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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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新皇登基(捉蟲)☆

出了“西大街裏”,外頭已是燈火人間了。天香樓像個珠翠滿身的貴婦,風頭十足地傲立在夜色中。原樣的繁華和太平,沒沾染到裏頭的一星子殺氣。

雪硯深呼吸了一口,像從水底浮上了岸。

周魁問:“餓不餓,要不要進去吃個飯?”

“先買些包子墊著,回家吃吧。”

“發了一大筆橫財就只吃包子,會不會太低調了?”他謔了一句。

雪硯明眸含笑,真誠地建議道,“嫌低調的話,四哥可以跑天香樓的屋頂上高歌一曲。”

他故作兇惡地齜起牙:“......扯,這是你男人幹的事兒?”

瞪了她一眼,乖乖買包子去了。

來時的老驢子居然還沒被人牽走,這是一個意外。它橫陳在街角旮旯地上,生無可戀地望著星空。仿佛在說,驢子老了連小偷也嫌啊。

雪硯把四哥買的大包子分了它幾個。

兩人一驢吃得滿嘴油汪汪的,不慌不忙地往家趕。

她側坐在驢子上,悠閑得像個張果老。他在旁邊昂首挺胸地走著,步子邁得有點侉。好像眼前不是黑魆魆的街,是塞外的草原。

剛掙了五十萬兩的男人就是拽啊。

雪硯隨口問道:“待會兒家裏要是聽到風聲了,我該怎麽說?”

“就說我讓你先逃了.......現在不知是死是活。”周魁頓一下,“免得將來又活了,他們要怪你扯謊的。”

“行。”她掏出帕子擦一擦嘴,“四哥,咱們這樣算不算不忠不孝啊?”

一提“忠孝”二字,兩座大山就壓到心坎上來了。周魁的五臟六腑都擰巴起來。他天生是個有反骨的人,從小就對權威不買賬。

自打十五歲入仕起,已被官場磨去了不少尖硬棱角。然而,骨子裏的他仍是不馴的。

周魁開解年輕的妻子,“你應該這麽想,一時的不忠不孝是為了更好的忠孝......”

“嗯,有道理。”雪硯含笑附議。稍一思量,卻又輕聲說,“我現在就是有點擔心那賊骨頭。”

“嗯?”

“我懷疑,他和皇後也穿一條褲子了。”雪硯歪著頭,腦子裏的小軲轆轉得飛快,“他知道皇後能控制別人記憶的。萬一跑去控制了皇後,就等於掌握了朝廷的官員。”

周魁望著她笑。

笑得很局外,一點不像一國大將。

雪硯:“我猜,他肯定已經這麽幹了。要不然,鄭圖南一個堂堂的近衛軍統領憑啥聽他的話呢?”

“所以你擔心什麽呢?擔心他奪了皇帝的龍椅?”他的嘴角勾起諷刺的弧度。

雪硯瞅著丈夫幽暗中的面孔,“......我倒不是替皇帝急。就怕萬一那賊骨頭真幹出什麽事來,會造成天下的分裂。那我......豈不成了歷史的罪人?”

“你怎麽成罪人了?”

雪硯遲疑一下,訕訕地說:“是我吹的枕頭風,讓四哥假死的。”

他的嘴角掀起個獰笑,斜瞥著她說:“給我吹風時膽子倒挺大,現在五十萬兩到手了才知道怕?哼,來不及了。”

周魁胳膊一伸,兇巴巴地將她抱進了臂彎裏。嫌棄似的瞥著她笑。

雪硯說,“誒呀,你小心有人瞧見。”

“無妨,瞧不見。”他單手抱著她。以他的體格,抱八十多斤的人輕得好像沒份量。

雪硯:“四哥,你在決定假死的時候,是不是就把一切安排好了?”

“四哥笨,沒那本事。”他不陰不陽地說。冰潭般的眼中泛起一絲冷光,“嚴格來說,我這大將軍已被皇帝買兇殺死。地府的生死簿上已一筆勾銷,作數了。這天下是好是歹,跟周魁再無幹系。”

“那要不嚴格講呢?”

“哼......”他不情願似的香了她一口,拽拽地說:“少啰嗦。你要是嫌這錢燙手,就還給我。”

“我不嫌燙。”雪硯偎在他肩上笑了。

周魁笑了笑,跟她說,“待會兒我去師父家一趟。”

“哦,知道了。”

這一刻的周魁意氣風發,完全沒想到,自己馬上就要被師父打到皮開肉綻,差一點逐出師門。跪了整整三天三夜才求得回心轉意。

當初拜師時一條規戒:不準用幻術爭名奪利。他倒是沒爭名,“利”嘛,一奪就是令人發指的五十萬兩。差點沒把個老師父氣瘋......

這一趟去了,還能給他好過?

