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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0-12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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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0-122.5 章

一陣弓弦彈動的嗡鳴聲響過後,阿拓擡頭望了望天空,大量的箭枝如落雨般從己方的軍陣裏射出直落對面還在負隅頑抗的敵軍軍陣。當箭枝落入敵營之後,本來沒有什麽特別期待的阿拓突然發現敵軍一陣騷亂。

以一個兵家人的敏銳,他又帶著麾下的騎兵營對著敵軍的前軍做了一次佯攻騷擾,然後對方就毫不猶豫地撤軍了。在確定己方又贏得了一場勝利之後,燕軍這邊終於開始歡呼起來。

算上今天這一仗,這是最近一個月裏燕軍和秦軍的第四次接戰了,除開第一次在鄭西面對符暉的五萬大軍以外,也就屬這一次在灞上和符琳還有姜宇的三萬人對戰規模龐大了。

在率隊又騎回大本營後,阿拓毫不意外地看到慕容沖又迎了過來。

“你剛剛怎麽又沖出去了,明明之前已經和對面將領來了一次大戰了,這種小事就交給別的將軍辦就是了。那群人白占著個將軍的位置,結果對面的主將單挑也要靠你,最後收尾還是要靠你,我養他們這群人就是為了讓他們在你身後擺個陣看你出生入死的嗎?”

慕容沖的位置當然是最安全的本陣,這一場場的戰鬥裏,慕容沖一次又一次看著阿拓朝著敵軍沖鋒的背影既害怕又驕傲。有阿拓帶著整個騎兵營英勇殺敵,與秦軍的戰鬥中燕軍一次次地獲得了最終的勝利。這一個多月來,慕容沖的大軍幾乎已經掃清了通往長安城的最後障礙。

“報!”一名斥候飛快來到慕容沖面前行禮,“報告殿下,剛剛一輪齊射天佑我軍,敵軍主帥符琳中箭倒下,因此敵軍才亂作一團被迫撤退。”

“好!”慕容沖隨手揮了下讓斥候再去前方留意最新敵報,然後他轉向了阿拓,“姜宇死於你的刀下,符琳又中了箭,這戰我們徹底贏了。”

“傳我令,秦軍敗退,長安已近在眼前,我軍即刻開拔,到駐地後再行論功行賞。”

已經兵臨城下的燕軍給自己選定的長安城外的駐紮地是早已經人去城空的阿房城。阿拓也是第一次來這裏,所以當他看見他以為的氣勢磅礴的百裏宮闕實際只是一片高高低低的殘垣土臺的時候著實吃了一驚。而這片土臺的四周,大片的竹林和梧桐林即使無人管理,也依舊茂盛青蔥。

“沒想到吧,大名鼎鼎的阿房宮,只是這麽一片廢墟一樣的東西。”慕容沖看見了阿拓臉上的震驚,只是他說著說著自己的臉上反而帶起了更多的懷念惆悵。

“殿下好像不是第一次來阿房宮了?”阿拓看氣氛又是一片沈默,就不得不隨便找了個話頭。

“我小的時候,天王陛下帶著我來過這裏一次。”

慕容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開口時語氣已經相當平靜,而當阿拓聽見“天王”兩字想說自己並不想聽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當時我年紀小,是他抱著我騎的同一匹馬。我們騎到了大約那個位置的時候他說‘小鳳皇啊,這裏就是阿房宮了,以後想不想在這裏住啊?’”慕容沖伸出手指了指遠處的一個位置,臉上的笑容有點嘲諷。

“我根本不信這種破敗的土臺會是那個傳說中的地方,我小時候聽故事的時候以為這裏一定是富麗堂皇氣勢磅礴的樣子。我想象中的始皇帝一定是收集了全天下的金銀珠寶來裝飾這座宮殿,然後把被他捧在心尖上的那位美人供在宮殿的中央,用人間仙境來襯托那位落地謫仙。那時的我才剛剛進宮,還以為帝王的寵愛都是很美好的東西。”

“所以恃寵而驕的我對著天王說:‘這裏太破落了,鳳凰是不會落在這裏的。’”

