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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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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命運

Chapter136

申城舊事(28)命運

“翠影路起火那天,我偷偷溜出繡安裏,叫了輛人力車,”閻譯帆緩緩開口,“那天下午,葉鶯答應第二天再來看我,但我……不知道為什麽,我總有種不好的感覺,也許是姐弟間的感應吧。”他輕輕笑了一下。

“後來呢?”錢鋼問。

閻譯帆認真看著他,“那個車夫,很笨……他明明已經在申城拉了許多年黃包車,卻還是對小街小巷不熟悉,記不住路,還要我告訴他怎麽走。我問他家鄉在哪兒,他說四海為家,人在哪裏,哪裏就是家。”

錢鋼忽然站起來,“他長什麽樣?在什麽地方攬活?”

閻譯帆搖搖頭,“各人有各人的命運,不要去打擾他。”

在這個年代,他們這些人,不一定比人力車夫活得久,把他找來未必是好事。他只是想告訴錢鋼,在這個世界裏還有許多和他們一樣的玩家,他們並不孤獨。

錢鋼默然坐回床邊,慢慢把剩下的半個蘋果吃完,嘆道:“這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啊……”

沒人能夠回答他。

他發了會兒呆,忽然站起來舒展了一下身體,又開口道:“你知道嗎,這段日子最讓我吃驚的人是你。”

閻譯帆擡眼問他:“為什麽?”

“我……”錢鋼的眼眶紅了一瞬,“我真以為你扛不住。”

閻譯帆輕輕沖他笑,“我都回來了,別難過。”

錢鋼學著陸序的樣子伸手去揉他的頭發,他偏頭躲開,“說話就說話,別動手動腳的。”

“我是你的投資人!你後半輩子都簽給我了,我摸一下怎麽了?”錢鋼不服氣,趁他沒有力氣把他硬掰回來。他的額頭還纏著繃帶,錢鋼也不敢太鬧他,輕撫了一下他的頭發尖。他大叫:“賣藝不賣身!”

“好好好,別亂動了,”錢鋼把他按住,“回頭傷口裂了,有人找我算賬。”

“他不會的。”閻譯帆隨口道。

錢鋼的表情忽然沈靜下來,“你一點都不怪他麽?”

閻譯帆搖了搖頭,“怪他阻止我殺人?有人在眼前行兇,他只是做了他應該做的……禍是自己闖的,後果要自己承擔。如果不是他,我可能會因為傷口感染死在街頭,或者被那些人帶回去,死在某一次藥物實驗裏……現在這樣的結果,已經好到出乎預料了。”

錢鋼輕聲說:“以前,我沒意識到你對他這麽……喜歡。”

只是喜歡麽?閻譯帆想。也許還有別的。

他和陸序相遇過許多次。

兒時在三途川的岸邊,長大後在錦寧市,再之後他在樂園副本裏失憶,陸序又找到了他。不管什麽時間,什麽地點,有沒有記憶,他總是本能地信任他,願意靠近他。

病房門輕響,劉潤秀走進來,錢鋼戒備地起身,擋在床前。

劉潤秀說話前先嘆了口氣,“錢老板,我和小閻先生又沒有私仇,之前那些……那不是職責所在嗎?”

錢鋼不接他的話,不客氣地問道:“有什麽事,快說,別妨礙病人休息。”

“錢老板!”劉潤秀的語氣重了幾分,“我已經仁至義盡了!閻譯帆現在還是83號抓捕的嫌疑人,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沒給他戴銬,還讓你自由進出,你還想讓我怎麽樣?”

閻譯帆自己撐著床坐正,伸手拉了拉錢鋼的衣角,低聲道:“劉處長有話要問,你先出去,我沒事。”

劉潤秀的情緒平覆了幾分,“還是小閻先生明事理。”

待到錢鋼不情不願地出了病房,劉潤秀拿出一份口供遞給閻譯帆,“再看看,都屬實嗎?”

口供的內容很簡單,就是他配合陸序演戲時說的那些,沒有增加一句內容,寥寥半頁紙。

劉潤秀又把筆和印泥遞過來,“如果屬實,就簽字畫押。”

閻譯帆想了想,簽了。

劉潤秀沒料到他這麽痛快,挑起眉毛盯著他把手印按完,仔仔細細將口供紙疊好收進懷裏,又忍不住問道:“你說的都是真的?不是為了脫罪胡亂供述的?”

閻譯帆卻忽然耍起脾氣來,“你一心向著孫利錦,我不和你說。”

劉潤秀幹笑兩聲,坐到床邊,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小帆,我剛才說過了,我和你沒有私仇。實際上,我對你還蠻有好感的嘛,之前不是還為你和陸處長牽線搭橋?”

閻譯帆倒沒不依不饒,神情緩和了幾分,擡頭看向他。他趕緊問道:“小帆,你當真聽見孫站長和葉鶯密謀,要偷83號的保險箱?”