**

不到一時辰,大將軍遇刺被殺的消息已長了飛毛腿,跑進京中許多人的耳朵裏了。皇帝、皇後,內閣大臣,軍中幹將.......以及周家人。

整個上流圈子籠罩著異樣的緊張氛圍。雪硯還沒到家,府裏已攪翻一池渾水了。離府門還有幾十丈,周魁已捕捉到了滿池子魚蝦的驚惶。

“估計都知道了。”

“你去吧四哥,我能應付......”

“只管隨意應付,不準對任何人心軟。尤其是我爹。”

他在她臉上印了個吻,飛步往師父家去了。

雪硯定了定神,再邁步時已成一具行屍走肉了。一步挪三寸,眼裏沒有魂。

公爹、老祖母一群人等在院子裏,一見她都騰一下站了起來。一張張臉比祠堂裏的牌位還嚴肅。天要塌了;船要翻了;周家要亡了.......

大家都是這樣的表情。

仆人們都低著頭,恨不得縮成小蟲子藏到地底。

雪硯有點惴惴。可是,這一出“死遁”大計已是箭在弦上,不發也不成了。與皇帝離心到這份上,周家人既不肯逃,又不肯造反,還能期待更好的下場?

往下只能等著“抄家、下獄、流放”一條龍了。

一棵百年老樹要挪活,傷筋動骨是必然的。好在以四哥如今的實力,到時候撈出人和財都不是難事。人在錢在,到哪兒都能過神仙日子。

“小雪回來了,”老祖母緊盯著她,白著臉問,“老四......究竟出了什麽事?他人呢?”

雪硯失魂落魄,喃喃說:“祖母,他被皇帝買的兇追殺,全是幻術高手......我們失散了。但是,祖母放心,他一定不會有事的......”

國公爺身形一晃,像被強勁的風力刮到了。

一個悲慟的大哭預備在嘴角邊,卻沒有釋放出來。他渾身抖顫不已。

“在什麽地方出的事,老三領人找了半天也沒找著!”

雪硯被嚇傻了一般,答非所問道:“有好多殺手,鋪天蓋地都是人。”

大嫂過來扶住她,焦急地問:“那你怎麽回來的啊?”

三嫂說:“你都有身孕了,怎麽能跟他野出去?”

這一句話讓尚不知情的國公爺、老祖母受到沈痛地一擊,承受不了地跌進了椅子裏。太悲太慘了,祖母的眼淚撲簌簌掉了下來。

“你這苦命的孩子啊......”

雪硯撲過去,“祖母,皇帝勢必要對咱家下手的。咱們趕緊逃吧。”

老祖母拄了拄拐杖,淒涼又悲壯地搖頭,“先派人到處去找老四。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周家是三朝元老,為朝廷立下過多少奇功......你還救了太後,我不信皇上會如此對待周家。我不信!”

“是真的。祖母,就當為了孩子們......”雪硯求她。

老祖母閉著眼,淚在臉上淌成了小溪,好半天才啞著喉嚨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往哪逃去?真到那一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暈,雪硯不抱希望了。

嫂子們互相瞧一眼,臉上都極不好看。孩子們才活了幾年,也跟著在這兒盡忠等死?

這一夜的周家不平靜,像被架在了炭火上烘烤。一方面派人搜找老四下落,另一方面人心惶惶,已有部分人準備跑路了。

按雪硯的估計,皇帝為湊齊一百萬兩,應該會馬上雷霆萬鈞地來抄家。

他不會等多久的。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誰也不會想到次日一早會砸落一個驚雷,直接把這“死遁”的大計給弄黃了.......

**

三月十三,陰郁的一天。

金鑾殿上的德裕皇帝一臉陰沈,印堂發黑。龍袍的明黃也不能讓他的氣色亮堂一些。他的愛卿們如喪考妣地立著。

少了一個周魁,這班人馬就像被抽走了精神,各個歪瓜裂棗的。

一代良將啊,他作為帝王不是不惋惜的。不是不痛苦的。昨晚見到那顆頭,以及那雙不肯合上的鳳眼,他一宿都沒睡。鏡子也沒心思看了。

然而,一想到那條“千古大帝”的讖語,這代價是值得的。

四星啊,你在天之靈千萬莫怪朕。自古以來,如畫江山的背面是白骨如山。冤死的良將史書上有一堆,不只你一個......好好投胎去吧。

曹公公不帶感情地唱一句:“有本啟奏,無本退朝。”

陳閣老冷著臉出列,“昨夜臣聽聞一則流言,說皇上從江湖買兇,懸賞一百萬兩殺害大將軍。此事實屬駭人聽聞。不知皇上如何以為?”

皇上一臉冰寒:“你是不是老糊塗了。不法辦造謠之人,還敢拿來質問朕?”

陳閣老迂勁兒也上來了,一點不給主子面子:

“皇上一心想誅殺周將軍,連微臣已親身經歷五六次了。他是定國的名將,一旦出了事會邊境大亂,紛爭四起。若此流言為真,皇上是要一手葬送了江山!”

