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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我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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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我眾神》

我問微滴:“總長邊上有一個空的位子呢。您不去那兒嗎,閣下?”

那個位置上還放著一盒櫻桃。事實上所有座位都有一個結合個體興趣愛好和職業發展方向的,我該用什麽詞描述,禮品?高度個性化,要花很多心思。

彼時銀幕上的兩位主角才完成啟智課堂的結業考試,剛剛拿到不同部門的聘書,正要開始專業教育,走向自己的既定未來。《愚我眾神》是兩百年前的片子了,現在放的是重制版,發行方宣稱音畫質量再提高,但其實,我已經看不出來了。

拓寬無限的邊界,其結果仍然是無限。我從來不知道我們在執著些什麽。

微滴搖搖頭,又說,會被發現在走神。

我以為您會喜歡這類片子。

我也以為您會喜歡這類片子……我想您以體察世情辨析交際為樂。

因為我喜歡《宮闈秘史》?您誤會了閣下,其實我只看前三分之一。

微滴笑了一下,笑得很輕,恍若春雪融入春花,瞬間了無影蹤。

前三分之一,那也是很漂亮的呀……

我把手叉起來往後仰,觀察發現大部分還是看得津津有味。我不知作何感想,原來我們個個藝術家啊……《愚我眾神》是一部偽紀錄片其實,但同時又大量運用蒙太奇,從一個主角的生活場景跳轉到另一個主角的場景,運用對比的手法,展現一對朋友在天覆一天年覆一年的枯燥生活中做出的不同選擇。開啟基因鎖前都還謹慎守禮,一開基因鎖,面對驟然延長的生命長度,思想建設還沒跟上,質問自己還要在白水一樣的寡淡生活中過多久。

“我們以為,自己的快樂並沒有增長,而被生活磨平的痛苦與日俱增……”於是一個朋友選擇放縱,另一個朋友仍然循規蹈矩。然而放縱也好守舊也好,誰的壓抑都未曾減少。最後《愚我眾神》結束於導演與兩位主角的會談。沒有給出主角結局,然而還能有什麽結局。

不是自我了斷,我族沒有這個說法,因為你首先屬於科理會,然後才屬於自己。

現在發展到一個小插曲,其中一個朋友因為觸類旁通解決重要難題獲得嘉獎,另一朋友心有不平間隙暗生。我以為這是往後分歧的原因之一。

一旁,微滴似有所慨,多學點東西總是有好處的,殿下,我至今仍然感謝過去那段做社區服務的日子。微滴向我舉了個例子,我曾經在營養廚房待了一段時間,有一些調味技巧,比如說對比與倍乘。要達成目標,可以組合使用性質相反或相近的事物,往往比單一物質的調味要省力。糖裏加鹽,甜酸混合。不過也要控制比例。這些思考使我受益良多,在專業考試裏,我簽署過保密條例,不然可以和您細講。

營養廚房?我的註意力偏了一下。

這個,微滴笑了一下,其實我做得還不錯,當時也考慮過結業以後開家店算了。

我的腦子開始不受控制地放映一部史詩大片:

你被星際聯席追殺,情急之下躲進附近一家路邊攤。店主技藝高超,生意紅火,以文會友,遠近聞名。聽得你之苦衷,店主沈吟良久,取下(防止濺油的)眼鏡,三下五除二,為你解決追兵。原來,店主竟是星際最強勢種族的海軍少將,曾經統率一個艦群,多年前遠離塵世紛擾,隱姓埋名來到此地成為個體工商戶。店主為你重出江湖,你幸得一員大將輔佐,歷經諸多奇遇,建立自己勢力,解開身世之謎,扳倒星際聯席,重回權力之巔。世界向你俯首,星海向你稱臣,你,就是永恒的傳奇,宇宙的霸主——

餘灰快住腦!

