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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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生下了一個娃娃☆

身體一恢覆過來,雪硯就不敢久留在這兒了。

萬一那瘋子又搭錯腦筋折回來,少不了一場費事的周旋。她下了床,在這布置奢靡的屋子裏翻了一翻。樟木櫃子裏有一包銀錠子,估摸著上千兩。

大概是那家夥備不時之需的。

又有一些衣袍,皆是上好的雲白織錦。

她沒跟他客氣,把銀兩、衣物和幾個上品玉器一股腦兒裝了箱,拎走了。對雪硯來說,這一點份量不算什麽。

雖然肚子裏揣著個娃,她手上的蠻力仍抵幾個壯漢。

至於要去往哪裏,她的心裏也沒啥想法。山茫茫,水茫茫,天下之大竟好像沒棲身之處了。她是誰,家在哪兒,還有哪些親人?

一概不知道。

只能這麽含糊著,腆著個孕肚獨自漂泊。

她漂了好幾天。漫無目的,走走停停。累了,就找家旅店宿著。餓了,就下館子吃喝一頓。

揍過幾個不懷好意的乞丐,也端掉一家想劫財的黑店。

一個曾經弱不禁風的閨閣女子,不知不覺間,已能睥睨整個江湖了。這無家可歸的流浪生活好奇妙。雪硯不禁想,我怎麽過成這樣了?

可她並不覺得有何不妥。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事。

她從小性子就孤獨,乖覺,總是渴望超越於人世之上。這樣的日子,或許一直潛藏在她的命運裏。因緣際會,它就在現實裏浮現了。

可是,眼見著孩子隨時可能臨盆了。這樣瞎晃蕩著也不是個辦法。必須做好萬全準備迎接孩子的到來。她不希望自己到時手忙腳亂,讓一切顯得很可憐。

雪硯有意向僻靜的地方去找。

十一月初的一日,走到杭州府外一片秀麗的山水間。望著界碑上三個字“狼爪山”,莫名地覺得熟悉。好像在哪聽過,和她有一點淵源似的。

雪硯停頓了一會。沿著山道往深處走,邂逅了一座農家小院。地勢深隱,幾乎是與世隔絕的。主人家是一對青年石匠夫婦,以鑿石為生的。

雪硯呆呆杵在屋子前,站了好一會兒。見人家夫妻相濡以沫,心裏酸酸的。好生的羨慕。她雖然不記得自己男人了,但心底卻有恩愛的影子。

她是狠狠幸福過的。

他真的......不在人世了麽?雪硯想。

主婦對這不速之客納罕至極。見她秀麗絕倫,容色罕見,實在不像莊戶人家的女子。又挺著個大肚子,不免上前問了幾句。“這位夫人,您找哪個呀?”

雪硯的想法是突如其來的。

她提出花二百兩銀子買下小院時,夫婦倆懷疑她瘋了。主婦嚇得連連擺手,極老實地說:“我家房子簡陋,不值這許多錢。你真心想買,二十兩盡夠了。”

二十兩,也夠夫婦倆擺脫鑿石的苦營生,在山裏買幾畝地當地主了。誰知,他們遇上一個嫌錢多的傻子。非要給足二百兩。

彼此就歡天喜地地成交了。

夫婦倆覺得占了她天大的便宜,走前熱心地幫忙幹了幾天活。按雪硯要求的,改造了廚房、柴火間,茅廁。

幾天後才咧著嘴離開。去婦人的娘家買地造房,過好日子去了。

雪硯在這個叫“狼爪山”的地方安住了下來。也算有一個棲身之所了。屋子地處偏僻,與西面的裏河村隔著三四裏。她又使上幻術障眼,一次也沒被人叨擾過。

鄉下的小屋不是很精致。

想必,和她以前的居所不可相提並論的。

但也五臟俱全,並不缺什麽。

屋子地勢比較高。有後山做天然屏障,藏風聚氣,極適合隱居,適合發呆。

門前窗外綠森森的有無盡樹木。景致清新,又充滿曠野氣息。朝西眺望,裏河村的人家零散分布在草垛、稻田和小河之間。

炊煙飄裊時,極有桃源之美。

而東面二裏外,掛著一條十幾丈的山泉小瀑布,如一襲潔白的面紗飄拂在山間。這日子有山有水,與世無爭。雪硯認為也沒得挑了。

她墜入此間,就像接到了豐沃的地氣。

內心的抑郁之氣少了許多。每一天就是幹活,積極地為分娩做準備。

她備下了不少柴和炭,還有幾個爐子。米糧,魚肉,花生,蘿蔔,菌子......儲備了一個地窖。沒了意生身,又不想請仆人,凡事只好親力親為地幹。

辛苦是必然的。

但也樂在其中,體會到了生活的樂趣。

她拖著笨重的身子幹這幹那。

不會刻意去尋找以前的記憶,也不想知道外面世界的變遷。一個人的日子也是日子,也要美感和舒適具足才對。收拾家裏時,她像繡花一般精細認真。投入了一百個匠心和巧心。

廚房是石砌的。被她一番搗騰得十分養眼。柴火壘得齊齊整整。器具擺得極有雅趣,點綴一些山花野草,便是一首山居的小詩了。

就連茅廁也傾註了匠心。先前讓石匠夫婦搭了一根大毛竹管,做了個溪水的活閥。常沖常洗,熏上香料,一點汙穢氣也沒有。

她對新家付出了心意,家也回饋了她溫馨。吃一碗自己烹煮的簡食,坐聽山風吟哦,滿目綠意起伏流動。雪硯想,以後一輩子在這兒幽居,也沒啥不好的。

她的手上添了許多繭子和裂口,還生了凍瘡。不再是貴婦人的玉手了。雪硯瞧著,竟莫名地有點喜歡。這個不嬌貴、不柔嫩的自己,徹底和從前決裂了......

