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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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娘的乖肉肉,家長裏短☆

盼了一下午,這一刻的雪硯是真高興。

靈魂出竅的高興。

可是跑出去幾步,她才驚覺自己的形象是個“負心漢”——用完就丟,太不拿小黑們當人了。雖說本來就不是人,但是沖這過命的交情,不給予最高規格的尊重是不行的。

於是趕緊又折回,哈腰摸一摸小狗頭,陪了一個太陽花的大笑臉。這是四哥也沒得到過的笑臉,小黑卻十分不耐受。趕緊矜持地倒退一步,生怕被她親薄了去似的。

雪硯甜滋滋地奉承:“這回黑姑娘立了功。要是沒你,三嫂永遠見不到她最可愛的弟妹啦。”

“汪,汪!”

別以為我不懂這是在誇你自己。

“回頭弄一面錦旗,給你縫一條小被子。好不好?”雪硯巴結道。

小黑回了個綠綠的白眼兒。不加雞腿不加肉,弄個勞什子錦旗就打發人,想得出來!她含笑摸一摸它,請示說:“......要不就讓大夥凱旋吧。替我向諸位兄弟姐妹們說謝謝了。”

神犬這才英姿颯颯地抖一抖毛,引頸發出一聲狼不狼狗不狗的嚎叫。小弟們氣勢洶洶地來,又百無聊賴地撤了。白白被遛了一遭。

雪硯向“大軍”行了一會兒註目禮。一回頭,發現陵墓入口處正在大變戲法兒。賀師父在斷龍石上畫了個洞,正把朝臣往外接。像在接生。

皇陵宛如一頭巨獸,生出了一大窩的崽子。

而四哥則抱臂矗在一旁,沒好臉地看著那一幫討債的。

雪硯掃了一眼,註意力就全放到娘身上去了。

娘已朝她走了過來。步調踽踽然,好像和女兒不是小別了個把月,而是已失散了十多年。表情淒美得令人斷腸。連夕陽也要為之碎了。晚風也為之悱惻了。

“娘——”雪硯乳燕投林地撲上去,一把將親娘抱住了。

“肉啊,娘的肉!”柳氏聲淚俱下。幾日來的驚嚇和無助一瞬就決堤了。伏在女兒肩上哭得像個娃娃。這一刻的她不是三十八歲了,是三歲。

娘的身上又餿又臭,嗆得雪硯一口堵在肺子裏,嘴也張不開了。

她悲憤交集,心裏又把那教主千刀萬剮地恨過一遍:姓莫的,你最好躲進蚌殼子裏別出來。再犯我手裏,直接給你摁豬窩裏去!

雪硯慘慘地說:“娘受罪了。那惡棍有沒有打你?”

“哎,我倒寧願來一個人打我。關在裏頭黑乎乎的,就留了些幹糧,幾天不管不問。這算什麽?殺千刀的綁匪搞精神虐待。我都弄不清自己到底是人是鬼了!打個嗝都能嚇自己一個半死......”

柳氏帶著哭腔,滔滔不絕地吧啦著。

渾身浮著一層細碎的抖顫。

她這一回嚇到根子上了,可是嘴皮子的能耐半點沒丟。

依然話多得能叫人澇死:“你不知道,女婿擎著火把出現時,我差點激動成一個瘋婆子。好一個救世主,好一個九天神將下凡!當時就覺得自己太英明了,把女兒嫁了一個蓋世的大英雄......”

雪硯紅著臉推一推娘,“娘你悠著點兒,他能聽見。”

“這麽遠也能聽見?”

