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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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周家的劫☆

莫若空的話是一道霹靂,在雪硯的心裏來回忽閃:

氣運被掠奪了。

她把前後事一咂摸,冰冷的真相已浮出水面了。

真是打雁的被雁啄了眼。千百年的道行被人家一棒子給結果了。這就是太拿自己當蔥的下場,被人連須帶根子一薅到底。

雪硯捂臉哀吟了一聲。

氣得想嘔血。人家一捧就以王母娘娘自居了,真想倒回去自罰三個大耳摑子——讓你得瑟!現在夾起尾巴都來不及了。

這一回人家贏得多精彩啊。徐徐圖之,穩紮穩打。忍了好幾個月再來下手。這期間養精蓄銳,不知掠奪了多少人,而她一無所知。她端著架子作死時,那貨的心裏一定樂得發抖吧?

怪不得,早上梳妝時印堂就透著一股黑。現在再看更是一臉死氣了。她大半個身子已躺進棺材了。搞不好,待會兒就能一跤摔破這顆豬腦袋,明天就吹著嗩吶出殯。

氣運都沒了,還要別人來下手麽?喝口涼水都能噎死。

雪硯糟心地嘆了口氣。

死定啦,這下可怎麽辦?

時間已近子夜了。月光如夢,繁星似水。幾點螢火飄飄然泊在夜風裏。除了蟲子,園中會喘氣的都睡著了。

沒人知道她快完蛋了。

雪硯心頭哇涼地坐著。仿佛已聽到死神在叩門。她小心翼翼摸去東稍間,跪地祈禱了一會兒。

照例沒任何回應。這幾個月來,師父像她死去的爹一樣沒了存在感。只能作為精神的象征在心裏念想著。搞不好,師父嫌她這瓜腦袋太不中用,想撇清幹系了也說不定。

一切全靠自己了。

雪硯悻悻然走回臥室。一不小心踢到了凳腳……疼僵了。子宮一抽一縮,要剝落了似的。

這就是走黴運的感覺嗎?雪硯扭曲著臉,淚嘩嘩地安慰:“寶寶不怕,沒事的。娘不小心……沒事的。”

現在,真身隨時可能因某個不經意的動作死掉。

沒了氣運,她這個強者就成了蒲公英,哈口氣就能四分五裂。

她不敢睡床上了。萬一夜裏皇帝派人來擄她,或者姓莫的殺過來,鐵定要被人家玩死。作為天字一號的倒黴蛋,她必須找個地洞,深深地蟄伏起來。

家裏沒地洞。雪硯躲進了衣櫃。

可是,裏頭實在太悶了。坐了一會便汗如雨下,只好又將櫃門稀開一條縫。蜷著坐的姿勢孩子不適應,踢了她幾下。

雪硯抱著膝蓋哭了。她哭自己活該,懷個孕就懷傻了。明知那貨有毒也沒防著。當然,防也防不住的。不倒黴簡直沒可能啊。

她又哭自己太可憐。

第一次懷娃丈夫就不在身邊。再累再苦的事都得自己扛。

雪硯抓起一件他的衣物,萬般無力地哭了。把臉埋裏面一陣嗚嗚嗚。“四哥,你個混賬東西……幹脆一輩子別回來了。”

說完又怕應驗,連連“呸”了幾聲。“你再不回來,見不到我和兒子了。”

眼淚一連串地浸在了衣物上。

她哭了一會子,忽然心裏又湧起一股頑強。忖道,這樣躲著等死也不是辦法。必須想法子把氣運奪回來。

可是,怎麽奪呢?