對了,也許你會問“海軍”?確實叫“海軍”,行星上的叫海軍,宇宙裏的還叫海軍。我族傳統笑話之一,當年那麽多聰明大腦齊聚一堂,楞是沒想出星海裏這一批叫什麽。“宇宙軍”怪怪的,“空天軍”簡稱天軍嗎更怪了,“太空軍”更不行了,反正作戰方式大差不差,一拍板,好,海軍!具體哪個海,地上的還是天上的,請結合上下文具體分析。這兩個海(官方網站上都歸在“海軍”這一欄,不過有地海與天海之別,“天海”會單獨拎出來做個主頁面以示與“海陸空”三軍平級,三大天王有四個這不是常識嗎)是不一樣的系統,別弄混了。

現在想想,當時有那麽多選擇,只要向其中一條枝杈走去,我今天就不會坐在這裏了。微滴垂下睫毛,白色的眉眼間籠上一層舊日的光影,向椅背靠去,其實不是沒有部門要我。就是,不甘心吧。畢竟已經一只腳踏進科部的門檻了。

“那您……”

天堂敞開之際,卻從雲階跌落。

“因為要餓死了,殿下。”微滴重新看向銀幕,別在領口的一顆六芒星凝固了過去的七十三年,“不該和您說這些的,打擾您的心情了。”

我換了個話題,您覺得,片名的“眾神”意指何在?

正如過去兩萬年,“地獄”仍被提及;崇尚科學的當下,一些神秘名詞依然長青。這之中道理何在呢,也許我們的所欲所求過甚,連科學也滿足不了懲治不了;又或者純粹理性本就與生物天性背道而馳,我們不可能活在一個缺少奇怪名詞的世界。

微滴笑了一下,朝天上說,答案在您的心裏。

好吧,沒套出話來。其實我們都知道是指科理會,尤指七十二位委員,高居塵世之上,操縱整個族群的命運。不開基因鎖是你,要開基因鎖也是你。你的胸懷養育了所有的快樂與痛苦。眾神愚我。

我覺得《愚我眾神》真沒什麽意思,還不如看點高興的。我撐起下巴,正準備在心裏批評思想內核,剛碰到扶手,碰、碰到了——

袖口!

我當即像一只炸了毛的貓縮進座椅另一側,用盡平生教養和萬萬不能社會性死亡的信念才把尖叫堵在喉嚨,只敢露出一雙眼睛往左面瞟。

微滴剛才也搭著手,好無聊地一下一下敲,我沒註意,習慣性也往這邊靠了。

我碰到了袖子我竟然碰了袖子我怎麽可以碰袖子還帶了一大一小兩圈金色袖條好亮好閃好好看——

“殿下,我坐過去一點吧。”

啊坐過去坐哪裏坐我身上嗎也不是不可以啦但是我們還沒上戶口這樣會不會太快了——

微滴起身,離我隔了一個位子坐下來。

披肩徹底蒙住我的臉,我滿面通紅,直直地朝前面看。餘灰你真是腦子燒壞了!

然而令我稍感欣慰的是,紫皮小怪物終於出現在銀幕裏。在蟲族,紫皮小怪物就是收視保障。你會問我們不是打心眼裏瞧不起紫皮小怪物嗎?這和我們喜歡看又有什麽關系呢?!

紫皮小怪物來蟲族旅游迷路,那位博學多才的朋友正在用手語指導游覽路線。雖然吧紫皮小怪物怎麽會來蟲族旅游,還真有外星生物當演員賺蟲族信用點,哎這又有什麽關系呢,大家都愛看,我也愛看。

真可愛……圓圓眼睛圓圓腦袋小小嘴嘴小小腳腳毛毛羽毛毛毛尾巴……我舒服地瞇起眼,兩只手開始撚垂下來的毛毛須須。蛾子嘛,休息的時候觸角是垂下來的,搭在腦袋兩邊是一個超級可愛的弧度!

等會兒,它們不是該塞在頭發裏嗎!我僵硬地朝左邊轉動眼珠,餘光裏——

啊啊啊微滴在看我!

兩條毛毛須須“噌”起立,我“唰”站起來,右轉,滿臉漲紅,全身肌肉死了一樣,一步一步挪到門口,走出幾步,用手臂擋住臉(光子啊我真的要哭了),先是小跑,然後快跑。我發誓就連體測我也沒跑這麽快過!

你除了丟我臉還有什麽用啊須須!你長得再可愛我也不原諒你了!

拔了吧,這種東西。我冷漠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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