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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白玉盞,梅子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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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白玉盞,梅子酒

燃著暖爐的亭臺裏。

窗臺都懸掛著厚綿簾子擋風,雖說是白天,屋裏也點著燭臺照明。

兩個小廝把熱騰騰的鹵菜和酒水擺好,就掀起門簾從門洞離開了。

走的時候,韓梟還吩咐他們站遠一些,不準靠近。

季清歡一襲黑衫盤腿坐在軟榻上,屁股下有三只軟墊。

他正警惕的看著韓梟,防止這人又有什麽幺蛾子。

“....噗。”韓梟又笑,支在烏木矮桌上的手臂直抖。

季清歡:“?”

“你頭上頂著兩只紅鼓包還兇惡瞪著我,更好笑了。”韓梟忍俊不禁,直直望著對面人的臉龐。

兩人是盤膝對坐,周圍還擺著兩對一米多高的燭臺。

燭芯在遮著窗戶的亭臺裏,基本不搖曳,暖色光線穩穩映照在兩人身上。

室內也安靜極了,小小亭臺像是隔絕了外界所有煩擾。

季清歡看他從早上笑到現在,懊惱蹙眉。

“還不是拜你所賜,才住進王宮兩天我落得一身傷,頭也疼,屁股也.....”

不說了,丟人。

“這些能怪到我身上?”韓梟不愛聽了,挑眉道,“腦袋的傷是你偏說飲茶能砸傷額角,我好心出手幫你揮開茶盞,你還不許。”

“屁股就更不關我的事,誰叫你存心想害我!”

季清歡本來要下意識反駁,但想想自己確實理虧。

於是他脫口而出:“我若沒有被你關在宮裏,能受這些傷?”

“呵,”韓梟冷笑,眸子擡起看季清歡,“你若沒進青源城,想必此刻胳膊腿兒都不完整了,又何止是這些傷。”

....是。

韓王如果不開城門放他們進城,如今城門外的匈奴估計正在吃孜然炙烤人肉。

季清歡垂了眼,悶悶的說。

“那也是你父王奸詐,故意給太子送信引到東部來。”

“這話好笑,難道太子不登門求救,季將軍就能看著匈奴進軍坐視不管?”韓梟說,“與其叫他只領兩萬季州兵將跑去京城送死,還不如跟我家結盟。”

難道不是這個道理?

“......”

季清歡笑了笑:“世子能言善辯,死的也能說成活的,不說了。”

韓王又不是以‘結盟’二字邀約,是用手段強行逼迫季滄海給他賣命。

這根本就是有所圖謀,卻叫韓梟說的這麽冠冕堂皇。

罷了。

韓梟的思維總有許多歪理。

能將趁著國難關頭撿便宜,說的像韓王對季家施恩深重似的。

要不是季清歡深受其害,還真就被韓梟繞進去了!

假如將來有機會,他會讓韓梟知道什麽叫結盟與平等,現在議論就只會吵起來。

一旦吵急眼了,受傷的還是他。

“不說就不說,我喊你來也不是為跟你說這些的。”韓梟嘟囔一聲。

桌上擺著一只撕好的荷葉香雞,還有鹵牛肉和一些素菜。

兩人的羊脂玉酒杯裏都斟滿了紅梅子酒,酸甜果味和酒香融合的很好,營造出一種叫人極其放松的氛圍。

韓梟夾起一塊鹵牛肉放進季清歡碗碟裏,示意叫他隨便吃。

他自己先灌了兩杯梅子酒,也開始朝桌上的鹵菜動筷子。

一時間就只有筷子和碗碟的磕碰輕響,周圍安靜極了,隱約還能聽見遠處丫鬟們忙碌懸掛紅綢的聲音。

季清歡剛開始沒動筷子。

但看坐在他對面的人吃相很香,這才跟著動筷。

他早膳就啃了幾個包子,現在也餓了。

不久前是被太子身上那股味道,熏的沒胃口。

“嘖,”又是兩盞酸甜微澀的酒水入腹,韓梟舒適微醺的瞇著眼,往自己指尖看。

白玉盞,梅子酒,顏色很漂亮。

他盯著酒杯問季清歡:“這酒不錯,是麽。”

狗韓梟很奇怪,他倆是能坐著喝酒的交情?

季清歡咬著雞肉看他一眼:“別喝多了,否則王爺又要怪到我頭上。”

“你別跟我提他!”韓梟猛地攥拳,聲音急了些。

“?”

季清歡這才發現不對。

對面的人看起來像是心情不好?

但要找友人解悶兒說說心裏話,也不必喊他一起啊。

季清歡為了不在這種時候觸黴頭,所以沒有理會韓梟這聲暴呵。

而且這怒氣擺明了不是沖他,是沖那位王爺爹。

“喝,”韓梟把手伸過來,用力撞了一下季清歡的杯沿兒,玉石相碰發出叮的一聲,“....季清歡,你喝過酒嗎。”

季清歡隨意笑了笑:“十三歲那年我就告訴過你,我喝過從....最烈的燒刀子,辣的嗓子腫起來第二天說不出話。”

說起這些,他的思緒飄了......