一點數都沒有。

正獨自苦腦子,園中忽然騷亂起來。一個聲音喊:“走水了——東府走水了。”

寧靜的夜驚起三尺駭浪。到處兵荒馬亂起來。

仆人們吼著嚷著,像森林裏驚慌的山獸。

雪硯意念一動,幻身站到了房門口。嬤嬤們沖進來,確認了主子是安全的。趕緊又指派人去東府裏幫忙救火。

雪硯探目一照,東府裏已火光沖天了。是爹的院子,屋檐都淹在了火海裏。護衛們正冒死往裏沖,全給燒著了。

打滾的打滾,慘叫的慘叫。

堂堂的公府人家有那麽多護衛和仆人,但凡有一個長眼的也不可能燒成這樣。

雪硯不理解。但也來不及細究了。

下一瞬,幻身已出現在火海深處。

濃煙封鎖了視野,也封鎖了鼻腔。灼燙迅速燎遍全身。毀滅性的疼痛像一把鐵斧劈在身上。她差一點遁回真身上去。

可是,經驗已證明,幻身分離時不管多累,對真身的影響並不大。但若在受重創時遁回去,真身將不得不承受疼痛的餘波。

孩子會吃不消的。

現在唯有往死裏忍。雪硯拼命地念誦真言:“諸法由心生,諸法由心滅!”疼痛的感覺再強烈,也是妄心所生。是假的,空掉它就沒有了。

她命令自己空掉它!

但是空不掉……本事遠沒到這境界呢。

等她一把揪住燃燒的爹,飛身淬進池塘裏,自己也成了一個火人。

這是在老君的丹爐裏煉了一回啊。

水面上升起了一片烤肉的氣味。

雪硯放聲大喊:“人在這裏,救出來了——”隨後把國公爺拖上岸,自己卻躲起來不見人了。

她的頭發都燒沒了,疼得想打滾。

雪硯告訴自己沒啥大不了。幻身而已。只要熬過這一陣勁兒,回到真身上就沒事了。她蹲在樹窩裏冒煙時,幾十雙腳亂糟糟地跑了來。

有的趿了鞋,有的光著腳。

哥嫂們全蓬著頭發,像一群發瘋夜奔的野鬼。

等眾人呼喝著把爹擡到燈下,他已經不像爹了。燒光毛發和衣物的國公爺縮小了一圈,成了一塊黑漆漆的焦土坯子。

他不能說話。

只是劇烈抽搐著,靈魂仍在火海裏。

兒子們撕心裂肺,誰也受不了這恐怖的打擊。周家應該死在戰場上,絕不該這樣一種死法啊。“爹——爹啊!”

三嫂說:“神藥,我回去拿神藥!”她一陣風地刮走了。

雪硯也渾身抽搐,望著哥嫂們在爹身邊崩潰。老祖母拄著拐,被丫鬟攙了過來。口中挨了打似的嚶嚶著。

雪硯定睛一看,大吃一驚。

祖母的印堂黑得都能磨墨了。一看也是大限將至的樣子。

她猛一下想起來:皇帝前日過府時駕臨了一趟東府,親切關懷了國公爺和老祖母。雪硯眼前一黑,內幕一下子全明朗了。

原來,爹也被皇帝吸走了氣運?

他連這些死忠的老臣也下手!這是見人就薅,只要會喘氣的就不放過?還是說,想用這種方式對周家斬草除根?

雪硯的五臟六腑凝成了冰。

國公爺燒傷太重,等不及三嫂和府醫來了。

彌留之際,奄奄一息地喊:“老四,老四呢……”

他以為自己聲如洪鐘,還是個威風凜凜的老父親。出口時,聲音細得像蚊子。父子倆鬥了一輩子,臨死他最掛念的還是那個給了家族無上榮耀的逆子。

那個最小最優秀的兒子,是他的畢生理想啊。

多想在臨死前再瞧他一眼。

可是,他究竟去了哪裏?四星,究竟去哪裏了啊。

“老四呢……”爹垂死地喊。雪硯渾身發抖。她想到四哥將來若聽說這一幕會是怎樣的心如刀割,難過到了極點。

三哥涕泗橫流,粗聲說:“爹,我是老四,你挺住一口氣藥馬上來了。”

國公爺張了張嘴,不喊了。他心知,自己的時候到了。

這不是他想要的死法。太窩囊了。夜裏起來撒個尿,竟不小心把燈打翻,點燃了帳子。

偏偏人又磕在床框上,昏了過去。

偏偏護衛都瞎了,聾了,半個屋子都燃了才發現。

人怎能倒黴到這地步的呢?國公爺自詡是個老英雄,對這結局倍覺不甘啊。可是,生來死去的事誰能自己做主呢?

