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1章

關燈
第221章

這是一件發生在諸伏景光殉職第四年, 組織尚未破滅時的小事。

一切都是如此的稀松平常。

柔和的風,溫暖的陽光,和煩人的大和敢助。

倒不是大和敢助真的煩人, 相反,他從來話不多, 而且非常可靠。但在無大事發生時, 在一些瑣碎的小事上,他真的特別煩人。

起碼對和他做了多年同期的諸伏高明而言, 他有時候確實有點煩人。

上原結衣抱著資料從諸伏高明、大和敢助身後走過, 笑瞇瞇感嘆著這就是友誼。

諸伏高明盯著面前的同伴,一邊在心裏讚同上原結衣的話, 一邊嫌大和敢助煩人。

他怎麽偏偏就和這家夥成為默契的搭檔。

然而聒噪也好, 開心也罷,一切情緒都在收到來自東京的信時戛然而止。

從新幹線到東京警視廳, 只隔著二十分鐘的路程, 諸伏高明不知道自己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走完這段路。

神秘人經由警視廳轉交到諸伏高明手中的牛皮紙信封裏, 放著一部被子彈貫穿的手機。

雖然被細致清理過, 但諸伏高明能透過殘留的痕跡隱約窺探出它被血浸透的模樣。

被他的胞弟,諸伏景光的血浸透。

人生有死, 修短命矣。

至此,諸伏家只剩諸伏高明一個人了。

從警視廳離開時已是黃昏,微涼的風吹得他手指冰涼。

諸伏景光低頭看著手裏寫著數字「0」的信封,耳邊驟然回響起諸伏景光的聲音。

——高明哥哥。

他頓住腳步, 垂下眼皮,心也跟著徐徐下墜。

他終究, 只剩一個人了。

……

夜幕降臨,諸伏高明點了助眠的熏香, 躺在床上逼自己入睡,漆黑的視野裏卻不停閃回青年時的回憶。

年幼的諸伏景光臉上還留著少年人特有的嬰兒肥,他笑著把眼睛彎成月牙,喊著諸伏景光的名字撲向他。

分居兩地後,他們鮮少見面,但諸伏高明珍惜和景光的每一次會見,耐心聽他訴說分別這些天發生的趣事。

記憶裏諸伏景光的表情是如此生動,仿佛一切都發生在昨天。

但諸伏景光已經死了,死在他們甚至來不及道別的某個未知的昨天。

他死時天氣好否?月圓月缺?又或者是某個熱氣逼人的正午晴天?

“哥哥……”

耳邊似乎再次回響起諸伏景光的聲音。

“高明哥哥……”

“抱歉,讓哥哥你難過了……我……你……”

諸伏景光的聲音好似隔著朦朧的霧氣,從遠方傳來,聽不真切。

“高明哥哥,多保重。”

諸伏高明驟然睜開眼,從床上彈坐起身,耳邊縈繞的似有若無的呼喊也隨之驟然消失。

諸伏高明看了眼時間,淩晨兩點四十,夜正深。他起身走向陽臺,自緊閉的窗向外看。

他不認為自己剛才聽到了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弟弟的低語,他只覺得自己精神壓力太大,出現了幻覺。

興許,他悲傷的情緒遠比自己想象得要大。

幻聽是人格分裂的前兆。

諸伏高明喝了杯水,重新躺回床上。他心想,若是再聽到諸伏景光的聲音,他就請假去看心理醫生。

後半夜,他閉眼無眠到天亮,但好在沒再聽到諸伏景光的聲音。

直到天亮,他才湧起困意,漸漸睡去。

幸好第二天剛好輪到他休息,不用擔心上班遲到或缺席的問題。

正午剛過,諸伏高明便從睡夢中睜開眼。

他夢到諸伏景光了。

剛上國中的少年坐在桌子另一頭,興沖沖向他述說那位叫「零」的朋友的事。

——「哥哥,我會給你寄信的!再見!」

記憶的最後一幕是兩人分別,走進車站前,諸伏景光曾笑著這麽說。

諸伏高明擡手撫過沾汗的額頭,冷靜地處理著心底沸騰的情緒。呼吸平靜,情緒沈底,諸伏高明換下深色棉質睡衣,套上修身的藏藍色西裝。

雖然今日休息,但他打算去警署翻閱案卷,繼續為正義發光發熱。

整齊地系好領帶,諸伏高明轉身去拿鞋櫃上的車鑰匙,手卻摸到粗糙又光滑的觸感——牛皮紙信封。

諸伏高明疑惑蹙眉,他不記得自己昨晚有把裝著手機的信封放在這。粗糙的爬著薄繭的指腹在信封上來回摸索,諸伏高明拿起信封,隨即錯愕地瞪大眼睛。

這不是他昨天帶回來的那封。

是誰,在什麽時候,以何種方式把這封信放在他這裏?

