摸靳櫳軟軟的臉頰,“多謝你救他出來。”

靳莽歡快地說:“我要跟著夫子去桃源了。”

蘭婆瞳孔顫抖,確認沙鹿真的出事了,那麽樨兒呢?他在王都,他安全嗎?

“我要去她埋骨的地方。”靳莽笑得十分開懷,“與她同葬。”

靳莽輕輕撥開靳櫳頰邊的碎發:“終於等到這一天。只是對不起他們兄弟倆,只能暫且先麻煩你照顧櫳兒。”

蘭婆打手勢:“央夫人於我有恩,是應當的。”

“你不知道央兒全名吧。”靳莽說,“她一直不肯告訴世人,其實她姓驪,驪龍的驪。”

蘭婆瞪大眼睛,只見靳莽從懷中抽出一封信,將其小心地放在靳櫳的心口,就像永別一樣笑了一下,繼而直起身,對蘭婆說:“你可以看。”

話畢,靳莽便跟在蟬夫子身後,就像沒有了重量,微風似水,他如落葉,飄然而去,眨眼間就消失在淡藍色的稀薄晨霧裏。

他走了,就跟來時那般無痕無跡,如清風一般。

蘭婆怔怔地盯著那封信,好像在企圖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

樹林裏傳來鳥鳴聲,流水潺潺,她過了半晌才伸手過去,拾起了靳莽留下的那封信,手指顫抖地打開,墨跡未幹,想必也就剛寫成不久。

「我兒阿樨親啟:

你展信之時,我已遠走他方,且不會再回。」

高明殿已經坍塌一半,像一頭受重傷的野獸。

去而覆返的漆汩火急火燎,一眼便看見簌簌墜落的木頭火星裏,靳樨似乎受了重傷,被一塊碩大的梁木壓著,看不清是死是活,視線被火烤得氤氳不定。

漆汩當即就要瘋了,大吼:“靳樨!”

說罷,他就一頭紮了進去,對煙霧和烈火視若無睹,公鉏白飛速伸手都沒能揪住漆汩的衣領,只能看著漆汩的身影消失在還在塌陷中的高大宮殿,他暗罵一聲,忽然意識到自己得去準備馬。

漆汩剛進入焦黑的濃煙裏便被嗆得咳嗽不已、淚流滿面。

禁軍、巫官、暗衛的軀體倒了滿地,華麗的擺設、精致的雕刻盡皆化作焦土,那副朱雀雕圖整個傾倒,完全蓋住了密章,密章至死都坐在他執著追尋的王座上。

靳樨被壓得感覺自己骨頭大概碎了,呼吸都劇痛不已,一時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像是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他知道自己現在非常狼狽,傷口刺痛、血被燒灼後想必意外地被止住,心神恍惚間,他好像看到了父親向他伸手,於是張開幹裂的嘴唇,想問父親:“你要帶我走嗎?”

去見母親?

他有點遺憾,腦海裏模模糊糊地浮現出一個人的模樣,也是剛剛開春的樣子,在西亳城外,他離開前最後一次去了那人的寢殿,盯著他喝完藥方才出來,一路默默無言地跟在蟬夫子身後,直到西亳城外的長亭才再次回過頭,看向這座天子古都。

“走吧。”蟬夫子說,“如果有緣,會再見的。”

靳樨問:“會嗎?”

“會的。”蟬夫子點頭,“他與神明有緣,也與這片土地有緣。”

「你娘曾言生命從何處來、便將往何處歸,人生在世如白駒過隙,一瞬而已,亦如朝露,若放之於天地間,輕若煙塵細土,是以聚少離多、喜短憂長自是理所應當,不可強求。

阿央豁達肆意,我常自嘆不如。

終究是我之過錯,未能盡諾,亦不知她的過往來歷,才造就此後果。

然而離恨無解,如此數年,我亦心折骨碎,焉能不速老。」

“靳樨!”

漆汩跌跌撞撞地跑到靳樨身側,啪一下跪倒,倉皇失措地將剛匆匆打濕的半件外衣捂在靳樨口鼻,接著摸索著要把木頭推開,心如擂鼓,竭力不去看那些血汙。

“你……怎麽……”靳樨眼眸終於漸漸聚光,有些被漆汩叫回神來,“走……走吧。”

“走個狗屁。”漆汩憋氣,使勁地去又推又擡木頭,吼,“難道跟我扯上點關系的人都要死嗎?!我不信!”

“你……”

漆汩在高溫裏都快喘不過氣來,但還是緊咬牙,多番嘗試,最後不知怎的,他瘦弱的軀體竟真的奇跡般強行把那截木頭擡了起來,接著啪地翻了個面,汗落進睫毛裏,漆汩趔趄摔倒在地又很快爬起來,拔起靳樨的胳膊,急急地問:“還能動嗎?”

靳樨疼得直哆嗦,還是強翻過身來,讓漆汩能駕著自己,說:“能。”

「葵人常言‘死後亦會相見’,又或人間有通幽冥之道,不死又何能知。

你已長大,櫳兒亦托付於你,夫子曾說再見時會帶我去往桃源,如今心願將了,我欲尋央兒骸骨,於她埋骨地死,看是否有緣九幽再見。

我心有慚愧,不欲受你兄弟之香火,來年祭祖,念你娘足以。」

倆人一步一歪地朝殿外走去,他側過頭,看見漆汩的頭發濕漉漉的,臉頰沾了灰,幹凈的部分仍白得像是能透光。

驟然間一截斷木飛下,靳樨幾乎是想也沒想,扛著劇痛的身體忽地一轉,將漆汩摟在懷裏,悶哼一聲,無力地垂在漆汩頸間。

“靳樨!”

漆汩鼻端盡是靳樨身上的血汙,死死地要推開他又不好下手,只得小心翼翼地抱住靳樨的腰。

倆人幾乎算是綁在一起似的,走出了高明殿。

公鉏白牽著兩匹搶來的馬,焦躁地走來走去,一甩手,也沖進來,他沒走幾步迎面直接撞見了扛著靳樨的漆汩,欣喜得大叫出聲:“老天!幸好!還活著!”

漆汩憋著氣,半晌擠出來幾個字:“楞著幹嘛!還不幫我!”

“哦哦哦!”公鉏白如夢初醒,忙幫著分擔靳樨的重量,一起把靳樨挪上馬背。

“先走!”公鉏白說。

「凡人一生不足百年,本不比金石之固、日月之壽,朝夕晦明而已矣,有生必有終,天地常理,不必傷懷。」

漆汩胡亂地翻身上馬,亂騎一通,方才推木頭受傷的雙手在韁繩上留下血漬,兩匹馬順著一片混亂的宮街向外飛速狂奔,太亂了,都沒人註意到他們。

靳樨靠在漆汩肩上,隨馬顛簸,嗅著漆汩身上的氣味,一點一點地開始犯困,忽然想起方才父親好像推開了他的手,在同他告別。

天已大白。

「願我兒此生安康,有可秉之燭、相守之人,與之白首,共赴黃泉。

你父,

靳莽。」

卷一·分流汩兮·終

【作者有話說】

這是兩章的量咧,因為實在不好斷,所以下一章理論上是在15號更(但是我下周比較忙可能不會準時但還是會在20號之前寫完榜單的量的)

本卷完,之後就換地圖不在肜了,太子懋的結局不在這在後面(不急不急)

慣例求求海星投餵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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