他抽搐著一挺身子,撐住最後一口氣誦起了祖訓。就像自己的父親一樣,把這話作為精神至寶傳給兒孫:“周家子孫,以武立家,忠君報國。浴血疆場,為國為民,忠勇立世……”

一群人嚎啕大哭。

他死得窩囊,但也死得純粹。

沒能浴血疆場,但也算忠勇了一輩子。

大家的哭連成了一陣聲浪。

喪事正式臨門了。

火還在燒,國公爺那一屋的富貴化成了灰。

老祖母哭得癱在地上,忽然嘶聲喊,“兒子,你死得太慘啊。”一口氣沒上來,就厥了過去。她年邁的身軀倒在地上。

這一厥就沒再睜眼,遺言也沒交代一句。

“祖母——!”

事情慘上加慘。又是一陣大亂。

一身焦黑的雪硯躲在樹窩裏。

眼淚腌得臉上生疼。她感覺天地在身上擠壓著。死亡的浪舌刷著皮膚。冥冥中似有陰險的聲音在說:做好準備,下一個就到你了。

周家在這一年註定要遭的一場劫啊。

雖然她用盡力氣阻止,喪事還是在夏天到來了。依然因皇帝而死,換個方式發生了而已。

哭聲和夢裏一樣。悲傷在每個人的嗓眼兒裏呼嘯著。

男人女人都哭成了無助的孩子。

雪硯感到大悲大慟的聲浪流經著自己。

疼痛已變得麻木、最沖擊的一股勁兒緩過去了......她原地消失,回歸了真身。這樣做顯然是明智的,被火焚身的至痛,總算沒波及孩子。

等下次幻身再出去,就會像回爐重造了一遍。

仍是全須全尾的。

此刻,她紋絲不動地坐著。身體的感受十分錯亂。忽寒忽熱,忽重忽輕。唯獨不覺得疼。心臟的地方好像被野獸的鋸齒嚙咬著。

雪硯坐了許久,許久……

東府裏,周家子孫已哭得聲嘶力竭了。互相勸了勸,才勉強打起精神來面對喪事。棺材、壽衣都有,白縵麻布也不缺。

之前搶購潮時,大嫂頗有先見之明地置辦全了。

這會子是現成的。

一轉眼天就放亮了。搭靈堂,發訃告,請和尚道士……大家緊鑼密鼓地忙。再悲再傷,公府的體面不能丟。

女人們為此操碎了心,腳都不能沾地了。百忙中又要不時撲到靈前大哭一場。哭完了,再風風火火地忙。

男人們卻頂不了事。來客吊唁時陪一陪酒,一起掉個淚罷了。

嫂子們照顧雪硯有身孕,凡事不勞她插手。

甚至她一哭就要來勸,“你仔細著些,別傷到身子。”

雪硯沈默地掉淚。

心裏霍霍地磨刀子。可是,刀子磨再快也沒用。她想不出在沒氣運的情況下如何覆仇。更何況,皇帝有沒得到另外的能力或法寶,現在還不清楚。

說不定等她想到了法子,自己也進棺材裏去了。

到了中午,宮裏來了人遞話。

說皇上驚聞噩耗,徹夜痛哭不止。傳旨說:午後會親自來吊唁。

尋常送個挽聯就很了不得。哪有皇帝親自來吊唁的道理?親朋賓客聞言,紛紛感慨落淚:周家的榮寵頂天了。老國公雖死而不冤啊。

作者有話說:

皇帝這幾章寫得比較生硬,等全文結束了再修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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