偷偷潛入一名警察的房間,放下信封又不告而別,是威脅信嗎?

諸伏高明亡羊補牢地套上白手套,謹慎地拆開信封,抽出裏面的信紙展開。

「如果還想與你弟弟再見一面,請於東京米花市二町目20號見我。」

「註:請保守秘密,否則你將再也見不到你的弟弟。」

字跡不屬於諸伏高明,而是出自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人之手。

諸伏高明皺眉,一種被肆意玩弄的不悅感升起,到底是誰在窺視他的隱私,又在他的傷疤上撒鹽,開了一個如此惡劣、不容原諒的玩笑。

握住信紙的手用力收緊,在平整的白紙上揉出幾道褶子。

他閉目長長吐出一口氣,將信紙重新塞回牛皮信封,揣進公文包,帶走。

**

長野警署。

諸伏高明重新翻開信封,在警用資料庫的搜索欄輸入信封上的地址。

按下回車鍵,雪野明日香的名字跳了出來。資料上顯示,她在五年前全款買下了地址上的別墅。

再往下,除去基本的資料,如出生年月、畢業學校,在警視廳的職位,其他信息全被隱藏。諸伏高明的職位權限不夠,無法查看更多信息,更找不到能和她字跡有關的東西。

諸伏高明盯著屏幕上女人的臉,在心底細細咀嚼了遍她的名字,隨即關掉頁面,重新投身於本職工作。

這封信未必只是惡劣的玩笑這麽簡單,還可能是某種陷阱。

對方知道他的信息,知道他有個弟弟。但應該不是害弟弟殉職的人,不然對方大可直接對他下黑手,何必進行這番無聊的試探。

諸伏高明心想,那位東京大名鼎鼎的年輕警視不可能給他寄這種無聊的惡作劇信件。

想必這件事與她無關。

……

一星期後,諸伏高明站在米花市二町目20號別墅的大門前,盯著面前被漆成白色的「雪野」二字發呆。

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①

他應該守株待兔,靜待對方下一步動作。但終究,理智在這場感性的交鋒中敗下陣來,退居二線。

按響門鈴,可視電話被接通時,擴音喇叭裏傳來一個陌生的成年男性的聲音,背景裏還有嘈雜地犬吠。

“你找誰?”電話那頭的人不太客氣,說話時沖得像是被擅闖底盤的黑bang。

“抱歉唐突,我是長野縣刑警諸伏高明,有要事拜訪。”

說罷,諸伏高明聽到語音那頭傳來叮叮咚咚類似東西倒地的東西。

“誒!小景你這是做什麽!?”然後是兇巴巴男人驚惶失措的聲音,和一聲清脆的貓叫。

“喵嗚。”

貓叫聲離得很近,仿佛就踩在男人的肩膀上沖著可視電話的收音口叫喚。

然後又是剛才那位兇巴巴男性的聲音:“知道了知道了,我這就開門。”

他似乎是在和貓說話,雖然諸伏高明不明白他為什麽能聽懂貓咪的意思。

別墅最外面的鐵柵欄應聲打開,從踏入雪野明日香的領地時起,諸伏高明就開始不動聲色地觀察起周圍。

修剪整齊的後院,豪車,一看就價格不菲的裝修風格,和一地的毛茸茸的寵物。

迎接諸伏高明的是一個卷頭發的男人,也是剛才在電話裏兇巴巴的人。對方為他端上一杯熱茶,簡單說了句“明日香還有半個小時才下班”,便不再多搭話。

諸伏高明道了聲謝,不動聲色地觀察起周圍。沒有任何留有字跡的東西,也沒看到貓。

“你在看什麽?”卷發男人——或者說松田陣平,他不悅地站到諸伏高明面前,擋住他的視線。

“抱歉失禮了,我無意唐突,只是近期在思考領養一只寵物,但苦於不知該如何處理毛發。今日拜訪,見您的宅院雖養了大量寵物,卻無毛發掉落問題。”

