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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8、三個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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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三個後悔

她們站在醫院的假山後面, 此處幽靜,是個說悄悄話的好地方。

“也沒什麽理由。”孫嫣越是想要坦然地說這件事,越是透露出一種別扭, 她最後舒了一口氣, 正視姜茶:“好吧,我嫉妒你,因為你有比我更多的資源。”

“那天我聽到主任問你了,他問你有沒有留院的打算……”

“還有那次,……老師問你,為什麽不參加臨床博士後計劃……”

海都市大學醫學院附屬醫院在2019年率先推出“卓越住院醫師”臨床博士後項目創新培養模式, 在住院醫師規範化培訓中招錄的博士畢業生(含八年制)中遴選開展“卓越醫師”臨床博士後培養,將臨床醫學博士後培養同住院醫師規範化培訓相結合,並給予入選人員人才發展專項資金資助。[1]

“姜茶, 大家都知道你很優秀, 你有優秀的學歷, 也有拿得出手的成果,以至於所有人都會把機會推著給你。”孫嫣正視姜茶的眼睛, 也正視自己的內心:“我真的很羨慕你,你為什麽不去呢?”

“或許你心裏覺得你想要留在這個醫院輕而易舉,你也可以去找其他醫院,總之除了那一兩家競爭激烈的, 海都市的大部分醫院任你選擇,所以你才不在意,你的選擇足夠地多,也有足夠多的退路。”

不, 她只是不想再搞科研了。

姜茶說:“我覺得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比起科研, 我想好好做臨床……也想讓我自己喘一口氣。”

孫嫣也是第一次聽姜茶這樣說,她不解:“為什麽?你不可能永遠逃避做科研,過幾年你評職稱,你往上走,不需要申基金嗎?你難道準備在醫院裏做萬年主治嗎?”

“你有機會往上走,為什麽不走?”

孫嫣冷靜又刻薄:“臨床上的這些機械的重覆的毫無意義的工作,只要是一個智商正常的人,扔來學幾天,誰都會做,可科研不是。”

“哦,對了,我去搜過你的論文,即使給我你那樣好的平臺,我也做不出來。”

姜茶非常誠懇地說:“不是的,其實科研也是20%的人做80%的科研,我做不出來多有成果的東西,所以寧願在臨床上做自己該做的事情。”

姜茶說:“也許圍墻外的人想進來,圍墻內的人想出去,孫嫣,你不必把我想得太厲害,也不必過於神化科研,很多人做科研也不過是把原有的東西嚼碎了,再拼湊出新的。有的老師做臨床做手術做得很好,我一直覺得這樣比在實驗室忙忙碌碌稀裏糊塗要好。”

“你看心外的鐘主任,她手術做得出神入化,多少人慕名而來,難道看中的是她發了多少篇文章嗎?”

“可是又有多少人能達到鐘主任的實力和運氣?”孫嫣說:“我們醫院心外薄弱,醫院看中鐘主任的能力,把她請來鎮場子,這才不在乎她的文章。手術做得厲害,文章也可以找人代寫,但多少人能厲害到可以完全不搞科研?”

姜茶開始詫異了:“那麽,你想對我說什麽呢?”

她和孫嫣的看法不同,但並無對錯,只能說如今畸形的醫療職場環境讓想做臨床的人不能好好做臨床,想做科研的人也不能好好做科研。

“我……”孫嫣一下子啞口無言,她本是想安慰姜茶的,可偏偏她這個人不會好好說話。

孫嫣道:“我不喜歡你,但我承認你很優秀,我希望你能成為優秀的婦科醫生。”

“因為比起那些男人,我更願意是你。”

孫嫣說:“你大概不知道我為什麽會選婦產科,因為我高中去醫院查月經不調的時候,碰到了男醫生,我就在想,為什麽婦產科這種地方也都是男醫生?”

“我外婆,六七十歲了,因為鎮上的衛生院是男醫生,所以不願意去看。我當然知道醫學無性別之分,可是為什麽不能考慮一下女性患者的需求呢?”

“當然我現在知道了,因為就連婦產科這種地方,招人的時候也更願意要男生,只要招進來一個男生,恨不得當科室接班人培養。”

“這世上不缺給男人的工作,為什麽在只有女性患者的科室他們還要來分一杯羹?”