阿拓已經別過了頭,他好像問了不該問的東西,於是得到了不該有的答案。然而慕容沖並不想放過他,即使阿拓渾身上下都寫著“我不想再聽了”,慕容沖依舊想要說個明白。

“知道帝王的愛可以到什麽程度嗎?”慕容沖開始仰天而笑,可是笑聲聽起來卻又有點像在哭,“他說‘鳳凰非梧桐不棲,非竹實不食,孤就在這裏種上大片的梧桐和竹子,鳳凰就會落下了。’”

“凰帝啊,你看清楚了,你眼前的這片破敗與繁華,就是以前那位大秦始皇帝和現在這位大秦天王的帝王之愛。”

阿拓知道自己再留在這裏聽下去就會出問題了,所以盡管他的提議既無理又無禮,他也不得不給自己硬掰出一個告退的理由。

“殿下,大軍就快到了,我需要去檢查一下,請容我——”

阿拓還沒來得及行完那個告退的禮,就被慕容沖一把抓住了。

“怎麽了?你不想要嗎?這樣宏偉而盛大的帝王之愛?”慕容沖開始明知故問。

“回殿下,我只是一介家奴,配不上什麽帝王之愛。”

“是真的配不上還是你不想要?!”

這時阿拓的救星終於出現了,在行軍中大軍都會刻意給慕容沖和阿拓留下獨自談話的空間不去打擾他們,但前方部隊已經到達目的地後還是有一位將軍騎著馬朝著他們奔來要問慕容沖下一步的計劃了。

慕容沖只能帶著一臉的怨恨放開了阿拓。

那位將軍報告時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裏觸了皇太弟的逆鱗,導致他盯著自己的眼睛就好像他們剛打了一場巨大的敗仗而自己就要被軍法處置了。內心不明的將軍忍不住擡頭偷瞄了阿拓一眼,但這位平常在類似場合都會及時插入適當安撫慕容沖怒火的救星現在自己看起來就像是剛剛被上了什麽酷刑一樣。

將軍在戰戰兢兢地報告完畢後終於還是得到了想要的指示,阿房宮雖然沒法住人,但阿房城裏還是有很多房舍的。燕軍各部按照自己的品級位置在阿房城裏各自劃分了區域開始進駐,住了將近幾個月的軍帳之後,大家終於可以住有房頂有墻壁的屋舍了。

慕容沖照舊鼓勵了一下士兵們在剛剛那一場大戰裏的付出和努力,並讓高蓋他們開始負責統計傷亡和獎勵,然後宣布大家也都累了一天了,各自把該幹的幹完就可以去營房休息了。

而阿房城裏最中心最大的那一片建築自然是屬於慕容沖的。同樣,按照在大營裏的紮營標準,在慕容沖的大宅不遠處有一座單獨的小院則是給了阿拓。將慕容沖送進他的宅邸後,阿拓終於找到一個機會準備告退。可是還沒開口說出半句就被慕容沖一句話堵住了剩下所有沒出口的話語。

“你打仗打得那麽賣命,結果打完仗了就開始躲我,你是以為我不知道嗎?”

121.

聽見那句話的阿拓整個人僵在原地,他真是恨不得白天剛剛和他對拼的那個姜宇可以活過來讓他再殺一次,也好過他留在這裏和慕容沖繼續他們剛剛那個恐怖的帝王之愛的話題。

“殿下,我白日裏拼殺了一陣,剛剛又是行軍,現在滿身血汙風塵,若不清理就怕血氣沖撞了殿下。”

“沖撞什麽?!我是什麽沒見過血的稚兒嗎?什麽怕沖撞,我放你去清理,清理完了你就不見了。”

慕容沖一把沖上來抓住阿拓的袖子,那裏明顯還有白天殺敵時留下的大片血跡。但是慕容沖卻抓得很用力,就好像他一放手阿拓就會從此消失一樣,阿拓不知怎麽面對這個太過靠近的慕容沖,只好繼續低下頭當他的縮頭烏龜。

“這幾日除了行軍,紮營時白日從來在你的軍帳裏都找不到你的人,要麽就是我半夜再去的時候你都已經睡著了,你是不是打定主意我舍不得大半夜把你叫起來讓你到我的帳裏來?”

