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3-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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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54 章

明白這種得閑的意義後,阿拓也終於開始學會慢慢享受這種閑適。

有時候他們會一起在書房裏看書,諸葛承有很多書,洛陽城裏有更多,他們去城裏時就會帶幾本回來,諸葛承買書並不會只挑經史子集,用他的話說叫雅有雅的好,俗有俗的妙。阿拓也不在意,有自己想看的家裏沒有的就去買來,不知道想看什麽的話就去諸葛承書案上隨便拿一本讀讀也很有滋味。

阿拓讀書時並不閉門造車,他有想法時會和諸葛承探討幾句,有不懂的也會問。他們倆的想法並不總是一樣,阿拓認為這很合理,來自草原的孤狼和長在靈山上的白鶴眼裏的世界會不同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是阿拓並不會避諱自己想法中本身殘忍的部分,他不會為了討好而刻意隱藏自己的獠牙,就如同諸葛承也不會去刻意凸顯自己的清高一樣。比起阿拓來諸葛承的確顯得慈悲,可他並不覺得這種慈悲本身足夠讓他站在某種道德的制高點上對於阿拓的想法指指點點。他只是有幸在這亂世裏清清白白地長成了一只白鶴,而阿拓也只是不幸地被這亂世逼成了滿身鮮血的孤狼,而幸運本身並不能構成炫耀的資格。

成為漢人或鮮卑人,從一開始就不是他們自己可以選擇的事,然而他們至少可以在衣著上相互靠攏。諸葛承終於實現了自己看阿拓換上漢人的衣服的願望,只不過不同於他給自己挑衣服時喜歡樸素的品味,給阿拓選材質紋樣配飾時諸葛承喜歡極盡華麗之能事。

“你不覺得這太過了一點嗎?”

阿拓看著那一層又一層的絹紗覺得自己連路都快不會走了,而諸葛承只是雙手撐著腦袋笑瞇瞇地看著自己的傑作。

“可是這樣好看啊,你就適合富貴的,畢竟拿你的命可以抵江山呢。”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誇別人要別人抵命的。”

“我也不想的,可那是江山啊。”

諸葛承想努力擺個嚴肅表情,好證明他這人抱負甚重為了江山可以負心薄幸,然而看著阿拓時溫柔的眼神和偷笑的嘴角卻又顯得這個表情很沒說服力。

“哎……郎心似鐵啊。”阿拓笑得無奈又包容,“那我也只好江山為重了,不然就顯得我虧了不是?”

“阿承生氣了?”阿拓看諸葛承嘴角漸漸淡去的笑容,眼裏似乎也沒了神采,“別信剛剛那句,我胡說的。”

“不是,我只是在想,我們兩個現在還什麽都不是就在那裏妄談江山啊天下的,是不是狂了點?”

“可是我們的牌位放在那群人一起啊,那些可是都談過江山天下了的人。”

“那他們談時也曾像我們現在這樣嗎?”

說出這句話的諸葛承突然楞住了,一些過去的記憶與現在的場景交織在一起後將那些前後因果終於完整地串聯了起來。而在這一刻,諸葛承方才明白了他離開諸葛亮的草廬前武侯看他那最後一眼裏究竟包含了什麽。

阿拓看見了諸葛承眼裏瞬間湧出的悲傷,那悲傷像是在他的主人在想通了什麽之後破籠而出的野獸。於是阿拓應激般地想起了鬼谷裏他原本以為的會讓那些牌位的主人們死不瞑目的擺法。

如果從一開始那些人就並非死不瞑目而是無可奈何呢?如果鬼谷裏並排的牌位才是這些人這一生求而不得的最近的距離呢?阿拓也瞬間看見了那只野獸,僅僅是驚鴻一瞥就讓他恐懼到幾乎不知所措,所以他快步上前坐到諸葛承面前用自己的手包覆住後者握拳的雙手,阿拓能感受到他們彼此的手因為緊張而禁不住的顫抖。

“不,不會的。我們不會走到那一步的。”

他知道他想做諸葛武侯,可他真的不想做司馬宣帝。他明明在好好地學習漢人的活法,阿承也答應了和他去學胡人的活法,所以他們不會走到那一步的。

阿拓看著諸葛承試圖收拾他的悲傷,可那野獸實在太可怕了,諸葛承越努力卻越把眼尾逼得逐漸泛紅,在真的要流淚前他別過頭抽出雙手突兀地轉換話題。

“阿拓渴嗎?我給你煎茶喝。”

“阿承!”