閻譯帆點點頭,“他們說只拿走委任狀說不通,要連路線圖一起拿走,反正是假的,沒人會去劫藥品。只要藥品沒有真的丟失,就不會有事。”

劉潤秀皺著眉沈思道:“偷路線圖是假,偷委任狀是真……”

閻譯帆又道:“他當時還提到妹妹什麽的……”

劉潤秀眼睛一亮,連忙問道:“他是怎麽說的?”

“我擔心被發現,沒敢聽太久,”閻譯帆說,“他好像說了句不能白死之類的,但這個我確實沒聽清。”

劉潤秀忽然有些激動。

幾方的說法都對上了,現在看來,這事八九不離十是真的了。如果能在下一任站長面前立一功,甚至直接促成對方接手83號……不,他的眼界太窄,為什麽要局限在83號?

他手裏有不少孫利錦以權謀私、中飽私囊的證據,如果把孫利錦膽敢監守自盜的供詞和這些證據一同通報給上面,為了嘉獎他,說不定會將他調離83號。他今年才四十一,還能往上挪一挪……

他唇邊的笑意暴露了他的暢想,閻譯帆不忍打斷他最後的美夢,自己倚在床頭發呆。結果孫利錦還沒做完夢,陸序來了。

他應該還沒回過家,衣著和白天一模一樣,看上去是從83號直接過來的。開門見錢鋼沒在,劉潤秀卻站在病房裏,他的臉色就不太好看了,不陰不陽地開口:“劉處長。”

劉潤秀笑嘻嘻地攬著他往門外走,他猶豫了一瞬,閻譯帆沖他點頭示意自己沒事,他才跟著對方出了門。

時間已經很晚了,走廊上沒什麽人,只有偶爾經過的護士和四名看守閻譯帆的行動處組員。劉潤秀把陸序往遠處拽了拽,兩人站到走廊盡頭的窗前,劉潤秀點燃一支香煙,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

“老陸,先前問你,你還和我裝……”他用胳膊碰碰陸序,“看你這樣,是真上心了?”

陸序將目光投向窗外,冷淡一笑,不置可否。

劉潤秀吐出一口煙霧,湊近他,“老哥勸你一句,和這些什麽演員啊明星啊玩玩可以,別動真心。戲子嘛,最會演戲了,他們看上的就是咱們手裏那點權力,和這個……”覺得說出“錢”字失了身份,他用食指和拇指做出個搓動的手勢,結果顯得更加勢利。

陸序看他一眼:“是麽。”

劉潤秀又道:“你看上他什麽?不就是年輕,漂亮,還比女孩子新鮮嗎?老陸,現在這些小明星一茬接一茬,沒兩年就過氣了,千萬別當真。”

對於他突如其來的關心,陸序覺得有些莫名和古怪,忍不住開口問他:“劉處長,你今天對我說這些……”

走廊盡頭,錢鋼從外面匆匆趕回來,遠遠望見二人站在一處說話,知道自己離開期間閻譯帆沒什麽事,放了心,輕手輕腳進了病房。

劉潤秀用下巴指指他,對陸序道:“閻譯帆和他簽的終身約,倆人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一個完,都完。”

陸序終於摸到一絲他的意思,低聲問道:“聽到什麽風聲了?”

劉潤秀道:“恐怕……耀華影業,要完。”

昔日電影皇後葉鶯的身份不做好,這事現在幾乎人盡皆知。閻譯帆被83號抓捕的事,為了保住他的性命,錢鋼也讓記者全都報了出來。在眾人眼裏,一夜之間耀華影業的兩個臺柱子全倒了,合作的導演和編劇紛紛要和他解除合約,影院怕惹事,停播耀華投資的電影,新電影的許可申請也直接被打回來了。

錢鋼這幾天也不好過,為了公司的事忙得焦頭爛額,外面一通一通電話打到醫院的傳達室找他,在閻譯帆面前又半點不能露。他怕閻譯帆內疚。

“錢老板倒仗義,有副俠肝義膽,”劉潤秀感嘆道,“要不是看閻譯帆一心向著你,我都懷疑他倆有點什麽。”

陸序聽完,並看不出什麽情緒波動,與往常一樣淡淡謝過劉潤秀,離開窗前進了病房。

劉潤秀望著他的背影,稍稍放下心來。

孫利錦可能馬上要下臺,他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得罪陸序。剛才說的這一大通,對方該能明白他的誠意了。小明星他見的多了,閻譯帆這種看上去天真無邪的,實際上心思多著呢,就他能扛過三天的酷刑來看,就算和葉鶯不是一路的,來歷也絕不單純。

他就是要告訴陸序,這種露水情緣玩玩就算了,別真放在心上,換言之,也別太記恨他。閻譯帆只是個小插曲,他們兩個才是共事多年的自己人,別為外人傷了和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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