慕容沖說這些時一直盯著阿拓,一直低著頭的阿拓在慕容沖說要把他叫進帳裏的時候渾身一抖。

“你怕了?”慕容沖的聲音裏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悲哀疲憊,“你覺得我會叫你‘侍寢’?”

慕容沖終於還是說出了軍裏的那個不可說的詞。盡管他們白天裏對著阿房宮和那些梧桐竹子說了一天的帝王之愛,可那不過是為了尊者粉飾出來的盛世太平。到了晚上褲子一脫什麽帝王之愛說到底不也就是簡簡單單的“侍寢”兩個字嗎?

慕容沖突然覺得很可笑,為了那個仿佛已經被這個詞刺了青烙了印的自己,也為了那個畏那個詞如蛇蠍的阿拓。

“你怕我叫你侍寢,是因為我是男人,你也是男人嗎?”慕容沖伸出手摸上阿拓的臉頰,然後強迫他擡起頭面對自己,“如果你不喜歡侍寢的話,那我來,由我來侍寢怎麽樣,凰帝……陛下。”

阿拓終於像是被打開了什麽反抗的開關一樣,他一甩手掙脫了慕容沖握著他袖子的手。他們兩個的力道都用得太大了,兩個成年男子意氣相爭之下只能犧牲可憐的脆弱布料。阿拓的袖子就這麽被他們撕破成了兩截,而慕容沖楞楞地看著自己手裏握著的那半截袖子突然狂笑起來。

“哈哈哈,你覺得這算天命嗎?真好笑,還記得我們剛見面那一次嗎?這已經是我們兩個第二次‘斷袖’了,哈哈哈。”慕容沖獨自笑了一陣之後突然又嚴肅起來,他狠狠地盯著此時已經不知道做什麽表情才好的阿拓,“因為我是男人,所以你才一直拒絕我嗎?”

“殿下,請您不要這麽……作踐自己。”阿拓想了半天該用什麽適當的詞來描述慕容沖,最後卻還是選了這個註定會傷害慕容沖的詞。

“你以為我會怕作踐自己?!我本來就是個男寵!!”

慕容沖終於哭了,他那雙艷麗的雙眼根本盛不下他的眼淚,豆大的淚珠幹脆在他的下眼瞼上凝結,然後像花瓣的尖尖處無法承受朝露一樣啪嗒一聲從他過長的睫毛尾端瞬間掉落。

慕容沖和諸葛承哭起來時是不一樣的。諸葛承哭時放肆又隨意,明明很醜卻讓人忍不住覺得他可憐想要好好抱抱他安慰他。而慕容沖哭時收斂又克制,帶著雨露的牡丹甚至比平時更加艷麗三分,然而卻莫明勾起看的人內心陰暗的那一面,想要試試如果繼續讓他傷心會不會讓這朵牡丹變得再更加美麗一點。

“殿下……請別再說了……”阿拓雖然做不到安慰慕容沖,但也不希望他再自我傷害了。

“我想說就說!!我已經是皇太弟了,我看還有誰能讓我閉嘴?!”慕容沖對著阿拓大喊,卻只有語氣狠厲而已,他的眼淚甚至比剛剛落得更兇了。“侍寢有什麽難的,只要你要,我什麽花樣都會的,怎麽都比那些軟綿綿的女人更能讓你更舒服的。嗯?要試試嗎?”

“請別再說這些……傷害您自己的話了……您的過去不是您的錯,請您放過自己吧……”阿拓閉上眼睛卻別過頭去,看見他的反應,慕容沖滿臉的不甘。

“那你來救我啊,像你第一次見我時那樣,過來救我啊!!你閉上眼轉過頭就能裝作你沒看見嗎?那我就叫給你聽,如果不是因為你我都是男人,如果不是因為我曾經是別人的男寵,還能因為是什麽?!你既然可以救我的性命,為什麽不能幹脆也來救我的靈魂?!聽見沒有?救我啊!!”

阿拓慢慢地轉過頭,此刻他的眼神裏有一種和慕容沖不相上下的空洞死寂。阿拓慢慢抽出腰間佩刀平舉在雙手之上,然後他低下頭直挺挺地在慕容沖面前雙膝下跪,唯有手中長刀被他舉至慕容沖身前。

“恕我無能,殿下,請治我死罪。”

“你!!”