松田陣平直言不諱:“我以為你在找貓。”

尚未從警校畢業時,他曾聽諸伏景光提過自己有個哥哥。雖然不認識諸伏高明,但在看到他臉的那一刻,松田陣平便清晰意識到眼前人就是諸伏景光口中同樣當了警察的哥哥。

初聞諸伏高明聲音時,小景激動地躥倒了燈臺,跳上松田陣平的肩膀沖著可視電話喵個不停。但真當他打開大門,小景卻好似被諸伏高明認出來,藏進了沙發底下,躲在陰影裏貪婪又膽怯地盯著他的血脈至親。

松田陣平能理解諸伏景光,他初變成狗時,也躲著不敢認熟人。無法解釋自己的死亡,不敢直面至親悲切絕望的眼神,而且這個時候的他們尚且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覆活——雖然當時明日香已經給出了會把他們覆活的承諾。

松田陣平以為諸伏高明是被諸伏景光叫過來的。

在得知諸伏景光死後,高明便成為諸伏家最後的血脈時,明日香故作不在意地彈了個響指,把諸伏景光的靈魂從布偶貓的肉體裏彈出。

——“去見你哥哥一面吧。”

明日香見慣生死,冷漠,但總是在某些時刻釋放不經意的溫柔。

一周後的今天,諸伏高明出現在這裏。

但看諸伏景光躲藏的反應,諸伏高明似乎不是他請來的。

不過松田陣平知道,只需要給諸伏景光一點時間,他會慢慢從沙發底下鉆出來,勇敢面對這份沈甸甸的思念與措手不及的會面。

“貓?”諸伏高明雖然疑惑,但沒有太多情緒變化。他確實在意貓,但比起胞弟和他收到的神秘信件,貓也沒有那麽重要。

松田陣平說話不會彎彎繞繞,擅長迂回的萩原研二又被明日香打包拎去警備部值班。

“嘖,”松田陣平煩躁地在頭發間抓了兩把,開門見山,“你是來見諸伏景光的嗎?”

家屬突然拜訪,十有八九是明日香幹的好事。

萩原研二和姐姐相認就全是托明日香的福。

那家夥把跑車借萩原研二瀟灑,扭頭就聯系神奈川警署,指明要萩原千速前往指定的廢棄公路處理飆車事件,然後把萩原研二逮個正著。

前科擺在這,不怪松田陣平會多想。

他也確實猜對,諸伏高明收到的擺在櫃子上的信就是明日香留下的。

——你是來見諸伏景光的嗎?

松田陣平隨口說出的短短幾個字,足以在諸伏高明心中掀起巨浪。搭在大腿上的手驟然收緊,緩緩攥成拳。

他面上平靜,內心世界早已天崩地裂,各種情緒如火山般噴發。

諸伏景光沒死?

這是諸伏高明的第一反應。

興許他的弟弟經歷了九死一生,險些喪命,最後被警察廳藏匿起來,得以脫身。

興許諸伏景光的假死非常成功,那位叫「零」的朋友不知道他已經脫身,所以把景光的遺物放在警視廳,托警方之手轉交給他。

諸伏景光沒死。

念頭一旦出現,便會迅速生根發芽,牢牢盤踞住諸伏高明整顆心,根莖交錯。

開門聲突然響起,諸伏高明和松田陣平同時回頭,一道人影從外面緩緩走進來。

那人進屋的動作明明只有短短一秒,時間卻在諸伏高明眼中無限延長,動作被放緩。

“我回來了。”女人的聲音。

來者不是諸伏高明期待的人,而是這棟別墅真正的主人。

“你回來了,”松田陣平站起身,主動迎向明日香,“這位是從長野縣來的……”

他向明日香介紹完情況,轉身從櫃子裏抽出一份文件:“對了,這是你打算買給娜塔莉的一居室的合同,在這簽字。”

明日香不疑有他,甚至沒有翻閱文件,便直接在松田陣平手指的位置簽字。

諸伏高明悄悄挺直背脊,試圖讓視野再高一些,然後不動聲色地瞥了眼文件上的字跡。

不一樣。

寄給他的信不是雪野明日香寫的。

迷惑,失落,但又很快釋然。興許那封信是面前這位卷發男人寫的呢?

