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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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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大盈若沖,其用不窮☆

自從意生身被皇帝殺掉,後果是令人瘋癲的。

各種感知七零八碎,都錯亂了。除了視覺褪色,聲音失靈,嘴裏也沒了酸甜苦辣。吃啥都一個味兒,像燒焦的紙。

更重要的是,意生身沒有了。飛不出去了。

千裏眼也只剩下半裏之遠。

雪硯認為,一半的她已死去了。

還剩一半的她藕斷絲連地茍活著。

但是,要說這事兒有多嚴重也不至於。一半活著也是活著。既說五蘊皆空,所謂的感知錯亂也不過是流幻而已。

正常又如何,不正常又如何呢?

她現在有一種良好的牲口心態,能撈一天是一天。

好賴都往下活吧......無我地活著。

那一日皇帝走後,嫂子們一起來探望了她。見人沒事,各自都松了一口氣。娘們兒挨在一塊兒哭了一場。

家門不幸啊,倒黴透了。想想往後的日子,就得蟲豸一樣在黑暗裏爬行了。每一步都可能被人一腳踩死。

雪硯十分慚愧地落了淚。喪氣地說:“我真沒用……”

三嫂“嗨”了一聲,不以為然道:“別把錯兒全往自個兒身上攬。你又不是神!”

“咱家四代人榮享富貴,該有這一劫了……想開一點吧。”二嫂說。

失敗是苦澀的。

妯娌們傻坐著,滿屋子氣氛像浸在黃連裏。

但是,苦澀裏有真情的幸福。這共患難的情份把妯娌關系變成了姐妹。對雪硯而言,也是人生的一場不可多得了。

哭過以後,大家很快振作精神,互相勉勵著往下活。

再倒黴的日子也得過。

周家開始了一場低調的、玩命式的行善。把國公爺、老祖母的財物悉數變賣,統共近八十萬兩銀,全都捐了。

一部分去地藏廟,剩下的在各地建“慈濟堂”。

兩個老的死得太可憐。

這樣做功德,也是祈願他們能享天福。另一方面,家裏要把氣運養起來,有個行善的基地總便利些。日後的救孤、義診,施飯,賑災,濟貧……都走“慈濟堂”了。

反對聲是非常激烈的。

哥哥們不信邪,開始聽說時都暴跳如雷地唱反調。大哥差點沒把大嫂宰了,“爹頭七還沒過呢,家底就要被你敗光了。混賬娘們兒我看你敢!”

可是當天下午,他好端端地走在路上,被迎面撞來的烏鴉啄瞎了一只眼球。飛來的橫禍讓他學乖了,當晚舉雙手讚成,願意趕緊破財消災。

沒運勢的日子裏,大家擰成一股繩,在又黑又長的山洞裏爬行。磕磕絆絆,遍體鱗傷。今天三哥摔斷了腿,癱床上了;

明日二叔栽進河裏,溺了個半死。

後天,姑奶奶又被驚馬趵了幾蹄子,半張臉稀爛了。

大後天,有仆人偷財物逃跑了……

掃把星的光輝普照著每個人。事兒一樁趕一樁,倒黴起來跟競賽似的。厄運會像瘟疫一般擴散,就連沒被皇帝禍害的仆人也開始倒黴。

每一天都有重大“驚喜”,在府裏掀起軒然大波。

“聽說沒,三房的小嗩病得快死啦。”

“誒喲,剛才我嚇死了,二老爺的頭又被砸開花了!”

“……!”

等燒完二七,兩府的仆人們逃走了一半。都怕得不能安生。至於剩下的,也算祖宗保佑,都頭破血流地活下來了。

嫂子們的策略是好策略。

雖然拙了一點,卻合乎天道,治標治本。

孟夫子說:“我善養吾浩然之氣。”