那時候東遼還沒流露出想造反的架勢,年年都給皇帝進貢草原上的好東西。

季滄海雖然身在小小季州城,先皇卻很惦念。

知道大將軍閑暇時就喜歡喝兩杯,於是特意叫人從京城送過來美酒,賜給將軍。

季滄海喝高興了哈哈大笑,給兒子也倒出一杯。

季清歡記得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圓很亮,阿姐睡了,只有他和老爹坐在院子裏。

當時他還小。

不明白老爹望著酒水的表情,怎麽既歡喜又惆悵。

現在想想,當年季滄海扔掉自己拼搏十年的功勳,回到小城裏懶散過日子。

都是因為先皇不答應他‘再度出征,踏平南部’的提議。

季滄海便以為先皇聽信韓王讒言,對他生出疑心,全然忘了他們君臣當年在戰場上的過命情誼。

失望之下便賭氣辭官,不顧先皇追出皇宮十幾遍的解釋與挽留。

可是在漫長歲月裏,人總會一遍遍回想自己的行為。

其實沒過幾年季滄海就明白了,先皇有先皇的難處。

那時南部剛剛統一百廢待興,怎麽能滅南部殺個你死我活,兩敗俱傷。

而桌上擺著的燒刀子,先皇禦賜叫人送來季州城的酒。

這跟他們早些年在東遼喝的燒刀子一樣,當時腳下還踩著倭寇們的屍首,他們和先皇一起,迎著血紅色的霞光歡肆暢飲。

‘天幕遠,紅霞飛。

將軍半醉臥屍堆,帝王搭箭射烏騅,

馬驚人歡笑,不懼血和淚。’

季滄海這才明白,原來先皇從沒忘記過他們當年一同征戰的情誼,一直都是信任他的。

正如他思念京城裏那幫老哥哥,老哥哥們也思念他。

可是為時已晚,事情做出來就沒法兒回頭了。

他沒臉再回京城,軍職也早就有人替代。

那夜,季清歡陪著他老爹喝的爛醉。

聽他老爹指著月喊——

‘韓問天,韓問天,你害我誤會我主,你臟心爛肺,你卑鄙小人!可恨老子這輩子盡叫你毀了,天殺的狗賊,韓問天!’

“......”

“季清歡,你想什麽呢?”韓梟不悅的皺著眉。

因為坐在他對面的黑衫少年走神了,他叫好幾聲都不答應。

竟敢在跟他喝酒的時候走神,如此心不在焉!

季清歡回神,語氣冷淡:“嗯?你剛才說什麽。”

“我說你今晚不必睡覺了,睜著眼睛坐本世子床尾守一整夜,替白檀陪護!”

韓梟心底原本就憋的慌,只能把這股難受勁兒轉移到季清歡身上。

看著季清歡難受且暗含憤怒的眉眼,他心裏就能好受些。

果然,對面少年臉上露出讓韓梟極為滿意的神情。

季清歡呆滯:“你還是人麽,我今天挨的還不夠慘??”

早上被兩個人用杯盞砸。

中午先讓韓王訓斥一頓,又被侍衛排隊拿柳枝抽。

此刻下酒菜充當午膳,卻還沒吃幾口就已經定好了晚上的懲罰。

操操操!

他就知道跟韓梟待著約等於伴君如伴虎,根本沒有片刻能安生的時候!

季清歡含恨咬牙:“是,都聽世子吩咐。”

狗韓梟就不怕他趁他睡著了,直接上手掐死他?

好吧,他不敢掐死他。

季州百姓和其餘姓季的還得活命呢。

操!

“嘿,”韓梟多喝幾杯有些微醺,噙著水光的眼眸註視著季清歡的眼睛,癡癡發笑,“你聽話了,沒有跟我吵。”

季清歡:“......”

“嚇唬你的,讓你在我隔壁睡,陪床...我怕你拿枕頭捂死我,”韓梟說,頓了幾秒又說,“膽大包天的季清歡。”

醉酒的人眉眼實在好看到驚心動魄,有種雌雄莫辨的美。

這種美感根本叫人不會在意性別,只知道他好看。

還用綿啞嗓音略顯粘稠的念著最後三個字,重覆了兩遍季清歡的名字。

季清歡楞怔過後,偏開視線不與這妖精對視。

又在心底惡狠狠罵一句——

死人妖!

“季清歡!”韓梟一驚一乍的忽然又喊。

季清歡嚇了一跳,還以為自己不小心罵出聲了:“....啊?”

韓梟這是喝醉了吧。

是,桌上兩壇梅子酒都快見底了。

而他自己的第三杯還沒喝完,說明其餘酒水都在韓梟的狗肚子裏。

“你的生辰禮沒有給我,你現在就給。”韓梟說著話。

當真遞過來一只指骨勻稱修長,膚色白皙如玉的手。

他在這種時候問季清歡要生辰禮,混賬到自私至極。

季清歡煩的抓狂!

他就說,寧願待在那間臭烘烘的房間聽趙鈺慈絮叨,也不想跟韓梟待在一塊兒。

這人簡直事兒多到令人發指。

根本不明白他心底恨到多想一劍殺了他,再殺了韓王韓問天。

“生辰禮....生辰禮....你給我,快點......”韓梟笑瞇瞇的催促著。

半醉半醒間,神態竟然頗為純凈。

看在季清歡眼裏就是宛如智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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