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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一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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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一場[四]

自拓跋嗣出現那刻起,毛小豆覺得自己腦子裏有根筋在突突地跳動,似乎是要時刻提醒他,應誓的時候到了,他和拓跋嗣之間,有一人即將邁向死亡。

“十幾年不見,陛下看著倒是別來無恙。”

“彼此彼此。”

盡管關於他們當中某個人的死亡已經在倒計時了,但他們偏要逞強地裝作無事發生。一個頻繁遭遇律令術反噬,另一個被舊時傷口拖累的人,此時各自刻意挺直腰背、眼神用力,不想洩露一點點疲態叫對方知曉。

“從陛下斷我虎牢關最後一處水源開始,現在已經滿十八日了,想必不用我說,陛下也明白虎牢關已經無以為繼了。”

拓跋嗣的眼神緩緩地掃過毛小豆,從表情上他當然是看不出這句話的真假的。他們在年輕時就比同齡人有城府,到了這會,哪怕下一刻人就要死了,這一刻眼神裏也看不出任何驚慌的樣子。

但是拓跋嗣了解毛小豆,從動機上來考慮的話,拓跋嗣無論如何不相信為虎牢關獻祭了自己一生的毛小豆,會在最後關頭就這麽放棄它。

“無以為繼你就要投降?德衍,我了解你,這不是你們法家的生存之道。就算是時運不濟,你們哪怕法天令地,也會給自己找出一條能走的道來的。說實話,你的這句投降,我看怕是有詐。”

拓跋嗣了解毛小豆,毛小豆又何嘗不了解對方,雖然十幾年前的毛小豆沒有勘破對方的身份之謎,但這差不多是唯一被拓跋嗣隱瞞起來的部分了。向來謊言九真一假最能惑人,要不是其他時刻拓跋嗣一向真性情流露,毛小豆也不至於在他身上做出唯一的那次非理性以至於錯誤的判斷。

“也是,你一個入了詭道的人,看著別人做的決策,的確是哪個都能看出點陰謀詭計的味道,所謂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不是就是說的你這種人?”

毛小豆這句話可謂說得毫不留情,但身為皇帝的拓跋嗣聽完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沒有任何憤怒的表現。

“你有所不知,詭道並非只有簡單的詭詐之術,也並非一味欺瞞就算入了詭道。說到底,詭道想要計算的是覆雜的人心,虛與實只是表象,重要的是了解自己和對手會做出的判斷和選擇。”

“德衍,你不是一個會向死亡屈服的人,你一定會選擇做點什麽,而不是投降。”

在拓跋嗣的質疑聲裏,毛小豆回頭看了虎牢關一眼:“如果我說我投降是為了他們呢?”

“為了他們?虎牢關裏現在還能剩多少人,滿打滿算能有三百個嗎?你要為了這區區三百人違背你遵循了一生的律法?”

“陛下高估虎牢關了,沒有三百,只剩兩百人了……”毛小豆本來想用簡單一點的語氣說這句澄清,但奈何這絕不是一個讓人輕松的事實,所以越說到後來語氣就越沈重。

“您也有所不知,我對於律法的恪守和維護,最終還是為了人。並非一味去死扣法條就算是入了法道,天地間本來就有自己的規則,若排除人為的作用,只顧順應天地,那是道家的事。”

“而我們之所以在天地規律之上加上那麽多人間律法,想要規訓人們的行為也只是表象,要教化眾人那是儒家的事。法家之所以制定出那套規則,甚至再定出一套嚴刑去維護那套規則,是因為我們堅信在這套規則的運轉之下,更多的人可以過得更好。”

“在今日之前,我帶著司州將士們憑借虎牢關殊死抵抗魏軍的進攻,看著他們一個個為國捐軀時,我的內心只有尊敬沒有惋惜。那是因為我明白,一個司州將士的命能換數個魏軍士兵的命,而那每一個魏軍士兵的減員又能換得將來數個漢人百姓的生存,那是在犧牲少數人的性命換取多數人的幸福。”

“而現在,當我們已經無以為繼時,再戰鬥下去他們就只是在白白送命,既殺不死敵人也救不了自己人,那麽哪怕他們現在的數量只剩下區區兩百,對我來說也已經是代表著多數的人了。我不投降,為的是多數的人,我投降,為的也是多數的人,我遵循的法理從始至終都沒有變。”

“那麽陛下,這樣你還會覺得這其中有詐嗎?”