“他們真的對醫學懷有純潔之心嗎?”孫嫣說:“我在本科的時候就聽他們說,男生考研可以選婦產科,覆試的時候只要沒大錯,老師肯定要。”

“所以姜茶,我更願意是你。雖然你總抱有一些奇怪的同情心,但我從不懷疑你會是一位優秀的醫生。”

原來孫嫣是想鼓勵她嗎?姜茶楞住了。

“醫學總是無能為力的,其實有些同情心也好,起碼患者應該很喜歡你這種醫生。”

“但是別共情他們,也別懷疑自己。”

孫嫣趁姜茶不註意的時候捏了一把她的臉:“好了,我說完了,希望我們接下來的科室不要再撞到一起了。”

“還有,你真的蠻厲害的,我嫉妒你,但也為你我同為女性而自豪。”

“能爭取的話就爭取一下吧,如果覺得我說教就算了。”

一開始,孫嫣為老師們總是格外照顧偏愛姜茶而感到不滿,甚至同科室的年輕老師在得知姜茶是本校八年制後都會偷偷照顧她,“指導”她什麽時候可以偷懶。

孫嫣討厭姜茶,討厭她被偏愛被優待,故意把一些活扔到姜茶身上。

其實孫嫣本以為姜茶會和她吵架的,沒想到姜茶這姑娘跟傻了吧唧一樣,任勞任怨地幹活。

於是孫嫣連單方面地討厭她都做不到了。

有一次,孫嫣因為沒問病史讓一個心臟病的孕婦獨自去上衛生間,被老師痛罵,孫嫣抹著眼淚去衛生間撈人,在衛生間被孕婦罵:

“你催命啊?我沒紙了,你給我拿點紙來。”

孫嫣不敢走,又叫不到其他人來送紙,恰好看到了姜茶路過。

姜茶解了她的燃眉之急,並且姜茶真的願意幫她。

那天結束,孫嫣鬼使神差地在某學術網站上搜了一下姜茶的論文,搜索結果跳出來,孫嫣下意識一句“臥槽”。

從那起,孫嫣就不好意思再針對姜茶了,再後來,就是大家一起在流感期間被奴役,建立了特殊的“戰友”情誼。

大家或許不喜歡當好人,但沒人能討厭一個好人在身邊。

所以姜茶,不要懷疑自己,你很優秀。你在臨床上經歷的所有的情緒都是正常的,每一個優秀的醫生都會有新手期。

……

被發了好人卡的姜茶則表示:“?”她和孫嫣的關系不就是普通同事關系?

原來孫嫣對她的心情這麽覆雜嗎?

但好像,也有被安慰到。

姜茶收獲了來自同行的肯定。

姜茶思索著孫嫣的話走到食堂門口,被志願者攔住:“老師,白大褂不可以穿入食堂,您可以掛在外面。”

“哦,好,抱歉。”

前段時間流感盛行,食堂停止堂食,改為打包,所以大家幹脆穿著白大褂進來,線上訂餐,拿飯走人。

如今流感結束,食堂裏的白大褂含量過高了,院感要提著大刀殺過來了。

姜茶在吃飯的時候收到了顧方池的消息:[抱歉,家中有事,我已經到姑蘇了。]

姜茶:[哦,好,沒事,我跟我小舅舅車回去,原先想問你要不要一起。]

[對方正在輸入中……]

機會總在不註意的時候悄悄溜走 。

顧方池覺得自己錯失了大好機會,心中萬般遺憾,只能道:[那替我謝謝舅舅了,這次實在抱歉。]

原本跟著女朋友一起回去,說不定還能在未來岳父岳母面前刷個好感度,畢竟人都到家門口了,肯定要上門拜訪一下。

[沒事,等回去的時候可以一起。]姜茶問:[對了,你家裏發生什麽事情了?]能叫顧方池這樣急匆匆地趕回去?

顧方池:[我爸住院,把我給叫回來了。]

姜茶一驚:[叔叔還好嗎?礙事嗎?]

顧方池:[摔了一跤,片子都拍了,沒什麽大事。]

顧方池不好意思說,老父親完全是借口把自己騙回來的。

他接到家裏的電話,連夜開車上高速,結果趕到醫院一看,老父親面色紅潤,精神勁十足,正在和同房間的病友聲討自己。

“我那兒子,從沒聽過我的話,整天和我對著幹!”

“三十歲了,不願意接手家裏的產業,非要去外面打拼!”

可老父親的話裏也有隱隱自豪:“他在海都市前幾的律師事務所當律師,你在網上能搜到他,對,對,叫顧方池,這個是他……”

“兩年沒回來了,我這不找個辦法把他哄回來?”

病友給他出主意:“他沒談對象吧?在本地給他介紹個對象,讓他定下來,就走不了了。”

“那不行的,他主意大,而且自己有喜歡的人,他自己說追上了。我要給他瞎點鴛鴦譜,他肯定不聽。”

“哪有兒子不聽老子的?”