慕容沖一把接過那把長刀一揮而至地停在了阿拓的脖頸旁邊,而阿拓不閃不躲依舊直挺挺地跪著。慕容沖渾身都在抖,然後他想也沒想就把刀拿開了一點,身體都做完了腦子才想明白他這是生怕傷著阿拓。

真是沒有比這更無力的死亡威脅了,慕容沖閉上眼擡起頭,他的眼淚還沒來得及流到耳廓的時候就聽到了刀落地的哐啷聲響。

“滾!”

阿拓慢慢地擡起頭看著眼前的慕容沖,對方的崩潰太顯而易見了。阿拓知道輕而易舉的可以救他的方法,只需一次伸手,一個擁抱,那個在他眼前悲泣的靈魂就會獲救的。

阿拓相信,人來到在這世上,就像是跌落在洪水裏的游魂,一生掙紮也無用地隨波逐流。若天可垂憐那人也足夠幸運,就能在與自己夠近的水裏看見另一個人,然後游魂與游魂互相抓住了對方,互相變成了對方救命的浮木。可惜人只有一次機會,也只能抓住一個,阿拓既然已經抓住了名為諸葛承的浮木,就只能對著慕容沖見死不救了。

“別看我!如果你不肯救我就別看我……也別可憐我……我一個人活得好好的,我已經是皇太弟了,我已經打到長安門口了。我過得很好……不用你可憐我……滾!!”

於是阿拓慢慢地起身,在慕容沖的註視裏,面無表情卻毅然決然的,轉身離開了。

而在他的身後,無法再支撐自身重量和尊嚴的慕容沖跪坐在了地上,眼淚滴落在阿拓的那把刀上,讓飲慣了人血的冰冷刀鋒嘗到了眼淚的味道。

122.

好在大軍剛剛駐紮阿房城後各項軍務都繁忙,連原本不存在的政務都開始多起來,畢竟人越接近成功越需要各種合理的名目。

於是這一段時間慕容沖一直很忙,不是各路將軍找他,就是高蓋和宿勤崇找他,要不就是在軍營各處轉悠,用他那張看了就讓人覺得盛世太平的臉去安慰所有的士兵盛世太平就在眼前了。

所以盡管那天晚上過後阿拓是真的很想不管不顧地逃跑了,但是多熬了幾天後又感覺好像還沒到死期。他也和諸葛承討論過到底借什麽名目從慕容沖身邊離開,畢竟現在祭天局的大事也算沒事了,幫慕容沖打了幾仗的說法也已經完成了,阿拓對這處軍營是真的沒什麽可留戀的了。

而勸阿拓留在原地的恰恰是諸葛承,因為現在他們的祭天局的事雖然不再是問題了,但和北府那個得天地見證過的誓言還在。諸葛承還是想看看在這個胡族的多方混戰的局裏面,能不能再撈一撈好找一個幫漢人火中取栗的機會。而阿拓現在的位置至少在一方勢力的中心,這對於他們還是很有利的。

“大不了我們努力先別讓北府和燕軍這邊對上,咱們就試著把天王和姚萇清出局,剩下的誰能贏就看他們各自的造化了。”

諸葛承這句也算是足夠地站在了阿拓和慕容沖的立場,何況當初發誓的時候阿拓也算一份子,所以他最終也沒有反對。

這麽一留就又是一兩個月,直到這一日裏,一直安安靜靜老實地當他的質子的姚嵩突然來求見慕容沖。

“姚嵩,他能有什麽事?”

慕容沖邊問邊隨手將自己剛剛批好的公文給了阿拓,阿拓替他吹幹墨跡後重新封好放到了完成後分發的那一摞裏,又把下一封要批的展開放在慕容沖面前。從兩人間配合的默契程度來看,他們這麽幹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不得不說,不提那天晚上的事的話,慕容沖和阿拓之間的相處還是很和諧的。其實慕容沖什麽都由得阿拓,只要阿拓那邊單方面不別扭,他們的相處模式就會很溫馨了。

“大概是大單於那邊有什麽話要他轉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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