說完這句的毛小豆平靜地看著拓跋嗣,眼神裏透露出一絲篤定。在拓跋父子有意的推行之下,胡人的社會開始向著漢人靠攏,這在讓他們變得更“文明”的同時,也給他們加上了許多的如同“枷鎖”的限制。

而這些限制裏有一條就是萬事皆要師出有名,而這個“名”就是有自古以來諸子百家眾多先賢辯論和實踐得來的“道義”。

於是在道義的規則之下,胡人打仗時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隨心所欲。當毛小豆當著魏軍將士的面說出他身為一位將軍在乎自己部下性命的“道義”,那麽就算拓跋嗣還心存疑慮,也不能在表面上否定毛小豆的說法,以免互相映襯之下,會顯得他這個一國之君暴戾無情,沒把部下的性命放在眼裏。

“好,我接受漢人的投降,虎牢關上下,只要原地丟盔卸甲,我可以饒他們一條性命。”

漢人這邊因為毛小豆早有交代,在拓跋嗣的許諾一出口後就照著他的話做了。卸完甲後每個士兵人人帶傷,裏面還有很多傷口上還在滲血的人。這樣看來,毛小豆的確說得沒有錯,他們已經沒有什麽戰鬥力了,徒留在虎牢關裏也只是在等死而已。

等這些人從虎牢關裏出來,稀稀落落地聚成一小堆,拓跋嗣示意魏軍那裏同樣分出一小股人馬來看住這些投降的俘虜。

一切看似如塵埃落定一般平靜,拓跋嗣也好像放松了警惕,就在這時變故卻猝不及防地發生了。毛小豆突然又做出了那個輔助律令術的手勢,嘴裏說出了一句拓跋嗣從未聽說過的律令。

“時·胡·停。”

就好像在鬼谷裏韓非在萬法殿中對著毛小豆演示過的那樣,在場包括拓跋嗣在內,所有胡人的時間詭異地停住了,在時停的影響之下,他們的身體保持著原有的動作一動不動,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而就在這片刻胡人壓根沒法做出反應的時間裏,仍舊保持正常的漢人俘虜們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分配散開了跑向了胡人軍陣中人比較集中的區域。

在順利進入人堆之後,每一個漢人都引爆了事先被他們握在手裏的雷火彈。

3.

紅色火光幾乎在四面八方同時爆開,熾紅火焰帶著被強烈沖擊炸碎的血肉一起四散而開。而這些能奪人性命的火球在炸開到一人大小的時候卻慢慢減緩下來,因為每個火球的光芒邊緣開始觸及到胡人的身體了。

扭曲的法則幹涉在這一刻集中體現,這些火光就像滴入清水的墨汁那樣,以緩慢卻不容逆轉的趨勢包圍它們觸及到的每一個胡人。火舌和熱浪裹挾著人類脆弱的身體,卻又不急著去破壞它們從而露出包裹在皮囊內的血肉。於是此刻,火光中帶著各色表情的人類被一個個襯托地好像從哪裏落入凡間的神明正在集體顯靈。

一件明明是要人性命的事情,卻在時間的幾乎停滯之下,被反襯出一種生機勃勃的美。這樣看來的話,法則也並非是在確定下來的那一刻後就一成不變了。

“噗。”

這一幕美麗又致命的畫面在毛小豆噴出那口血後戛然而止,維持不住律令術的毛小豆雙膝一軟直接在拓跋嗣面前跪了下來。但他想他已經堅持地足夠久了,這些時間足夠那些漢人們跑到遠處最邊緣的軍隊那裏,將每一枚雷火彈的效力發揮到最大。