顧方池在病房外聽不下去了,冷著臉推門而入:“爸。”

顧老父看著突然出現的兒子,無比心虛,又怕露陷,叫喚起來:“誒喲,我的腿,怎麽那麽疼。”

顧方池沈默地看著他,伸手抽出了床頭的片子,淡淡地道:“爸,我之前骨科的。”

顧老父就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雞,瞬間不叫了。

鄰床聽見他們的對話,道:“那也給我看看,行不?”

於是顧方池到達姑蘇的第一件事,是坐在病房裏看了兩個小時的片子,對此姑蘇市立醫院的骨科醫生只想說:煩死了,謝絕指導。

好在顧方池自己淋過雨,從來不撕別人的傘,他不會對別人的診療過程指手畫腳,更何況他早就不當醫生了。

他只是單純地戳穿老父親的謊言:“把我騙回來,什麽事情?”

顧老父小聲嘀咕道:“這不是大過年的,想你能回來,不使點手段你怎麽願意回來?都三年了,為當初的事情,至於嗎?”

顧方池提醒健忘的父親:“是您當初不讓我回來的。”

顧老父:“我……”

顧方池面無表情地覆述:“你要是敢辭職,這輩子就別進我顧家的門!”

顧老父:“那你聽了嗎?你又沒聽,你什麽時候把我和你媽的話當回事,主意大得沒命,誰的話你聽喲?!”

事已至此,顧方池人都被父親哄回來了,也無意與父親爭辯,他找了張凳子坐下來道:“行了,您該做的檢查做全了,沒什麽事就不要占用醫療資源了。”

顧老父緊張道:“你要走?”

“不走。”顧方池道:“我今年原本就是要回來的,被您鬧這一出,提前叫回來了。”

顧老父嘴硬:“提前放假不好嗎?”

顧方池略無奈:“要補的,公司又不是我家。”

顧老父:“那叫你回家裏公司你又不願意,要是願意,哪還有這一出?”老父親滿腔怨氣,絮絮叨叨:“在家裏多舒服,房子車子都給你準備好了,何必去外面受氣?當初非要去當什麽個醫生,辛辛苦苦十來年讀下來了,又甩膀子不幹,本來還指望你回家裏幫忙,非得去別人公司上班……”

顧方池和父親的對話總會扯到這一點上,顧方池再次強調:“我並不適合做生意,您不如找個職業代理人,對茶莊對家裏都好。”

商人重利輕感情,酒局之上真話和假話混雜在一起,推杯換盞之間盡是算計和虛偽,其實顧方池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做些投資還可以,但並不適合做系統的大生意。

顧老父氣頓,過了好一會兒問:“那你女朋友呢?你一個人就回來了?”

顧方池:“……不是您叫我回來?”

顧方池說:“我女朋友還沒放假,您要是不搞這一出,或許我們會一起回來。”

顧老父:“?”

顧方池解釋說:“她也是姑蘇人。”

顧老父眼睛一亮:“真的?”

顧老父發誓他並無什麽地域歧視,畢竟只要顧方池願意談對象,顧老父沒有什麽可挑剔的。

但這一向不叫他順意的兒子不僅突然開竅談戀愛了,竟然談了一個本地人,顧老父就像被天上的餡餅砸中了,恨不得麻溜地從病床上爬起來去提親。

這或許是天底下所有父母的毛病,外地人哪有本地人香,江浙滬尤甚;不在一個區的都不叫本地人好嘛!

顧老父想起剛才兒子說的話,悔恨得拍斷大腿,早知道就不騙兒子了。

早知道兒子今年準備回來,早知道兒子要和女朋友一起回來,他還催個什麽!

顧老父深深嘆氣:“你不早說。”

……

但顧老父把顧方池叫回來也是有正事的。

顧老父說:“我年輕時有個戰友,是過命的交情,原先失聯好多年,今年突然聯系上了,還巧了!發現大家都在姑蘇,過年的時候我們要去拜訪人家。”

顧方池很警覺:“相親不去。”

顧老父氣頓:“你想得美!”

雖然一開始顧老父確實有這個想法,他那老戰友也有這個想法。

長輩的意思總是相似,讓兩個小輩接觸一下,適合的話就發展,不合適的話也可以當朋友。

畢竟家裏長輩關系好,小輩也可以互相幫助。

但這不是自家兒子後來談了戀愛?