隔著十來丈遠,硬漢酷著一張臉,耳根子悄悄地紅了。他算是明白媳婦兒為何一張嘴比冰糖還甜了,比小貓還嗲了。家學淵源太深厚,想不甜不嗲都難。

雪硯咧著嘴說:“娘,你還是老樣子哎。”一人能抵十個說書的。

“......這一回,真是多謝了女婿和那位賀大師啊!回頭你要替娘好好地謝他。”

“謝什麽,這是他應該做的。”

雪硯遙遙地飛了丈夫一眼。

他也飛她一眼。

彼此都清楚,對方經歷了怎樣的九死一生。然而,縱有千尺高的驚濤駭浪,在見到對方的這一刻,也都風平浪靜了。

愛悅一個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柳氏在一旁觀察入微,幾乎被女兒熱戀的目光驚住。如此......含蓄而熱烈,嬌羞而深情。

她註視這個男人時,整個靈魂都在眼裏發光。美得叫人不忍心。

柳氏便下意識瞧一眼女婿。立刻感覺不大對等。那張臉好像和婚前一樣的臭。實在瞧不出女兒在他心裏有幾斤幾兩。

柳氏心裏便有了一絲隱憂:誒喲,天啊,我的傻肉子可別吃了人家的虧。女人要活得冷靜一點才行,哪能把丈夫看這麽重呢?

將來他若是納了妾,不得要了她的命?不行,必須抽個空子醒一醒她的腦子了。

柳氏眼睛一滑,餘光又不小心瞥到了幾具屍體。頓時嚇得抽一口冷氣,又見女兒背著弓箭......不禁無法置信地問:“......肉啊,你該不是都學會殺人了吧?”

雪硯把目光從丈夫身上抽回,撒謊不眨眼,“怎麽可能——是護衛幹的。”

“那你怎麽穿著騎裝,還背著武器?”柳氏重新把女兒打量一遍,才意識到這短短兩個月內她已成另一個王雪硯了。

嬌美在皮,英氣在骨。

啊,這是.......沾了女婿的陽氣,發育成一個穆桂英了?

雪硯綻開一個又乖又軟的笑,“裝一裝樣子呀。難不成我這樣的還能打架?娘想得出來!”柳氏這才釋然,咋咋唬唬地一拍心口說:“我說呢!快,咱離這兒遠一點,晦氣得很。”

那一頭,文官老臣們劫後餘生,各個虛得老態龍鐘。腰桿子全挺不直了。

膽氣還不如柳氏這一介女流。

片刻,皇帝也腆著老臉出來了。顫巍巍的。就像一個令人極度不快的異物,一亮相,黃昏都被他染上了抑郁的色調。

雪硯認為,自己若是他就不要出來現世了。

會直接在墓裏駕崩、入殮、下葬一條龍,然後發爛發臭。

四哥的心裏一定也有這樣的想法,幾乎已擺明在臉上了。君臣相見,皇帝一眼也不敢多瞅大將軍這滾刀肉。

慚愧、羞恥和饑餓幾乎把他壓扁了。

不僅沒了君王威儀,連做人的尊嚴也拾不起來了。

——剛剛力壓群臣封了一個大國師,就被大國師送進墳墓。還差一點活埋整個朝廷。這等曠古絕今的大笑話,將來要成為史書絕唱的啊。

皇帝扶著自己的墓門,“嗚嗚”一嗓子哭了出來。

想自己一片心地要把國家治好,絞盡腦汁,鞠躬盡瘁,到頭來屢次被一個江湖賤人玩弄,靈和肉都承受了巨大折磨。

真是丟盡了呂家八代祖宗的臉。

最可氣的是,從頭到尾還怨不得別人.......想到這一點,不禁淚如雨下,泣不成聲。“諸位愛卿只管先回去吧。朕已無顏面對天下,面對百官。”

說著蹣跚轉身,作態要爬回墓穴裏去。

群臣豈敢讓他真爬回去?趕緊下跪祈請挽留,歪曲事實捧他臭腳:“皇上切不可過於自責,此事都是那邪.教惡徒之罪,與皇上又有何幹?皇上是心太善了呀!”

