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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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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30

申城舊事(22)光影

陸序的話極其委婉,他口中的“有關”,劉潤秀當然明白是什麽意思。

他是在說,偷路線圖和委任狀的人是內鬼,而這個鬼就是孫利錦。

“他幹嘛偷自己的保險箱?”劉潤秀下意識問出第一個問題。

陸序耐著性子解釋給他聽:“劉兄,那保險箱不是孫站長的,而是83號的。他一直不喜歡董副站長,壓著委任狀不肯宣讀,我猜,他後來見不能再拖了,一不做二不休,幹脆把委任狀銷毀了。”

只是,如果單獨稱委任狀失竊,董仁誠當然知道是孫利錦幹的,這樣怎麽都說不過去。而把路線圖一並銷毀,事情就真了許多,沒人相信他有這麽大的膽子,只為權力傾軋便敢如此出格。

聽他這樣一說,劉潤秀忽然覺得心底某處疑惑得到了解釋,他沈吟片刻,“你是說……”

“凡事都要講個動機,”陸序說,“假設這兩樣東西是葉鶯一夥人偷的,他們要路線圖就夠了,拿委任狀有什麽目的?”

劉潤秀用手捏著自己的下巴,邊思索邊連連點頭,“對、對、對……這樣就說得通了!我一直都很奇怪,他們拿委任狀幹什麽……”

陸序又道:“我始終認為,偷開保險箱的是內鬼。”

葉鶯是特務沒錯,但壞事也不一定全是她一方幹的。鑰匙在孫利錦身上,保險箱也是他孫利錦日日打開查看,文件是什麽時候丟的,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如果說他早就銷毀了兩份文件,又借著那晚在鄭公館人員雜亂,專門挑選那日告訴大家文件丟了,也說得通。

這樣一來,偷路線圖就成了幌子,他真正的目的是拿走董仁誠的委任狀。他有把握,保險箱裏丟了東西,站裏便會人人自危,董仁誠一時不敢把委任狀的事情鬧出來,直到藥品順利送走。

就結果來看,整件事裏,孫利錦和83號沒有任何損失,還成功讓董仁誠丟了面子,這個副站長上任上得窩窩囊囊,一肚子氣撒不出來。

實際上,到現在,83號也沒幾個人真拿董仁誠當副站長,他既沒有權力也沒有威儀,空漲了點薪水罷了。

而這件事妙就妙在,因為有陸序的幹預,83號沒遭受任何損失。藥品保住了,孫利錦順理成章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沒有大動幹戈去調查鑰匙是怎麽丟的。

陸序陰錯陽差忙了孫利錦一個大忙。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更不願意說出心中的懷疑。而他明知道劉潤秀是堅定的站長派,還願意將這些告訴他,足可見他不是信口胡說,問心無愧。

劉潤秀眼睛一轉,低聲道:“那刺殺可能也是孫……他為了讓董仁誠盡快上任,別把事情鬧大……第二天他可是忙不疊的就把副站長辦公室布置好了,就像早有準備!”

陸序不由暗暗好笑。果然,懷疑的種子種下去,不需要人催動,自己便會開花結果,順著他的邏輯推斷下去。

“劉兄,此事只是猜測,不宜聲張。”陸序最後囑咐道。

劉潤秀拍拍他的背,“放心,我知道輕重。”

見他一面沈思一面走出辦公室,陸序稍稍放下心來。

讓83號亂起來,才能為閻譯帆爭取到更多時間。

***

一星期之後,葉鶯之死逐漸退出人們茶餘飯後的話題,附近幾座城市都陸續遭受空襲,敵國的轟炸機開始在申城上空盤旋,局勢愈發嚴峻。董仁誠曾經提過的所有人撤離到大後方的消息,傳得更真了。

風雨飄搖,人心惶惶,蔡郁的電訊一科接連截獲敵國及共和社的電報卻破譯不了。上級極其不悅,電話直接打進站長辦公室斥責孫利錦,孫利錦把蔡郁罵了一頓,又急忙叫董仁誠四處去挖掘破譯專家,連續兩天沒提閻譯帆的事。陸序順勢暗示小曹,對繡安裏的監視稍稍松懈下來。

“情況不樂觀啊,咱們可不能自亂陣腳……”孔維民坐在辦公室裏,手裏夾著根香煙,對陸序嘆道,“我看老孫越來越沈不住氣了,前兩天抓的那批人,又是沒審出個所以然就讓你帶去三監處決了吧?”

“嗯。”陸序的面色也不太好。

“都是殺孽啊……”孔維民長長嘆了口氣。

83號的暗線遍布整個申城,只要有風吹草動,行動處就會去抓人,之後一般由陸序親自審訊其中頭目。他通常會審問犯人三五天,如果確實抓錯的就放掉,但是這段時間孫利錦極其暴躁,連這三五天都等不了。

最近共和社動作有些頻繁,陸序擔心,劉潤秀早晚會盯上同他接頭的煙紙店老板。

他已經打探到,煙紙店老板名叫林松越,是申城本地人,四年前加入共和社,成為了他的下線。此人話多,有些啰嗦,陸序一面懷疑他是否具備特工素質的同時,倒也通過他得到了不少信息。

門外忽然傳來輕快的腳步聲,年輕的女科員停在門前,“陸處長,有您的電話。”

這年代電話還是個稀罕物,各處室都裝有難度,也沒必要。83號的辦公樓裏一共裝了五部,站長辦公室、秘書室、特別情報處各一部。行動處的辦公室在一樓,和隔壁的值班室共用一部。還有一部是這幾天剛扯的電話線,裝在了副站長辦公室。

如果有外人想找人,是打不到樓上的內線裏來的,總機一般都會轉到值班室,值班室再上來喊人。

陸序下樓,拿起電話一聽,錢鋼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陸處長,明日可否賞光來繡安裏一敘啊?”他的話內容輕浮,語氣卻很嚴肅。

陸序心裏一沈,問他:“什麽事?”