阿拓試圖去拉起身的諸葛承,然而他不熟悉漢人的衣著,動作太大衣袖在他一甩之下布料直接裹住了他的手,所以他明明碰到了諸葛承,卻沒伸出手拉住他。而諸葛承也像沒察覺到阿拓的動作一樣徑直走到房間角落,從罐子裏拿出一小塊茶餅。

“別急,坐好。”諸葛承終於調整完他的表情,回過頭看著阿拓時笑得淡定而從容,“喝茶就是要慢慢來的。”

可他們明明都看見那頭野獸了不是嗎?但阿拓不喜歡在可以順著諸葛承時反對他的決定,所以如果諸葛承想要煎茶,那他也可以渴了。

太守的家用給的很齊,所以書房裏也有可以用來煎茶的小爐子。諸葛承跪坐在爐前拿起鐵鉤夾著茶餅在離炭火不遠處小心烘焙著。當諸葛承願意展現他的世家禮儀時可以儀態端方到阿拓想為他拍手叫好的程度,那些在阿拓身上徒增煩惱的繁覆布料被諸葛承馴服地像是天生長在他身上一樣。

房間裏寂靜無聲,只有火星偶爾劈啪一聲,還有諸葛承撩袖子時輕微的布料摩擦聲。只是盯著這樣的畫面一段時間後阿拓的腦子裏也就真的只剩下茶而沒有野獸了。很快,茶餅就被諸葛承烤成了赤紅色,他迅速將那塊茶餅放入石臼裏搗成了碎末。

“你是要喝我愛喝的那種,還是大家愛喝的那種?”

諸葛承邊說邊將搗碎了的茶末倒入了陶碗裏,而此時爐子上陶壺裏煮著的水也正好開了。

“阿承愛怎麽喝,我就怎麽喝。”

諸葛承微微一笑,將開水直接沖進了陶碗裏。

“那好,就不放蔥姜和橘皮了,我總嫌它們味重了,蓋住了茶本身的雅味。”

諸葛承安靜地盯著陶碗,看著裏面的茶湯慢慢變色,那些在沸水裏飛揚的茶末旋轉著沈入碗底。而阿拓安靜地盯著諸葛承,看著他低下頭慢慢斂去嘴角笑意,眼裏的憂傷忽明忽暗,看來一心煮著茶的諸葛承腦子裏卻還是想著那野獸的樣子。

終於等那些茶末完全沈了底,諸葛承拿起匏瓜做的長瓢舀了一勺茶湯倒進了阿拓面前的杯子裏。

“試試,喜歡嗎?”

阿拓舉起杯子抿了一口,其實茶很好喝,的確如同諸葛承所說的那樣有股阿拓難以形容的清雅味道,明明入口還是滾燙,卻又能像清冽泉水那樣洗滌全身。可是後來的阿拓卻一直不太喜歡茶,因為在他的記憶裏,伴隨著那股清雅味道的永遠是諸葛承那個明明在微笑卻始終蓋不住眼裏憂傷的表情。

54.

第二天出了虎牢關的毛小豆和阿拓正騎著馬前進,目的地是他們最後查到的那些馬匹離開的位置。如今兩人因為要隱瞞身份,就沒再穿著軍服了,由毛將軍給他們每人準備了些體面的常服。要不說是人靠衣裝,現在這倆人看上去就是兩個出來游山玩水的世家子弟,一個清冷一個英挺,論氣質外表絲毫都不在之前來虎牢關的康樂公之下。

“阿拓,此行我們要隱瞞身份,所以如果有外人在時,不必叫我少將軍了。”

“是——”阿拓楞了一下不知道該用哪個稱呼,他轉頭看著毛小豆。

“叫我……德衍吧,那是我的字。”