爆炸帶來的轟鳴聲由近至遠一級級傳遞出去,但毛小豆卻只靠雙手撐在地上才維持著沒有朝下撲倒在地。不過這也只是個片刻的事了,在如此大範圍地幹涉了時間和那麽多人的性命後,哪怕全盛期的毛小豆也抵不住這個律令術的反噬,何況之前他在虎牢關上多次祈雨的傷也根本就沒好。

“德衍……”

在毛小豆終於撐不住要倒在地上時,拓跋嗣過來扶了他一把。借助著拓跋嗣的力量,毛小豆得以擡起頭確認了一下他剛剛這最後一擊的成果。但僅僅這一眼,就讓毛小豆瞪大了眼睛全身僵硬。

眼睛所及的近處當然是一片血腥殘忍的畫面,雷火彈爆炸造成的巨大破壞力讓前排的千人隊幾乎傷亡殆盡,一眼望去已經沒有活口了,只餘殘肢與血肉散落滿地。如果這個場景除了純粹的恐怖和惡心外還能說明點什麽的話,那就是胡人和漢人不但外表上看著一樣,內裏也毫無區別,是由一樣的血、一樣的肉和一樣的骨組成的一樣的人,所以在碎成零件之後,就再也分不清彼此了。

然而毛小豆眼光聚焦的並不是前面的這些慘象,而是這千人隊之後空空蕩蕩的樹林。在一片慘烈的死得密密麻麻的前隊之後,是空無一人只有樹枝碎葉散落的後方。

這些在漢人最後的敢死隊中占據絕大部分數量的人,依靠著毛小豆透支生命換來的時間跑向了胡人大軍的中路和後方,帶著一種雖死猶榮的決心炸響了自己手裏的雷火彈,換來的卻是和周圍的山石樹木一起毫無意義的同歸於盡。

“你……趁著我們對話的同時……又用了一次……草木皆兵?”

毛小豆知道自己在第一次拆穿拓跋嗣的兵皆草木的幻象的時候,顯露出來的確實是真正的胡人,可是之後胡人的前隊就壓了上來,遮住了他們身後大部分的其他人。拓跋嗣應該也就是在那時借著這些人的掩護重新把後隊撤回並改用草木代替,又在幻象被揭露的基礎上重做了一次幻象。

“戰陣之間,不厭詐偽。德衍,這是你老師的原話,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才對。”

毛小豆並沒有回答拓跋嗣的話,因為他甫一張口,鮮血比話語更快地湧了上來。

“德衍!”

只有上天知道這倆人怎麽會活成今天這個矛盾的樣子。

發下兩人之間必有一死誓言的人是毛小豆;為了規避這個誓言,不得不用詭道騙出毛小豆最後的律令術的人是拓跋嗣,而等毛小豆現在因為律令術的反噬到了垂死邊緣時,帶著哭腔抱緊他的也是拓跋嗣。

他們走的每一步都出自於他們自己的意願,然後被這每一步造成的後果逐漸壓垮的也是他們本人。

“德衍!!”

拓跋嗣顫抖著手去接毛小豆吐出來的血,卻怎麽接都接不完,明明血是溫熱的,拓跋嗣卻覺得他的四肢百骸冰冷一片。

毛小豆死到臨頭似乎終於放下了自己的倔強,他一頭靠在了拓跋嗣的胸膛之上,但這樣的動作似乎還不能滿足毛小豆。臉上五官都在流血的人掙紮著舉起手臂環住拓跋嗣的後背,攀著他的肩膀用力擡起身體湊到對方耳邊。

“也好……到最後……我沒有背棄我的法……你也沒有放下你的刀……”

毛小豆的身體開始抽搐,拓跋嗣對此毫無辦法,只好更加用力地抱住對方。這兩人垂死相擁的樣子,就像是快要沈溺的人死死抓住最後求生的浮木,可是在命運長河裏早已失去浮力的兩個人,抱得再緊也不過就是拖著彼此一起沈入萬丈深淵。

“我們……還是成為了……我們自己……成為了……我們本來就該有的樣子……”