錢鋼說,打算明天在繡安裏辦個晚宴,小範圍邀請了相熟的親朋好友,算是聯絡感情,也算是一並對葉鶯表達緬懷之情,孫利錦也會出席。

陸序想了想,答應了。

在這個時候舉辦晚宴,還邀請83號的人,所有人都會認為錢鋼是想展示自己對這些天的監視毫不在意,他能邀請來的富商巨賈多半有軍政背景,同樣不把區區一個情報站放在眼裏。

這樣的舉動狂傲且不謹慎,對於耀華影業的錢老板來說,倒是合適的。只是陸序知道,錢鋼不是這樣輕狂的人,他舉辦這場晚宴,恰恰說明他保不住閻譯帆了。

到了第二天傍晚,陸序叫孟傑開車載了他和小曹,比約定時間稍稍提前抵達繡安裏。

帶小曹是因為現在這個處境下,他實在需要避嫌。最好的選擇是根本不來,不來就沒有任何風險,但他還是想見見閻譯帆。自從翠影路19號失火之後,他們已經有日子沒說上話了。

帶著小曹,就像來辦公事,起碼不像是私會情人之類的秘事。

這個時間片場還在拍攝,陸序和曹金喜輕輕走進去,錢鋼擡起手來和他們打了個招呼,迎過來卻又不說話。

整個片場都很安靜,距離他們十幾米遠的地方架著不少攝像機,閻譯帆穿著隆重的晚禮服,同另一名女演員良辰美景,花前月下。

現在還是默片時代,兩人沒有臺詞,只是無聲相對。這一幕講的似乎是在宴會過程中,兩人不約而同出來透氣時偶遇。閻譯帆端著裝有紅酒的玻璃杯,站在裝飾成露臺的布景裏,沖對方溫柔地笑。

夕陽制造出的光影美極了,映在他的側臉上,把整個場景定格成一幅油畫。

二十分鐘之後,導演喊了停,閻譯帆將杯中液體一飲而盡,朝陸序幾人走來。

“陸處長,久等。”他的嗓音已經快要恢覆原狀,臉色也好起來。

“聽說你受傷了,後來又闖了火場。”陸序說。

閻譯帆的眉眼低垂下來,透出幾分感傷,片刻後對陸序一笑,“勞煩陸處長掛念,已經痊愈了。”

沒人提起這段時間的監視,錢鋼對幾人道:“那邊有客人到了,我去張羅一下——小帆,機會難得,帶陸處長參觀參觀咱們片場。”

錢鋼離開了,曹金喜識趣地溜達到遠處。

陸序跟在閻譯帆身後,走向布景深處。

“看,這些都是《一世浮華》的場景,就是剛才我在拍的戲,”閻譯帆指著幾個布景給他看,“選角時葉鶯姐看過劇本,沒什麽興趣,錢老板就給我搭了其他的女演員。”

陸序默默點點頭。

閻譯帆輕笑了一下,又道:“幸好這樣,不然還要重新選人,片酬也要不回來,錢老板又要跳腳了。”

兩人身邊,幾名場工搬著攝影設備匆匆經過。夕陽的餘暉稍縱即逝,片場逐漸暗下去。晚上沒有拍攝任務,大燈都滅著,燈光師只給他們留下了布景旁幾盞昏暗的提燈。

歐式露臺和花窗被映亮,在寒冷冬日裏,充滿異國風情。

閻譯帆拎起一盞來,燈火搖曳,模糊了時間和空間的界限。

他身上還穿著隆重的晚禮服,徑自提著燈在前面引路,從後面看去,就像是古堡裏沈睡了千年的吸血鬼,或是歌劇院裏潛藏的怪人。

其他人早已不見蹤影,兩人越走越深,光線也越來越暗,連布景都逐漸荒蕪,陸序問他:“你要帶我去哪兒?”

他收住腳步,轉過身來,沒有任何鋪墊,直接開口道:“那天你看清了是我,你是故意打傷我的。”

陸序緩緩點點頭,“是。”

“你要破壞我的任務,讓我無法回到葉鶯身邊。”閻譯帆面色平靜。

陸序沈默著。

“葉鶯的死,也在你的計劃中麽?”他又輕輕問道。

“不,”這次陸序搖搖頭,“我並不想把你暴露在危險之中,葉鶯的死是個意外。”

閻譯帆把提燈換到左手,俯身在昏暗的布景裏摸出一只行李箱,單手打開,拿出一把手槍來,對準陸序。

陸序面上並無懼色,也不驚愕,只是將目光投在他的臉上。

他沒有表情,在搖晃的光線裏舉著槍。

陸序把手從大衣口袋裏拿出來,向他亮了一下空空的手掌,示意自己沒有武器,低聲道:“如果這樣你才能解氣,盡可以開槍,只是建議你拿上剛才臥室布景裏的枕頭消音,不然會驚動外面的人。”

“孫利錦今天是來抓我的,”閻譯帆面上浮上一絲無奈的笑容,“沒有實證,他動不了錢鋼,但我不一樣。我和葉鶯始終切割不開,只抓我一個,事情便簡單許多。”

陸序輕輕一嘆,“孫利錦認為自己被葉鶯玩弄了感情,丟了面子,耿耿於懷到現在,要拿你出氣。”

“如果今晚83號的情報處處長遇刺身亡,說不定我能趁亂逃走,”閻譯帆放下手裏的提燈,舉著槍,一步一步走近他,“我槍法不準,近些才能打中,陸處長不介意吧?”

陸序輕輕笑了下,“那就祝你逃脫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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