毛小豆也覺得有點說不出的奇怪,明明字取來本就是讓人叫的,可除了他爹那幾個同樣公務繁忙難得來虎牢關的深交同僚外,這還是第一次他告訴自己的同齡人讓對方叫自己的字。

的確,為了虎牢關毛小豆犧牲了很多他這個年紀的人本該有的生活。他不知道同齡朋友是什麽,也不懂建康那些人所謂的風流寫意的生活,他的日子過得像法條一樣呆板而規整,每日重覆,一成不變。然而自從毛小豆撿到了阿拓這個鮮卑人開始,這種一成不變裏就帶上了一絲裂隙,而變數就像是趁虛而入的蒼蠅,毛小豆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和阿拓自覺或非自覺地將這條裂隙一點點擴大,卻連自己是否歡迎這條裂隙的存在都想不明白。

“德……衍?”

阿拓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試探,好像他也不知道這條裂隙最終會通向何方,又會造成怎樣的後果,他只是順著本能朝著裂隙裏光芒和風來的方向,前進了一步。

毛小豆並沒有回應,卻也沒有反對。阿拓自然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接哪句話,所以他們一路沈默著,直到到達了上次沒有越過的邊境。

“接下來還是用你那個方法讓它們自己找路嗎?”

“嗯,還是先確定它們去哪了,雖說豫州刺史的嫌疑比較大,但萬一他也是個蒙在鼓裏的,這些馬又路過了豫州去了別的什麽地方,我們也不能隨便冤枉了人家。”

經過多次的溝通之後,阿拓也漸漸和毛小豆和他自己的馬混熟了,所以這次他速度飛快地交待了兩匹馬進入豫州境內接著找之前那些馬群後就撒手不用再管了。於是難得騎在馬上無所事事的阿拓想了想這趟旅程的長度,又想了想如果有了適當的溝通會不會更有利於他們執行任務,反覆思量之下他還是決定開口了。

“少將軍以前去過豫州?”鑒於之前叫德衍的下場是沒有回應,阿拓還是退回了原本的稱呼。

“算了,還是全程都叫德衍吧,早點習慣起來,來回換的我怕你關鍵時刻叫錯。”

“那……德衍以前去過豫州?”

“小時候被父親帶去建康的時候曾路過,後來大了要承擔軍務後就沒有了,父親在虎牢關守著不能動,我也很少離開司州。”

“所以你也沒怎麽見過漢人的大好河山?”

“漢人的大好河山可是有一半在你們胡人手裏,你是打算跟著我把它們打回來好讓我看看嗎?”

“那你真是看得起我,我只是個小小親兵,能指揮的只有我自己的馬。”

“我看得起的不是你,是你背後的兵家,不要告訴我你心中就沒有一點抱負。”

“我的確沒什麽抱負,鬼谷挑中的是你,我只是不知道那是什麽怕它對你不利而上前拉了一把而已。嚴格來說,我算是被卷入後莫名其妙地入了兵家的門。”

在德衍這個稱呼被啟用之後,他們之間的關系似乎也連帶著平等了起來,而阿拓算是破天荒地反駁了一下毛小豆的話。而毛小豆回顧了一下那天的回憶,發現阿拓的話裏的確是沒有什麽可以被質疑的部分。

“那麽——既然你現在也被卷入了,就……為我所用吧。”

毛小豆難得用一種建議而非命令的語氣對著阿拓,撇開他們雙方被授道前的身份不談,鬼谷挑中的兩位傳人的確是有平等對話的資格。而想要贏得一個兵家傳人的真心效忠,並非是能靠著他以前那些單方面威壓的手段就可以達成的。毛小豆自己明白,他對於阿拓所謂的救命之恩到底是有限度的,若憑著那丁點恩惠反覆挾恩圖報,那只是在單方面地逼走阿拓。