“放肆!如此出言不遜,你眼裏還有沒有朕?”

今日的陳閣老骨頭硬得不對勁,冷冷說:“請皇上給臣子們一個交待。買兇一事有還是沒有?”

皇帝一拍龍椅,大為光火:“混賬,來人——把這逆臣拖下去!”

然而,近衛軍絲毫沒有響應。鄭圖南低著頭裝傻,對聖旨充耳不聞。

皇帝駭然一瞪眼。一種可怕的陰冷掠過了心頭。

“哈哈哈,還是讓我來給大家交待吧。”

一道含笑的聲音飄了進來,繞梁回旋了三匝。

門口逆光處,浮現了一個長身玉立的身影。白得像一朵雲,俊得像一棵松。世間濃詞艷曲中的一切修辭,不足以形容他的傾世之姿。

可在皇帝眼中,不亞於見到一個索命厲鬼。不可能,他明明在鏡子中見到這廝逃去了西齊!怎麽又回來了.......

莫教主搖著折扇,邁著瀟灑的方步踱進來,“老朋友,又見面了。”

金鑾殿上,沒有一個大臣呵斥的。

皇帝驚駭得無以覆加,汗毛都豎了起來。

“我是來道歉的。”

——不,本教主是專程來誅心的。

教主款款深情,操著自己人的語氣說,“先前我那些話都是瞎編的,你不會怪我調皮吧?”

皇帝的臉煞白,氣血翻湧得要噴出來。“什......什麽話?”

“當然是關於周魁的一切。什麽鬼衛密約,什麽乾坤袋,讖語啦......都是我瞎編的。說著玩的嘛,對不住你了哦。”

其實不是瞎編的,但他非要說成瞎編的。不讓狗皇帝嘔三升龍血,他不叫莫若空。

皇帝:“......!!”

教主惋惜地嘆一口氣,“哎,你應該再緩一緩的。等他除掉我這禍害,再去懸賞嘛......哦,是不是有人跟你說,下手晚了他就學會絕世幻術了,就很難弄死了?哈哈哈哈......小心眼子,人家學幻術,也是一片忠心地要保護你嘛。”

皇帝渾身抖若篩糠,一顆心受到了最痛的淩遲。

他悔恨到極致,眼中竟淌下兩行血淚來。有生以來,不曾有過這樣深不見底的傷心。誅心誅到根上了。

皇帝發出一聲痛死了的鬼哭狼嚎:“四星,朕的大將軍啊——”

“你這昏君糊塗啊。”教主充滿同情地說,“還記得上神臨走前說的話嗎?他可是你的保護神哎,活活被你坑死了。”

一口龍血噴出。濺在地上,如開了一樹紅梅。他雙目赤紅,狀似瘋魔。而滿朝文武只是冷眼旁觀,沒一個擔心他龍體的。

那充滿嫌惡的態度像在說:快死吧,死掉拉倒!

教主說:“諸位,如此失德的皇帝配做天子嗎?”

群臣就像約好了的,齊聲道:“請皇上禪位——”

“爾敢!”皇帝色厲內荏地指著姓莫的,七竅流血地說,“豎子,你可知這樣篡位的後果?會天下大亂的,你想要天下大亂嗎?”

跟一個邪.教棍子說這話,簡直可笑至極。

教主笑著逼近,步步都踐踏在帝王的自尊上......到了跟前,他一把將人扯下寶座,把自己的屁股擱了進去。

再開口時,莫若空就自稱“朕”了。

“放心吧,朕不會讓你死的。朕還會封你做個大總管呢。來人——”

曹公公和鄭統領同時走出來。

新皇笑著揮一揮手:“即刻帶呂大總管去凈個身。對了,別忘了扒掉龍袍。”

金鑾殿上,傳來皇帝泣血的嘶吼:“你們都瘋了嘛,是不是都瘋了!怎麽會這樣!閣老,朕待你不薄!大將軍,大將軍啊——”

他被當眾拖了出去......

皇後娘娘站在大殿一角,臉上冰冷沒有表情。

像個玩偶。

若說皇帝值得同情,又有誰來同情她呢?她被那惡棍下了“同心子母蠱”,所知所想皆被他掌控著。

稍不聽話,就疼得滿地打滾。

幾天來被他強迫,不停地入夢給大臣們下迷魂術。元氣都耗盡了,現在身上冷得沒一絲熱氣。

以前曾幻想的粉墨登場、女皇天下,到頭不過是為他人做嫁衣.......她用靈魂所換來的,就是這樣一個巨大的諷刺麽?

大殿上,已開始轟轟烈烈的參拜。

一次史上最輕而易舉的篡位已經達成。新皇笑容可掬地坐在龍椅中,適應十分良好。他那一枝獨秀的風姿比任何人都更像一個天子。

天子朗朗地說:“傳朕旨意,即刻起改國號為‘啟’,年號為‘聖元’。”

群臣山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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