毛小豆與拓跋嗣,這兩個生來就在不同道路上的人,終究還是沿著他們各自的路走到了盡頭,成為了彼此的宿敵。

“你說得對……戰陣之間……不厭詐偽……”

一只小小的木蜘蛛從毛小豆的袖子裏爬了出來,這只蜘蛛的樣子同過去的虎牢關上被諸葛承拿來向拓跋珪演示用途的那只一模一樣,原本是諸葛承留下來給毛小豆當紀念的小玩意,在被毛小豆研究了多年後終於用法家的門道重新啟動起來,這會它照著毛小豆的指示從拓跋嗣的後背一路爬到了他心口的位置。

本來以拓跋嗣兵家人的敏銳,這只蜘蛛哪怕動作再輕也不可能不被發現,但現在毛小豆自己的手也攀在拓跋嗣的背上,渾身又在不規律地抽搐,拓跋嗣哪裏還會註意到一只小小蜘蛛帶來的輕微違和感。

“老師的教誨……我又怎麽會忘記呢……”

毛小豆是說過他們之中必有一死,可那並不代表他們之中只會有一死。同樣的,毛小豆身為法家人能用法家的秘術殺人,但那也並不代表毛小豆只能用法家的秘術殺人。

隨著一聲輕得多的聲響,那只木蜘蛛在拓跋嗣的心口處爆炸了。過近距離的殺傷讓拓跋嗣臉上驚訝的表情僅僅維持了一瞬,然後他就以抱著毛小豆的姿勢朝著一側倒下。早已到了強弩之末的毛小豆終於也不再苦撐,幾乎在頭顱接觸到地面的剎那,他也一同閉上了眼睛。

這兩個天生是宿敵的人,用殉情的姿勢抱著共同奔赴死亡。

而死去的毛小豆看著眼前的一片漆黑,耳邊卻聽見有人在喊他“將軍”。

那一聲又一聲急切的呼喚又生生把毛小豆從死亡裏拉了回來,當他重新睜開眼睛,看著起死回生的部下們和虎牢關將軍臥房裏的各項擺設時,才明白剛剛只是他瀕死昏睡時的一段幻夢。

“我……昏了多久……”

“六天。”

“是嗎……關裏水源……又不夠了……對嗎……”

剛醒來的毛小豆掙紮著想要起身,他的部下們慌忙來扶,然後有一人發現就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毛小豆的鼻血就流到了他一側的肩膀上。

“將軍!!您的身體——”

“無妨……不過就是那些老花樣……扶我去祈雨的地方吧……”

“將軍,我們投降吧,守軍只剩兩百多個了,您也為了幾口救命的水快要生生被我們拖死了。漢人已經守不住虎牢關了,您也已經盡力了,求您投降或者幹脆放棄我們自己離開吧,別為了這個註定守不住的地方陪葬了。”

一個幾乎在虎牢關上呆了三十年的老兵此時已是老淚縱橫,他不在乎自己死在虎牢關上,卻不忍再看著一代人傑的毛小豆生生被他們拖累著一起葬送在這裏。

“投降?”毛小豆終於知道自己夢裏的那一出是哪裏來的了,“我們還有多的雷火彈嗎?”

“沒幾個了,哪怕我們省了再省,這種關鍵時刻能用來打退敵人攻城兵力的好東西又怎麽還能剩下。”

“也是……”

毛小豆笑著搖了搖頭,自嘲地想自己到底是在做夢,不但虎牢關上剩下的雷火彈湊不夠夢裏的規模,他爹留給他的那只木蜘蛛也從來沒被他研究透過,到現在也依然只是個鎮紙的樣子放在他的桌案上。

“走吧,還是先去祈雨,我們能再堅持幾天就再多堅持幾天,後來的事後來再說吧。”

說完的毛小豆就在部下的攙扶下去用律令術祈雨了,那個沒法實現的夢也隨著他祈雨後的昏迷一起被他拋諸腦後。

而毛小豆不知道的是,僅僅五天之後,他那個不切實際的夢裏至少有一點成真了,那就是他和拓跋嗣抱在一起一副殉情樣子,在眾目睽睽下他們一起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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