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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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坐看雲起☆

後續的幾個月,這一片山脈成了江湖人的趕集地。

各路人馬如過江之鯽,齊齊地趕來湊熱鬧。雪硯也暗戳戳地湊熱鬧。每一次四哥出了門,她就帶兒子進山晃悠,盡往大山的旮旯犄角裏瞎轉。

初夏時,整座山汪在綠意中,空氣也成了綠的。瀑布和地下蒸出的濕氣氤氳著翠色山林。一口氣吸進肺,肺也成綠的了。

回來時,一大一小常是一身濕汗。一人一張粉津津的臉。

丈夫睜一眼閉一眼。有時也會假裝好奇地問:“媳婦兒,你每天都野到哪兒去了。怎麽有點鬼鬼祟祟的?”

“誰鬼祟了。我散一散步。”

“哦。我還以為在找寶藏呢。”

她會把聲音拔得老高,理直氣壯地說:“四哥,你把人家想成什麽了!”

他會望著她笑。笑得她十分不好意思。

雪硯把各大山頭翻遍了,死活找不著寶藏。到盛夏時,小石頭已出落成一只肥崽,腿子上的肉一環接著一環,一動就起浪。

穿個肚兜,那福娃娃的小模樣真要了爹娘的命。

小石頭最喜歡野到外頭去。每一次出門睜著溜溜的眸子到處瞎看。興頭十足,從來不哭。他熱愛野花野草,對山裏的毒蛇、小蟲從不知怕。

然而,卻未能觸發傳說中的秘密基地。

除了那一次外,小不點也沒再顯露任何神通。無論怎麽看,他都只是一個無害的小寶貝。只會吃喝拉撒,沒別的能耐了。

雪硯的發財夢也就漸漸熄了,反正家裏有個頂梁柱,從不少了母子倆的吃穿。

她對寶藏也就死心了。(直到三十歲時,這個寶藏會被作為生辰之禮,由寶貝兒子親手獻給她。那是另一段機緣了,現在找破頭也是沒用的。)

不肯死心的是那些江湖人。

各個是“老子天下第一”的野心家。一言不合就打。血濺三尺,斷手斷腳。山脈成了一個大殺場。不時的,就有兵器交接、喊打喊殺的暴力之聲。

他們現在是大隱於戰場的一家人了。所謂藝高人膽大。雖置身於漩渦,日子仍波瀾不驚。自得其樂。

暑氣蒸人。四哥敞著外衫,從院子裏邁進來。以閑話家常的語氣說:“山外有高手設下了法陣。現在,進了山的人大多出不去了。”

他掃了胖兒子一眼,坐下喝了一杯解暑的茶。

雪硯停下作畫的筆,“哪一路的高手呀?”

“可能是歸順了朝廷的一幫人。”

“你意思是,這事兒還真是皇帝的手筆?”

四哥淡然說:“大概吧。現如今,江湖上各大派別、和新進崛起的強人都匯聚在此,鬥成了一鍋。我估計他也快來了。”

今日進城時,還看見了以前軍中的部下。

想必重兵已秘密潛伏,打算一舉掃蕩強人,平定天下之亂。

夫妻二人互相看看,各懷心事似的沈默下來。摒卻私怨不談,兩人都希望皇帝能成功。最好長長久久地坐在龍椅上。

別下來了……

那樣,一家人在山中的神仙日子就更加純粹,更心安理得了。

四哥轉了一個話題,望著她的畫問:“畫的是你師父?又打算做功課了?”

雪硯輕咳了一聲。

沒錯,畫中人物是師父......

以前的繡像在抄家時不見了。

雪硯倒是不擔心“畫境”空間被毀。那不過是一幅普通繡像。倘若師父樂意,在任何畫像中都能辟出一個畫境的。

所以,她決定自己畫一幅。

這些日子,陸陸續續已畫到一半了。

雲蒸霧繞,霞衣仙人。慈悲清和,顧盼有神。和以前繡像上的有些出入。可是這也不打緊,這就是她的心映照出的師父形象。

想到以前做功課的傻樣兒,心裏劃過了悵然的感覺。磕頭,這種聽上去是毫無意義的愚人行為,曾被她當作唯一的救贖,一絲不茍地去踐行。

而今回想,莫名地很感動……

這一生中,能心無雜念地踐行一件“無意義”的事,本身已是一種超越。只可惜,失憶期間一切都中斷了。如今,也很難再拾掇心情,一如既往了。

“師父一定會原諒我的吧?”

“當然。情有可原嘛。”

雪硯默然片刻,才說:“.......哎,我受到師父得天獨厚的蔭庇,卻沒能挽救周家;也沒能阻止天下亂局,哎,我真是沒臉再跑師父跟前去了。”

“怎麽會呢媳婦兒,你的臉皮一向很厚。”他戲謔一句,得到了一記小拳頭,才溫聲說,“放心吧,你師父從未說要你當天下的救世主,也沒要你拯救周家.......所以,別自責自憐了。”

雪硯望著丈夫。

好像是這麽一回事。師父在夢裏說的話,單純想救她這個小家罷了。追究到根本上,可能是想救她的兒子,讓他順利出世吧.......