顧老父也不是個棒打鴛鴦的,便和對方說明了,顧老父很抱歉,因為是自己一開始透露出想讓兩個孩子認識一下的想法。

對方完全理解,說:“我們做家長的,其實也是瞎操心,現在的孩子都有自己的主意,也有自己的緣分,我是絕不會誤會你的,既然如此,就讓兩個孩子認個兄妹,將來在海都市也能互相幫助。”

顧老父當然是一口答應,他這個老戰友現在已經是政府內高官,雖說沒有顧家有錢,但關系人脈方面都是顧家不能比的。

顧老父思及此,對兒子沒好氣地說:“你放心,不讓你佚去相親,我豈是那樣糊塗的家長?明知兒子有對象還把人送過去,我腦子又沒病,送過去和人家結仇啊?”

顧方池說:“哦,那就好。”

顧方池得了空,找個地方給手機充電,然後看到了女朋友的未讀消息,心裏一慌。

顧方池也得知了沈靈均提出要帶姜茶和自己一路回姑蘇的事情,顧方池:“……”錯億。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顧方池已經開始想念女朋友了,試圖約女朋友過年期間的檔期。

顧方池:[你過年期間有什麽安排?]

姜茶同時發出:[等我回去後我們出去吃飯?]

姜茶:[我大年二十九晚上回去,可以和你吃個晚飯。]

姜茶:[本來想著和你吃大年三十中午的飯,但是那天我家有人要來,所以……]

顧方池一口答應:[那我去看看那天吃什麽。]

顧老父躺在病床上很無聊,兒子在旁邊玩手機不理他,老父親很生氣:“這個死手機有什麽好玩的?”

顧方池說:“我在和女朋友聊天。”

顧老父:“哦,那你聊吧。”老父親補充說:“好好聊,對女孩子要耐心一點。”

老父親實在害怕按照兒子這個臭脾氣,能在過年前把女朋友給聊沒了。

顧方池說:“其實您要是不把我叫回來,說不定我今年能見個家長。”

顧老父:“……”

別說了,他現在也很悔恨。

過年前的幾天總是過得飛快,醫院裏也貼上了新的春聯,溫暖的春的氣息在這座冰冷的巨大的現代化機器裏悄悄蔓延開來。

希望,無論在什麽時刻,什麽地點,都是最寶貴的東西;而春節給醫院裏的人們帶來了新的希望。

過了這個春節,對於有些病人而言,就是又活了一年。

姜茶也在盼望回家的日子,她思念老姜和老沈,還有已經回到姑蘇的顧方池。

臘月二十九的下午,姜茶拖著一個大行李箱坐上了舅舅的車,結束了2021年的旅程,她姜茶現在要回家補充能量啦!

沈靈均在姜茶上車後給她塞了一個紅包,不容她拒絕:“這是舅舅單獨給你的。”

姜茶哪裏好意思收:“我都工作有工資了……”

“沒結婚就還是小孩子。”沈靈均說這話時有淡淡悵惘。

茶茶也要有她自己的生活了,作為看著她長大的長輩,他也只能學會退出,但前提是,顧方池真的值得。

沈靈均現在想起顧方池這三個字,還是一肚子火氣。

這並不是說顧方池有什麽不好,只是天然的立場問題註定讓沈靈均對他不會有太多好感。

沈靈均對顧方池僅有的一點客氣,也不過是因為外甥女喜歡他罷了;只是有的時候姜茶太過喜歡顧方池,也會招來沈靈均對顧方池的好感度降低。

下了高速後,沈靈均駛入姑蘇市區,此時天已經黑了,街邊的路燈像被突然按下開關,漸次亮起。

姜茶在汽車的鳴笛聲中揉了揉睡眼蒙松的眼睛,問:“舅舅,我們到哪兒了?”

沈靈均說:“有點堵車,還有三十分鐘到你家。”

“等等!”姜茶看了眼時間,說:“舅舅,你能不能把我送到未來廣場?”

沈靈均改了導航目的地,隨口問道:“約了同學?”

沈靈均知道姜茶有幾個兒時好友,每次回來的時候都會約她們逛街。

姜茶不好意思地說:“今晚約了和顧方池一起吃飯,所以舅舅,東西能先放你車上嗎?我今晚吃完可能有點遲,我爸媽他們睡得早,我也不想回去打擾他們……”

主要是還得解釋。

姜茶懇切地說道:“舅舅,今晚我能去你那兒住一晚嗎?”

沈靈均按在方向盤上的拳頭硬了,過了好一會兒,他用一種聽不出情緒的聲音說道:“行。”

呵呵,他不答應的話,難道讓外甥女和顧方池去外面住酒店嗎?

氣死他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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