如何養之?曰:“此乃集義所生。”義的事要多做,不義的事不做。如此積微成著,積少成多,便形成了“氣運”。

為了氣運,雪硯也跟著破釜沈舟,可勁兒造了一回。

四哥把家交給她時,富得好像幾輩子花不完。現在僅用半個月就折騰光了。剩下不多的三瓜兩棗,每天摳搜著過……

有意思的是,她也沒覺得日子多苦。反正吃啥都一個味兒。占有的財富少了,煩心事也跟著變少。倒活得物我兩忘。

這一份心境仆人們自是不懂的。

她們可憐她,背地裏掉了許多的眼淚。

無色無味的苦難夏日一點一滴地流逝著。到了祖母和爹的三七,黑暗裏忽然透進一絲光——雪硯發現,死去的一半意識又神奇覆活了。

一夜之間,色香味全部還原。

甚至比以前更鮮活,更強烈了。

誒,真見鬼了......雪硯對此十分懵懂,不知怎麽辦到的。想來自己也沒做什麽。每天除了行善就是竭力地放空自己。

靈魂就完成了一場自我療愈。

也對,一個靈魂既然能分裂,能覆制,何以不能自愈呢?只要它是自由的,喜悅的,不被枷鎖桎梏的——空性的力量就會讓枯木再生。

空掉自我,讓自我消融,反而能獲得更強大的自我。

四哥曾說:空性中含藏著無窮。最強的風暴,中心是空的。最熱的火焰,中心也是空的。大盈若沖,其用不窮。

沖者,空也......

這一場意外“覆活”堪比回爐重造,成就了一次她的靈魂淬煉。渾鐵煉成了精鋼,五感磨得無比鋒銳。非但意生身恢覆了......連眼睛也能瞧見靈體了。

鬼魂,樹神,山精,草怪……

就這麽“嘩”的一下,世界更深層的瑰麗向她展開了。

她甚至看見了爹和祖母回來,坐在供桌邊享用飯菜。還帶了幾個朋友,樂呵呵地炫耀著兒孫孝順。爹搖頭晃腦地說,過了七七四十九日的中陰階段,他就轉生為天人了。

要去“四天王天”上做個武將。

因為子孫們賢良,行了大布施,他死後沒受一點苦。活著時像在戲臺上,扮演一個愚忠的臣子。自以為全是真的。一番唱做念打,悲歡離合。

死了一切謝幕,轉身即已成空。

後臺轉個過場,又去下一場戲了。

爹看穿了,雪硯也看穿了。

她一下對所有事輕松起來,感覺人間成了游戲。

之後的日子,她幹上了主動找死的營生。一天到晚放飛出去,日行十善也不止。她成了俠客界的頭號扛把子。哪兒有不平就往哪兒鉆。

單挑最大的海盜軍團;鏟除燒殺搶掠的山匪;搗毀南烈的罌粟園,拔盡了“相思土”的毒根……她存心地往這些極兇險的地方去。

她成了一個神出鬼沒的“無名英雄”,擁抱了不一樣的深邃和遼闊。

解救了溺水的孩子;鏟除了拐子幫,救出了幾百個女子和孩童。教訓了毒打妻子的惡棍丈夫。甚至會特意去阻止一個虐小貓的人……

別人在得救那一刻呈現的幸福,是絢麗絕倫的花開。構築了她生命中的極致美景。相較之下,一個貴婦人坐在華宅中領略到的風光,又算得了什麽?

雪硯幾乎把天下閑事管盡了。

當然,也去尋過皇帝的晦氣。

都沒成功就是了。

她沒有辦法除了這個禍害;他也沒法拔了她這根毒刺。

彼此成了對方的頑疾。

因為氣運還薄,雪硯的幻身又死過七八次。大多是被皇帝殺死的。

在死亡一事上,她已是老熟客了。

每次幻身被滅後,殘缺的癥狀都不盡相同。

有時,她會癱瘓。有時,感知錯亂。

也有一次,發生過局部的失憶,連自己是誰都記不得了。但是死習慣之後,一次比一次恢覆快;也一次比一次強韌。

到最近,只要半天就能痊愈了......

雪硯不禁沾沾自喜,心裏有了一個白日夢:如此下去有沒可能獨辟蹊徑,達到“靈魂不滅”呢?永恒地自愈,變強.......

真是十分美好的前景呀。

這讓她在找死的路上更加奮進了。

對皇帝來說,比猴子還討人厭。他大概猜到了搗亂的人是她。一次陰森森地說:“姓莫的可沒這本事。哼,你是不是四夫人?”

雪硯不承認,不搭腔,不理會。

閑情逸致一來就跑去行刺,拿他當一個陪練的......

她漸漸領悟,這一切或許是師父安排好的路。否則,憑她老人家的神通,皇帝豈能輕易奪走她的氣運呢?

苦難是修行的踏腳石。

既然如此,就讓她沐浴死亡的風暴吧。

“疼痛”和“毀滅”成了她吃膩的家常小菜。以前刀砍斧劈的痛感,現在不過像蚊子親一口。幾個月的熔煉下來,再大的創傷她也能不眨眼了.......

每次只要一無我,就能迅速痊愈。

大盈若沖,其用不窮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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