真心只能用真心來換,這點毛小豆其實很明白,當然他也明白再如何真心以待,阿拓是個鮮卑人的事依然是他們之間永遠過不去的坎。毛小豆內心依然還是會不自覺地懷疑阿拓是否有二心,但卻會小心不再用莫須有的罪名讓阿拓寒了心,說他功利也好說他勢利也罷,在阿拓展現出他自身價值的現在,他就有了被毛小豆謹慎以待的資格。

所以毛小豆對著阿拓笑了,表情雖然生疏但態度卻是真誠的。

“你一直說你是虎牢關的兵,而我是個法家的人,我想要相信你,但我也需要你的證明,給我足夠的證據證明你真能成為我的人。”

“那我要如何向你證明呢?”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其實最難不過,歷來自由心證這種事情考驗的從來就不是當事者而是判官。當一切證據都被攤開,經驗、邏輯、理性和良心被反覆地拷問之後,那些剩下的正與反的兩種可能性卻還在秤的兩邊反覆搖擺,那麽即使是法家的鬼谷秘傳在那一刻亦如一個從未啟蒙的孩童一樣茫然。

由心來證,這對於一個法家之人來說,就像是要拷問他們的道心本身一樣的痛苦而艱難。

毛小豆也不是沒想過去用律令術來解決,就像他那天威脅過阿拓的那樣。可是需要用心來證的事情自然也要對著心來問。這並非如同之前他隨意命令阿拓閉嘴或是開口這些簡單的事情,他需要做的是剝開阿拓所有的精神外殼去窺探他真正的內心想法。

身為兵家傳人的阿拓雖然不知法家的手段,但是本身精神的強度不會低於毛小豆,即使阿拓不作任何抵抗,那段律令術施加在他身上的過程幾乎等同於在精神上直接對著阿拓用強。而若阿拓有些許反應,那毛小豆要讓律令術有效就必須在精神上同阿拓的精神搏殺,摧毀對方的一切防禦後再行用強。無論是上述哪一種,要毛小豆在沒有任何證據的前提下直接對著阿拓出手那就是知法而犯法,這種違背本身道心的事情毛小豆一樣都做不出來。

於是事情只能卡在原地,而毛小豆只能像是一個最最貪婪的索取者那樣對著阿拓伸出手,而阿拓只是小心地接住了他的手防止他動作太大從馬上跌下去。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你我之間天生的懷疑只在於你是鮮卑人,而我是漢人。但說到底這也不是能由你我決定的事。我甚至不知道要你怎麽去證明自己,說你不是鮮卑人嗎,那又怎麽可能?說你要為了漢人去對著鮮卑人刀劍相向嗎,那聽上去只是顯得你更卑鄙而不可信任了。”

“也許從一開始對你我來說更好的選擇就是讓你離開虎牢關,你要留在漢人地界當個普通人也好,你要回去北面重新當你的鮮卑人也好。那就輪不到我來糾結一個鮮卑人在虎牢關究竟會變成怎樣的問題了。可是現在,無論是否是你的本意,你都已經是個兵家的人了,那我就不能放你離開了。你要麽為我所用,要麽……”

毛小豆突然間陷入沈默,但其實他們倆都知道他想說什麽,其實那句話在那天他們從鬼谷回虎牢關時他已經在滿腔憤怒的驅使下沖動地說過了。以他們兩個的記憶力,也不至於當成那天什麽都沒發生過。

“你就當是我貪婪又多疑,而我看我自己亦是如此。就像你和我父親說過我的那樣,在我心裏還是把守住虎牢關當成是我一個人的事,是我剛愎自用不知信任他人。你可以選擇僅僅做你一個親兵分內的事,或者,你就用你能想到的所有的方法向我證明,證明是我多疑,證明你是真心,證明我們可以一起守住虎牢關。”

阿拓再次看見那個脆弱的表情從毛小豆的臉上一閃而逝。這個生來就仿佛被決定了一生宿命的人,這個整個人生的成長軌跡都在為了虎牢關而犧牲的人,這個甚至都沒見過他在守的虎牢關到底是保護了怎樣的大好河山的人。阿拓開始明白自己當時想替他擋下的究竟是什麽了。

所以那天的阿拓什麽也沒有說,只是握緊了毛小豆向他伸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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