皇帝拿一雙淚眼瞅著他的大將軍,情深深霧濛濛的。

哽咽道:“四星,朕一再聽信讒言誤會你良多。以後,望你能不計前嫌,好好輔佐太子登基,定國安邦的大任就托付於你和陳閣老了!”

周魁差一點被惡心吐。

心裏罵道:是男人的就趕緊一頭碰死,這樣算什麽?學婦人一哭二鬧三上吊,要人千哄萬哄?給老子滾。

他寒著臉,潦草應付了一句:“請皇上三思。”

皇帝有點冷場,立馬賭氣地往墓裏爬。幾個兒子和群臣又鬼哭狼嚎地拉著。

陳閣老知道他在作什麽,振振有詞道:“請皇上速速起駕回宮。此次正好禦史大人不在,誰也不會洩露半個字的。”

德裕皇帝這才被勸住,死志不那麽“堅定”了。一口“大還丹”下了肚,活過來了。——果然還是陳閣老懂朕啊。

太子察言觀色,連忙說:“誰洩露此事,就以欺君叛國論處!”

群臣跪地哀求:“臣等遵命!臣等墾請吾皇顧念蒼生,速速回宮主持大局。”

皇帝含淚望天,喟然一嘆:“朕去意已決,怎奈何諸愛卿不可一日無主,罷了,罷了,起駕回宮吧。誒,方才的老神仙呢?”

周魁道:“啟稟皇上,微臣那恩師已先行離去了。”

這樣的人間肉麻,老神仙豈能受得住?

“你的恩師?”

“正是......”

皇帝想到老神仙的一身本事,實在有點悵然了。

對他英武逼人的大將軍怔怔望了好一會兒。

現在關於周魁的一切已是一盆糨糊,徹頭徹尾的糊塗賬了。他到底是忠是奸,是人是鬼,是神是仙,已沒法子弄得清。

作為皇帝,他也麻木了。

根本拿不出心力和勇氣再去挖掘所謂的真相。眼下,除掉周魁大概是不行的。沒了他,誰能制衡那個邪.教的惡徒?

他又有了一個老神仙做師父。就算想鏟除他,也怕是不容易了。

可是,讖語的事又怎麽辦?

這樣一想,他這個做皇帝的實在無奈透頂啊。罷了,先回朝再從長計議吧。

君臣造作了一番,這才“班師”回朝。

此番“出宮擒拿反賊”的壯舉一波三折,終究以不可思議的荒誕收場了。

*

入夜,柳氏已洗得渾身清爽、吃得湯飽飯足,躺在女兒家華麗的廂房中了。做了幾天的活死人,這一會子幸福得直嘆氣,不敢合眼。

真怕醒來是夢,自己還在黑咕隆咚的陵墓裏。

柳氏拍一拍錦被,感慨萬千地說:“哎,乖肉肉出嫁後啊,娘才覺得你多寶貴哦。那一大家子都是無趣之人,開個玩笑也不懂。沒勁!”

雪硯歪在娘的身邊,不無得意地撒嬌:“誰叫你以前不好好珍惜我。”

“珍惜了也沒用,到頭來還不是人家的人了。”

“酸溜溜的。”女兒把頭拱進娘的懷裏發嗲:“嫁了人我也是娘的心肝寶貝肉肉。到八十歲也是。”

這貼心的癡話,叫柳氏的眼裏又冒酸水兒了。想這孩子自打沒了親爹,一直十分乖巧懂事。凡事都順著娘,讓著娘。

自己性子粗,又有一點四六不靠,經常愛遛著她玩。

該給的關愛卻虧欠了許多。

連她生日也很難記得幾回,就算記得也一碗面打發了。改嫁進王家後,又只會勸她對嫂子和繼妹忍讓,實在不是一個好娘親啊。

女兒出嫁了,自己才知失去了一塊至寶。經常想得睡不著覺。這一次,巴巴地趕來給她過生日。卻又倒了這樣的黴,添了好大的麻煩。

一時百感交集,不禁抹了一把心酸淚。

“別哭了,以後娘想我就隔三岔五派人去接就是。又不遠。”雪硯軟語安慰她。

“女婿瞧著要心煩的咧。”

“他才不會呢。”

做娘的瞅一瞅女兒嬌羞的臉,又嘆口氣。不禁想到了守寡前的自己.......想著想著,忍不住朝她身上一脧,“肉,你有信兒沒有啊?”

