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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嫁為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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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嫁為後

皇城破了。

阿酒在飲酒,飲了半壺有些醉意。

酒壺落在地上,傾倒,把進貢的地毯浸濕,一圈圈濕痕泛開,阿酒擡手撫眼,竟沒在眼周找到濕痕。

她作為帝王的寵妃,皇城破,國之將亡,她怎能不落幾滴淚,感概這將亡的宿命。

人們都說她是妖妃,禍國殃民,說帝王蕭擢沒遇到她之前,不是現今的昏庸。

說他為她建了好多的金玉樓閣,殺了好多的大臣,說他呀,為了個美人,連這天下都不管不顧了。

一個皇帝,鉆進她裙裏,成了條忘卻祖宗基業的惡狗。

一條狗,又怎能安坐皇位之上,執掌這天下的權柄。

阿酒看著滾到地毯上的酒壺,想拿起來繼續飲,可酒全灑了,她沒酒可喝了。

阿酒在一個冬天為自己取名酒衣。她希望能夠有一杯暖酒有一件厚衣,這樣她就不會在嚴寒裏凍得渾身戰栗,手指頭好像都要凍掉了。

饑腸轆轆,她的胃餓得要把她自個兒吞吃。雪落得好大,她的肌膚要和冰冷的破廟凍在一起,可惜她不是佛像,無法坐化,若等死,便只能一具冷屍命喪黃泉。

阿酒不想死。她想活下去,無論如何,也不要在冬日裏死去。那樣未免太辜負她剛給自己取的名字了。

或許破廟真有神靈也說不定,阿酒熬過了那一個冬天。

越長越大,越長越美,到最後進了宮成了蕭擢的寵妃。

最初的時候,她只是一個四處流浪的小乞丐而已。

一個沒得吃沒得穿孤零零流浪的小乞丐,竟也能到這天底下最尊貴的皇宮裏面,做一回富貴榮華的貴妃娘娘。

她該知足的。

可是她還年輕,沒享幾年好日子,怎麽就到了頭了。

阿酒喝得有點暈乎乎的,她想從地毯上爬起來,想把累贅的釵環丟下,把太重的華服拋下,她要離開,離開這是非之地。

她才二十呢,不想和皇城一起覆滅。

可是蕭擢把她攔住了。

“你要去哪。”蕭擢將阿酒抱到懷裏,看著她迷茫的眼神,蕭擢溫柔地笑,“別怕。”

他撫上她的眉眼,力道是那樣的輕,生怕弄疼了她。

“別怕,”他輕聲重覆了一遍,“沒什麽好怕的。黃泉罷了。”

阿酒看不懂蕭擢此時的眼神,他怎能將生死說得如此輕巧。甚至不是輕巧,她隱隱約約感受到蕭擢的期待。

期待?

他為什麽期待入黃泉。

阿酒想要掙開蕭擢的懷抱,可他抱得好緊,阿酒都要呼吸不過來了。

“陛下,你松開一點好不好。你抱得我好疼,我的頭也好疼。”阿酒慢吞吞地遲鈍地說著。

酒液入腸,將她的神智拖得緩慢又麻木。她感到一種悲戚,卻是隔著千山萬水的悲戚。

她明明就在其中,怎麽把自個兒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我不舒服,”阿酒抱住蕭擢,說她不舒服,“我酒喝多了,陛下,我才喝半壺怎麽就醉了。”

“酒好烈,”阿酒擡眼看蕭擢,露出個誇耀又煩惱的笑來,“好烈,好暈啊。”

“陛下,”阿酒淺淺笑著,“你抱我到床上去好不好,我想睡一覺。”

等睡醒了,她還是高高在上的貴妃娘娘,才不會下什麽黃泉入什麽地府呢。她要長命百歲,要享一輩子的榮華富貴。

可蕭擢不肯。他將阿酒淩亂的一縷發撥到耳後,他看著懷中的阿酒,想為她的香消玉殞落滴淚,可蕭擢無淚可落,便只能溫柔地笑。

“阿酒啊,”他笑著,“我是要去黃泉的,你也來陪我吧。”

蕭擢踢倒了燭臺,火落到了簾幕上。燃起來了,好熱,阿酒要逃,蕭擢仍是抱著她。

“不要怕,很快的。”蕭擢將阿酒緊緊按在懷中,不肯放她逃生。

“不要怕,”蕭擢笑著,“別怕。”

火越來越大,煙霧越來越濃。眼見著阿酒暈過去了,一直笑著的蕭擢終於停了笑意,吝嗇地落了淚一滴。

也不知是為了阿酒,還是為了這一場大火。

他放的火,他的淚卻無法澆熄。只能在灼燒的痛苦中逝去了。

景元十年,昭王朝覆滅。暴君與妖妃自焚於玉宇樓。

亂世自此起,群雄爭霸,逐鹿中原。

·

大雪紛飛,整個天地都白了。

破廟的窗漏了冰雪的冷意,簌簌落在年方六歲的小乞丐身上。小乞丐蹙著眉頭,還在睡夢之中。

她下意識往裏翻滾,要躲到沒有雪的地方去。可這廟實在太破,菩薩的頭顱都不知何時斷了,拈花的手也斷了,活脫脫一個廢舊的雜物。一座取不了暖的爛擺件兒。

小乞丐爬到破碎的菩薩神像腳邊,迷蒙著眼想要爬上去,鉆進菩薩的身體裏。如果祂當真心懷慈悲,就不該讓一個幼童死在祂腳邊。

可惜小乞丐爬不上去,她沒力氣了。

風雪仍在,冷意附骨,趴在神像腳邊茍延殘喘的小乞丐,緩緩睜開了雙眼。

她看到一雙自己的小手,與這襤褸的衣衫……饑寒交迫的滋味湧入,帶來生的氣息。

她……不是已經死了嗎?

死在景元十年皇宮的大火之中。死在蕭擢的懷抱裏。

那也是一個冬天,可惜冬天的冷沒能將火凍熄,反而那肅寒的狂風助著火勢蔓延不盡,從生的這頭連綿到死的那頭。

她想要逃離,卻只能在蕭擢的懷裏奄奄一息,終至消亡。

和王朝一起,在歷史與歲月的河流中,淹沒成一捧已經流逝的泉水。

可這流逝的河流如何能夠倒退,阿酒擡眸,看著眼前破舊的菩薩神像。

“你能告訴我嗎?”阿酒輕輕地開口,既是因為無力,又擔心驚擾了祂。

沒有回應。

阿酒垂眸淺笑,她真是傻了,一座破舊的神像要如何回應世人。況且,她不是祂的信徒。

阿酒在神像旁邊蜷縮起來,她抱住雙腿,想要多留住哪怕一分暖意。六歲時的記憶翻湧,她記得再過片刻,有一旅人會在風雪中入破廟躲躲。

旅人心善,見幼童瀕死,給了她厚衣、食物,以及幾兩碎銀。

是他的慷慨,讓她活過了這個冬天。

這一次,她不僅需要他的慷慨,還要讓他帶走她。

阿酒不願重覆接下來的命運,她需要一個新開局。謝驕,阿酒念叨了一遍旅人的名字。

前世在宮廷的宴會上,她認出他來了,卻假作不識。那時候她已貴為貴妃,而他,不過是前來赴宴的臣子。

她沒必要上趕著認下這份恩情。他也不需要。

阿酒抱著自己,心微亂。

重來一世,從頭再來,這一次,她不要跟蕭擢有半分瓜葛。即使昭王朝終將覆滅,她也要做那個活下來的人。

風雪裏,阿酒靜坐待謝驕來。

過了好半晌,她才聽到廟外傳來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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