雪硯征求似的問丈夫:“那我還要不要繼續磕頭呢?”

“隨你自己的本心嘛。”

修行是十分個人的事。作為丈夫也沒法替她做主啊。

雪硯側過頭,傻傻地出了神。忽然說:“四哥,你說長生......究竟是咋回事呢?”她雖然有過一次小悟,見思上的困惑仍然很多。這是一個想不透的問題。

丈夫不解似的,“嗯?”

雪硯想了想,悠悠說,“世間一切是無常的,恍如幻夢;那長生呢,難道就是真實的麽?”

四哥慢慢擱下杯子。以一種莊重、威嚴的語氣說:“過來坐為夫的腿上,我告訴你。”

她眼皮直跳,鄙視道:“夫君言辭輕浮,想必也沒啥高見。”

“那就算了。”

她瞪他一會,“忍辱負重”地走過去。面無表情地坐下。好像為了真理,多大犧牲都願意;多少肉都肯割。

四哥笑起來,一條胳膊像鐵箍環住了她……

雪硯一把推開他的臉,十分矜持地說:“你的高見呢?”

他咳一聲,拿喬似的頓了一會。方才說:“你方才問,長生是不是真實的?”

“嗯。你最好言之有物。”

他說:“假如你指的是永遠活著不死,當然不是真實的。”

“為何?”

四哥撇嘴微笑:“因為這樣的‘長生’,不過是無常的反面。還在二元對立的觀念裏。就算活十萬歲,本質上,都在時間的概念裏。”

“而時間,不過是一種幻覺。”他確鑿地說。

雪硯註視著他的眼。見那森黑瞳孔裏閃著睿智的光,她心動得厲害。愛的感覺像溫泉一樣經過了她的心。

四哥也望著她,輕聲說:“時間不過是造物的幻術。只要還在時間中,任何人都不可能見到宇宙的實相。”

“就好像只要還存在一丁點兒自我,一個人就見不到真理。”他斷言道,“再偉大的思想都將是片面的。”

雪硯怔怔望著他。忍不住伸手,緩緩地描摹他英挺的輪廓。眉骨,鼻梁,下巴......

“算你有點東西。”

“滿意嗎?”

她不說滿意,也不說不滿意。卻又沒頭沒腦地問,“四哥,你說,想要長長久久地占有一個人,是不是一種可悲的執迷,非智者之所為?”

他的臉刷一下紅了,眼睛往旁邊飄了飄。

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他既不說對,也不說錯。卻故作正經地說:“你想長久地占有誰?我可是很貴的。”

“……我要不起怎的?”

他立馬矜貴起來了,“依戀是一種靈魂的病態。男人也好,女人也好都該精神獨立,不依戀任何人是最好的。”

“可我已經很依戀你了,怎麽治?”

他的臉紅紅的,表示十分同情:“不怕。我也很依戀你。咱倆正好做一對病友。”

雪硯感慨,“哎,我們真是滿嘴大道理的偽君子呀。”

她以極少的主動吻了他。

丈夫的虎軀立刻癱瘓。骨架子也幾乎散了。他的一雙眼睛轉瞬即充了血……

兩人的相處總是這樣,從正經到戲謔從來都無縫銜接。有啥說啥,天馬行空。動不動就是一場幹柴與烈火。

小石頭又哭起來。他是天下最會攪和好事的嬰兒,像自帶一種神奇感應,爹娘一有親密舉止,他的哭聲就來了。

兩人七竅冒煙地圍到主子身邊,又是吃喝拉撒一堆事。這一回,雪硯主動說,“大寶貝,咱們等晚上繼續。”

四哥咬著牙,幾乎猙獰地說:“好,到時你再拿喬,為夫可要離家出走的。”

“你真傻。人家拿喬,你就不能來硬的?”妻子羞答答說了句心裏話,“如今咱不是貴人了,是山野粗人呀。”

這話直接叫大老虎瘋了......

方圓百裏的形勢瞬息萬變,殺機重重。幾乎是一天一個局面。雪硯的姿態是淡然的。

坐看雲起,一切隨緣。

她又開始做功課了。

不求長生,也不求神通。因為,她已在修行中漸漸懂得,一切求神拜佛之事,都是在拜自己。——拜自己的真心。

若說人生如夢,她拜的就是夢著她的那個本我,那個大道。師父也好,佛祖也罷,一切仙聖也罷,不過是大道本我投射給她的救贖。

都是一樣一樣的。

——莫若空和皇帝也是夢中人,從反面成就了她。

這一點,雪硯已深深地了悟。並為之感到了身心自在……

作者有話說:

還有一章沒弄好,明天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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