“啥信兒?”

娘把眼一橫,悄聲道:“都倆月了,娃兒唄!最近月事來過沒?”

女兒的臉騰一下紅了,“誒呀,問這些做什麽?急吼吼的。”

“什麽急吼吼的!”娘急得一嘖嘴,嫌她沒腦子,“女婿年紀不小了,又是這樣的人家,肯定指望著抱娃娃呢。頭胎一定要趕緊生,這樣才能穩住地位。”

雪硯羞澀地抽了抽嘴角:“娘放心吧,我在這家裏地位穩得像個石樁子,都快騎到他脖子上了。”

娘撲哧一樂,“你就吹吧。我看你魂都被那小子迷住了。跟娘說說,他究竟好在哪裏?”

女兒說,“哎呀,什麽好不好的。湊合著過唄。”

“哼,我看你可一點不像湊合的樣子。你聽娘一句勸,女人這一生啊情關難過,千萬不敢太癡心了。他將來要是膩了......納個妾進來,你不得灰飛煙滅?”

“人世無常,男女之情最是無常的。”柳氏通透地說,“縱使兩情相悅,也還有一個生離死別呢。你這丫頭打小幹什麽都愛幹到極致,娘就怕你把心用得太重。”

雪硯微微低了頭,輕聲說:“......到極致了,才不枉我人世一遭。”

柳氏望著女兒嬌美如畫的臉,不禁沈默了好一會。最後無奈地說:“哎,總之要抓一抓緊,孩子是最重要的。”

“不急。我自己還是孩子呢。”

“孩子個屁。”娘笑罵一句,“你都十八了。”

雪硯真服了她,近乎哀求地說:“......哎呦娘,你的精神頭咋這麽好?關了幾天還活蹦亂跳的,快睡吧。你不累我都累了。”

“行了,你回屋陪你心上人吧。賴在這兒做啥?”

女兒紅了臉,嘟嘴說:“今晚陪你一起睡。聊盡地主之誼。”

“不要不要,擠都擠死了。”

“我非要和娘擠一塊兒。”

母女倆又嘰歪一會,才各自安靜了下來。

娘終於像貓一樣煲起了呼嚕。

雪硯本是怕她受了驚,打算陪一夜的。沒想到那呼嚕聲滾滾不絕,越來越波瀾壯闊了。好家夥,男人打鼾也沒這麽生猛吧?

像一個滾子在腦子裏來回地軋。她實在無法了,還是大不孝地逃吧。

春寒料峭,夜風侵骨。雪硯摟著自己的肩,披頭散發地蹦跶回了主屋。丈夫還沒有睡。一身白色寢衣、披著個單袍在燈下瞧書。

目光是渙散的,並不凝聚在書上。

“誒,四哥你還沒睡呀?”

他站起了身。難得一次像這樣迎她,幾乎都迫不及待了。“暫時不困。”他說。眼裏的意思卻是,你不在我睡不著。

雪硯眨了眨標致的毛毛眼兒,了然地笑了。

笑得美滋滋的。

他被笑得有點臊了。酷著一張臉上前,把香香軟軟的美人抱在了懷裏。在陵墓中時,以為自己將死的那個瞬間,真是撕心裂肺地想這寶貝疙瘩啊。

周魁閉了眼,終於能瞑目了似的吻在了她的額頭上。

她輕聲說:“夫君今天怎麽不矜持啦?......大晚上的,請保持距離為好。”

他嘴角動了動,霸道地說,“哼。保持多大的距離,為夫說了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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