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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銀心女神到經合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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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銀心女神到經合中心

我不知道我在想什麽,大概我的腦子確實是完全空白的。這就是我第二天起了個大早去宿舍門口堵微滴發表一系列現在想來十分可恥的言論的原因。但我當時完全就覺得理所應當。

微滴(十分懵地)開了門,頭沒梳臉沒洗,急匆匆扣上一件白襯衫,擡頭,看見是我,後退一步:“您……有什麽事,八點以後再來吧,殿下。”

我向微滴伸出雙手,衣袖下垂,露出手腕,理直氣壯:“您要是握住它們,我就動不了了。”

微滴顯得困惑。

“您不要嗎?”

“……請您八點以後再來吧,殿下,我還需要再睡一會兒——”

“請讓我進去吧。”我說(我是怎麽說得出來這種話的,腦子放虛擬機了是吧!),“閣下,我想看您睡覺。”

微滴再低頭看我一眼,反覆確認我不是在開玩笑,喉頭滾了又滾,最終咽回去,一字不發。我渾然不覺,你不拒絕那就是答應了,自顧自往裏面走,微滴說:“您……”

背後,擱在書桌上的腕環突然響了一下,是那種特別提示音,微滴說聲抱歉就折回去點點點,越點表情越沈默,末了擡頭,看起來仍然很冷靜,但十幾天相處下來我已經能分辨這種冷靜的程度,比如現在的冷靜其實有一點生無可戀世界不值得的意思,不想打工但又不得不打工的狀態。

有時候真挺佩服你的餘灰就兩個眉毛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巴你是怎麽看出來同一表情的不同差分的……

天賦吧!

“昨晚送了您之後我一直在調試模型,有一個很小的耦合件被鏈枷碰壞了,總長不批,讓我自己去經合中心買。”微滴默算一下時間,“睡不成了,到時候還要留三個小時出來覆查,只有現在就走。”

“我也想去經合中心,閣下。”

“……請您一會兒再來吧,要穿衣服了殿下。”

——謝謝我自己沒說出“看您穿衣服”這種混帳話!

我現在坐在哭號者那艘溫馨田園風的登陸艇(微滴說總長被煩死了幹脆批給自己用了,我覺得這有點違規)前艙的橡木桌旁邊,回想今早所作所為,腳趾已然摳出十座列柱庭院。救命你現在和微滴共處一室——艇了啊啊啊!餘灰你發什麽瘋!不過碰你一下你就這樣了嗎!你怎麽好意思把“成為科理會總理事”作為畢生追求的!

我剛才還覺得沒什麽,嚴嚴肅肅觀察微滴在我眼前放映行星處理過程,這會兒回過味兒來,只想縮進角落。

微滴關掉模型,精巧的外展零件以本科學廢物描述不出的方式合攏,最終呈現出一個拇指大的黑色立方體,表面如此平滑,我簡直不能想象它還可以展開。微滴把它放在相框旁邊,用一個玻璃罩子罩住。做完這一切,微滴凝佇半晌,一個重大決定正在形成。

我站起來:“您在做什麽,閣下?”

操作臺前,微滴在更改目的地,從“經合中心”修正至“中央星區—列柱庭院”,聽起來有點疲憊:“無論您想做什麽,您會達成您的目標的,殿下。受刑,流放,標本……我都接受。”微滴說,“理應如此,我已罪不可赦,您的高貴品格使我再難自欺。但在此之前,我負有護送您的義務。”

文青,死腦筋。難以抑制的挫敗湧上心頭,我想尖叫,哭喊,我寧願毀棄一切也不願聽見你的話音!你是真的不懂,還是故意視而不見?

你對我一切情感的起源,果然是愧疚嗎?愧疚,會生發責任、義務和信念,可絕不會是愛情!建立在愧疚之上的愛意如此扭曲,連魔鬼見了也要搖頭!

“您誤會了,‘回家’只是一種比喻性的說法。”我竭力保持平靜,“請您改回來吧,閣下。我想和您一起去經合中心。”

“您不恨我?”

又是這句話……我頭暈目眩,不知如何是好。

“我並不知道您是怎麽想的,但是至少,在我看來,我沒有‘家’。‘銀輝’不是我的家,‘列柱庭院’更不可能。”我說,心裏的空洞被逐漸撕扯開來,“我的‘家’在兩萬年前。”

“您對我的歉疚更是沒有必要。我對‘紅砂’同樣沒有歸屬感。您以為我殘忍冷血?有什麽地方能讓我產生歸屬感呢?我出生至今,何曾見過一個同種?血統賦予我的意義只使我勞累!”

我大概是生氣了吧。我冷眼以對站在我面前這頭聖廟裏待宰的純色犧牲,以為自己的血液能潔凈世間的汙穢。你怎麽好意思?你怎麽敢?你視而不見的,是誰的愛?我好心好意把你提升到和我一樣的位子,我把你視作這無盡星海裏的唯一錨點。

沒必要了吧。其實也沒什麽不好,愧疚比愛意更容易要挾,操縱起來一點負罪感也不會有。那樣的話,你會為我做到什麽份上呢,挺好奇的。

微滴看著我,知道自己會錯意了,文青,死腦筋,你到底喜歡了個什麽東西,但是也不知道怎麽辦,好像被主人拋棄的無助狗兒啊,真是可憐。把目的地又調回來,站在原地好長一段時間,不知道在想什麽,走到那個高高大大的桃花心木櫃子旁邊,蹲下來,在底格裏翻找一下,又是一個很大的黑色木盒,脊側亮眼銀字是:“勳表略章”。

我百無聊賴地看著微滴把它放在桌子上,按下側面的機關鈕,打開,兩頁黑色絨布上,整齊,滿佩。

“您這是在做什麽?”我說,“閣下。”

“如果您喜歡,有些設計確實很漂亮,這個盒子我當目錄在用,具體的章放在其他的盒子裏,還有領花、將星和各種徽標,一般將級不容易流出去的,記錄在案,都要隨葬,收藏市場價格一路走高,還是有市無價,我的那些書合起來都比不上……”

手足無措、低聲下氣、小心翼翼地討好,我暗自發笑,覺得特別好玩兒。早知如此,我何必把你捧得那麽高。而且——雖然我們老是被瞧不起,可這些東西,星際上該買還是買誒。

“閣下您這是什麽意思?”我的心臟又開始抽痛。光子啊,只要你開口說你愛我,哪怕是假的我也甘之如飴,何必拿這些出來,刺你也刺我,文青,死腦筋,一點迂回都不懂,我們的教育是成功還是失敗,培養你出來,還走出一條特別成功的職業生涯,不可理喻,“您甚至還考察過,收藏價格。”

這些,也是能賣的嗎?

“話是這樣說……這些不只物質價值,精神價值也是有的殿下,我沒有其它物品了,書全是勾過的,頁邊欄也被我寫滿了,筆也寫了好幾年,很多地方都開始松動,修了好多次了,無聊時候看一看也很漂亮……”越說越亂,你沒別的東西把你賠給我啊,我還能把你像鋼筆那樣用壞不成,“確實要賣的,您喜歡就留著了。”

我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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