“你給景光他哥寫信了?”松田陣平突然問。

松田陣平的話像一柄重錘,敲在諸伏高明心口,激得他再次像膝跳反應般抽動了下手指。

冷靜。諸伏高明如此對自己說,然後迅速靜下心,分析目前場上的狀況。

他知道景光在警校時結實結了四位至交好友,其中一位就是時常被提起的「零」。

諸伏高明再次掃過站在沙發邊和明日香交談的卷發男人,心想興許他就是其中一位好友。

如此一來,松田陣平會在初見面時認出他的身份,便也說得通了。

但松田陣平問出這樣的問題,證明信也不是他寄出的。

諸伏高明垂下眸子,說不清自己的情緒。

失望和困惑縈繞心頭,久久散不開。

弟弟是否還活著,他和這戶人家是否有關系?若信不是自明日香家寄出,又會是誰?

然而下一瞬,明日香盯著諸伏高明的臉,問出了同樣的問題:“是來見諸伏景光的嗎?”

諸伏高明思索再三,決定實話實說:“是的。”

他從口袋裏掏出信:“冒昧打擾,我曾收到一封匿名信,直言讓我到這個地方尋找胞弟。只是不知信是經誰手送出,胞弟如今又身在何處。”

“景光就在這裏。”

諸伏高明噌一下從沙發上彈起來,他背著一只手,努力維持謙虛禮貌的姿態,背在背後的手卻不可抑制地開始顫抖。

心情起伏如同過山車,縱是歷來平靜如水的軍師先生,也難以控制沸水般滾燙跳動的情緒。

松田陣平也噌地擠到明日香面前。

和諸伏高明激情的情緒不同,他是怕明日香把諸伏高明領去地下室看擺著景光屍體的冰櫃。裏面現在不僅有景光已經結冰的屍體,還有他和萩原研繞著景光屍體擺了一圈的紅玫瑰。

“請問。”

諸伏高明只說了兩個字便匆匆頓住,他意識到自己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他悄悄潤了潤喉嚨,努力維持住平靜和體面,聲音也重新舒展開:“我能見見他嗎?”

說出這句話時,諸伏高明甚至能聽到自己雷鳴般的心跳。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明日香,望眼欲穿。

“當然。”

說完這句話,明日香轉身走向諸伏高明。

她看到諸伏高明故作鎮定卻時不時抽動的手指,看到他來回滾動的喉結,看到他不斷收縮又放大的瞳孔。

她看得到諸伏高明的期待和緊張,以及他內心深處的惴惴不安,像只在熱鍋上來回踱步的螞蟻。

下一秒,明日香在諸伏高明望眼欲穿的註視下,從他身後的沙發底下拽出一只布偶貓,懟到諸伏高明臉上。

“喏,這就是你弟弟。”

被揪出來的布偶貓奮力扭動身體,掙紮無果後,垂著四肢發出一聲清脆的喵嗚聲。

……?

諸伏高明盯著面前這張和諸伏景光高度神似的貓貓臉,表情空白,大腦離家出走。

你剛剛說這只貓是我的啥?

……



第二次相見是半年後的未來。

真正的寫信人,萩原研二再次拜訪——上次的信也是萩原研二寫的,不過他是在明日香的授意下寫的,再把信悄悄放到諸伏高明的桌上。

萩原研二笑瞇瞇敲響諸伏高明的門,直抒來意,拉著他坐上黑色萊肯車,踩死油門以180碼的速度殺回東京。

下車時,諸伏高明扶著路邊的垃圾桶吐得天昏地暗。

但所幸,他沒有錯過諸伏景光的新生慶祝會。重新獲得人類身體的胞弟開門看到他時,瞳孔猛顫,溫熱的情緒沖上眼眶。

諸伏景光用力抱住他,語調溫柔卻充滿力量:“哥哥,好久不見。”

諸伏高明也難得放柔目光,僵硬,不熟練,且小心翼翼地回抱住諸伏景光:“嗯,好久不見。”

①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論語·公冶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