轉眼,已是十一月的下旬。天冷得像在冰窖中了。幸虧屋子的石頭極厚,裏頭又加了茅草土坯填縫,門窗一關好,寒氣倒也透不進來。

熬一熬就能過冬,倒也不需額外燒炭的花銷。

這一日早晨,寒氣像刀子一樣嚴酷。菜畦已被凍裂了。窗檐下一溜的冰淩子如倒掛的寶劍,泛著剔透冷光。

雪硯瑟縮著起床,生火熬養生粥。

大米稍微淘洗,放一些花生、核桃和大棗。熬得稠乎乎的,家裏濃香四溢。配上一點蘿蔔幹,吃著無比滿足。一碗粥下去身子就暖透了。

早餐後肚子猛地一動,羊水毫無預兆地洩出了體外。雪硯慌得打了幾個轉,忽又迅速鎮定下來。她想,來了,最關鍵的時刻來了。

不慌,不要慌!

生死關裏蹚過幾回了,還怕生個娃?

整個過程都已在她腦中預想過幾百遍了。

雪硯深吸一口氣,竭力讓沸騰的心冷卻下來。

開始有條不紊地備產。

她決定在柴房裏生娃,免得在屋裏不好收拾。柴房裏足夠寬敞,堆了木柴和幹草。空地也綽綽有餘。她在墻根下鋪上厚厚的幹草。

一旁備好腳盆,毛巾,剪刀,燈盞,尿布,母子的幹凈衣裳......兩個爐子搬到空地上。一個煮開水,把剩下的粥用高鍋裝了,煨在裏面。另一爐子煲一鍋花生蹄子湯,預備著產後催奶。

她幹這些事時,肚子一陣陣地擰絞。

要破裂了似的。

可對雪硯來說,這點痛微不足道。上過刀山下過火海,挨過雷劈滾過油鍋,她是疼痛的老朋友了。不怕這點毛毛雨。

她面不改色地忙乎著。既做產婦,又當接生婆。

午後竟飄起大雪了。漫天飛白,洋洋灑灑的。山川在混沌中模糊了輪廓,惟餘莽莽。她失神地望著雪勢,心也飄遠了。

她忽然記起來,出嫁的那一日,雪也是這般鋪天蓋地的。

好像要將萬物吞噬。

她被箍在一個男人的懷裏,那是無邊雪海中她唯一可避難的港灣。溫暖,堅實。充滿引領和統治之力。那一刻,她曾感到過宿命的歸屬感。

他們註定是會相愛的。

一晃一年過去了,他已經不在了。在同樣的大雪日子裏,她即將生下他的骨肉。雪硯閉上眼。封印在心靈一角的情愫悄然洩漏,溢滿了胸懷。

四哥,這個稱呼在她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帶來了無盡的酸楚和疼痛。

雪硯猛一扭頭,不敢再盯著雪瞧了。她關好柴房門窗,佝著腰走到幹草堆上。

天色昏蒙,燈光很暗。

但這對她開了光的眼睛來說,並沒太大的影響。疼痛一陣比一陣兇狠,開始動真格的了。她呼呼地喘氣,富有節奏地使力。

血像決了口子的山洪湧出身體。染紅幹草,滲入地下。雪硯滿頭大汗,慌裏慌張地說:“不怕......以後多吃一點花生和蹄子就補回來了。”

血腥味兒很重,吸到肺子裏是一種極端慘烈的感覺。

她絮叨著,不停地安慰自己:“不怕,沒啥大不了的。你就當自己是一頭驢子。驢子咋生的,你也咋生唄......不怕。”

她一會換上幹凈的草,一會又要給自己擦汗。兩只手不夠用。

她在疼痛和流血中度過了一下午。

其間,補了一點湯水,一片人參。幸運的是,沒有發生流產的倒黴事。

近天黑時,她看到身體被撕裂了。像窗戶紙上的破洞,一片稀爛。孩子布滿粘液的腦袋濕漉漉的,滑出了她這個母體。

那一瞬間,好像一座山從體內搬開了。

如釋重負,解脫的感覺不可形容......雪硯癱在了幹草上,一動也不能動。好像將兒子生出的同時,自己也重新落草了一樣。虛弱極了。只有抽搐和喘氣的份兒了。

她死傷過那麽多次,都比不上分娩的這一過程。

心要迸出喉嚨了。

孩子爆發了一聲啼哭。“哇——”

初秉天地之氣,哭聲嘹亮激越......聽在娘親耳中,簡直是氣壯山河的。而屋外,風雪正恣肆狂卷,宛若龍吟。

好像三界乾坤都在呼應著他。

雪硯一身大汗,蓬亂的發絲上沾滿了幹草。

在這哭聲裏,年輕的小母親流著眼淚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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