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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確實對微滴的心路歷程感到好奇。眼前，通道盡頭的這方小腔室，僅僅是銀心女神千萬巢房中最不起眼的一個。無垠廣宇中的群艦核心，卻甘願在小小的補給點裏困守二十年。
微滴被叫去籌備明天的團建了，這會兒才放出來收拾東西。還沒走到頭呢，我就聽到讓我眼皮一跳的話，當即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幸好還沒被發現，躲起來，悄悄往裏看。
鏈枷已經回來了，靠在櫃臺上，而微滴擡起頭，發了一個不如不發的言：
“……制服誘惑？”微滴蓋上筆帽，“對我沒用，鏈枷。我有制服PTSD。”
您自己不就穿著嗎。
“……好怪的話。”鏈枷說，“我不就是敞了點領子。”
“還是把領鉤掛上。”微滴把筆揣兜裏，彎下身翻了張折疊桌出來，“你是想遇到三軍糾察還是被總長親手抓？”翻了兩把椅子，擺到櫃臺外面，“坐下說。你檢討寫完了嗎？”
“這個點還會有誰過來不成，以及你上衣兜真的什麽都在放是嗎……還沒。事情挺多的。”
“你前天就不該和總長打起來。”微滴說，“本來大家都要把我忘了。結果現在誰都知道是我在做行星處理了。”
“你本來就不樂意做這個。你的理想是遠星探索。總長找誰都不應該找你。”
“鏈枷，其實你也沒習慣我們的修訂版倫理吧……”微滴拉長了聲音，“我每次都覺得你看我的眼神有點慈愛……你是比我大二十四年，但我只是孵化晚而已，我成卵時間在八百年前。總長老是用一種重重重重孫的眼神看我。但八百年前就有我了。”
“……也不全是為了你。”鏈枷說，“得有一個由頭才能讓總長動手，我主要想看看總長縮水以後的實力。”
“然後濃縮的全是精華。”
“總長力氣確實變小了，但是勁兒更巧，還很會借用場地。沒幾個照面還是輸。”鏈枷說，“也不是完全沒收獲，總長起來整領子的時候誇我‘有點長進’。”
“嗯。暫且不會有誰去試總長的水了……說吧，找我什麽事？”
“刺探敵情。”鏈枷說，“我真怕哪天起來你的死訊又貼我腦門上。”
“沒那麽容易死。”微滴說，“上次穿拖鞋，總長氣瘋了我都安然無事。”
“總長罵你都不敢，還敢對你動手？你回來那天，我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總長又哭又笑啊……”鏈枷捏捏鼻子，“錄音我還留著，隨時覆習：‘祖宗，你是我祖宗！’所以你的拖鞋最後是怎麽處理的？也沒上個通報。”
“我對總長說‘你把我扔外面吧’。”微滴換一下腿，黑色馬靴包裹出骨肉勻停的小腿線條，果然長得高就是腿長，“總長說‘你把我扔外面！’第二天總長趁我不在，摸到宿舍，把它們找出來扔外面了。鏈枷，你找我肯定有事。”
“……”
“勸不動我的。”微滴說，“誰來都不行。”
“一輩子從一而終？”
微滴乜一下眼： “活該我‘守寡’。”微滴說，“我受不了。想起都難受。”
“那就不想。哭號者也不是攔不住。”
微滴抱臂，靠向椅背：“……當年我本來沒資格，服從性測試差點兒沒過；結果看中我的情緒穩定度，臨時加銜，把我分去首級艦。”
“就你的情緒穩定度，我是威戍委員都要破格提拔好吧……我看過結果，總長當年是百分之八十八點五九，已經破了千年紀錄；我都只有百分之八十四，你是一條直線，從來沒出現過；但不是百分之百，百分之九十七點七七。科理會以為那些突然出現的波峰波谷是儀器的問題。”鏈枷說，“數值之劇烈，測都測不出來……其實不是。你就這樣，穩定，偶爾出乎意料，猜不出帶來驚喜還是驚嚇。”
“百分之九十七點七七，再高又有什麽用呢，還不是我開的第一響……遠星探索不要我是對的，犯罪也許真的靠基因代際相傳。”微滴趴在桌子上，一點點疲憊，“我都做到將官了。科理會要完了。”
“年僅五十的少將，史無前例。我受銜都七十六了……本來退一補一的，直接給你多設一個。”鏈枷有點兒感慨。
“不要這麽叫我啊，好煩啊。”微滴露出一個很奇怪的笑容，“每次這麽喊我都覺得有點恥感在裏面……不熟只有叫銜級，你叫我名字就好了。”
“聽到這麽叫確實很高興吧，但是也覺得不好意思，配不上。”微滴總結說，“就我這樣的，首先自己都不聽話，還要去管其它的……我每次訓的時候自己都想笑啊，就那些事兒，哪一件比我以前幹的怪啊，忍起來很辛苦的。”
“命令是為了訓練服從，服從是為了效率，效率就是生命，就是一切。”微滴把頭側過來，枕在手臂上，看著很困了，“我真不該應征的。但我飯都吃不起了。”
“以前吃食堂，現在吃食堂，老了還是要吃食堂。”白色的睫毛顫動著，“好煩啊。”
鏈枷很輕的笑聲：“我們已經是先進食堂了……海聲生日要到了。你去不去？”
我族不紀念師友祭日，只在死地慶賀生日。
“去不了。我還在調試行星模型，海聲生日那天是一個關鍵節點……”微滴睜著眼，“要不是你把它弄壞了，一切從頭開始，本來我是來得及的。”
“海聲欠我飯卡的信用點還沒還呢。”微滴枕著臉，伸出手，在空中圈出幾個數字，“每次都借我的。反正也還不上，算了。”
“……我確實沒想到那個東西居然是你的模型。”鏈枷說，“我的錯。海聲嘮叨我也認了。你真的給那位殿下開放了社交權限？我擔心了好久你在那位殿下心裏的形象。”
“怎麽可能全開放。罵得比較狠的那些肯定隱藏了。我前天還說考完十級就去把行星處理總署炸了。”
果然，網上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就像我肯定也不會給微滴看我對科理會的陰暗評價的！會嚴重拉低我的可愛評分！
“我入股，把哭號者借你吧哈哈哈……”鏈枷笑了一會兒，又說，“你最近心情真的要好很多了。對那位殿下，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很可愛。”微滴還是枕著腦袋講話，“只是看一眼，心情也會變好。殿下很可愛……”
“你還沒有發現嗎，鏈枷？”微滴仍然朝我這邊側著頭，我隱隱有不好的預感，不會吧，這可是視線死角啊，“一直在那裏……在我開制服玩笑的時候。就在那裏聽了。”
微滴的聲音在我後面越來越小： “你看，又嚇跑了……好可愛啊。”
啊啊啊啊是哪種可愛啊是小貓小狗的那種可愛還是想和我上戶口的那種可愛啊能給微滴提供正向情緒價值真是我三生有幸餘灰我真是謝謝你長得這麽可愛微滴誇我可愛了嘿我真得感謝我祖宗八代！
我跑了不知道多久，腦子終於冷卻下來了，把披肩取下來圍好，被打斷的思緒慢慢回籠。剛才我一直沈浸在對微滴情緒穩定度的訝異之中。
思想審查中的情緒穩定度是這麽一回事兒，科理會提供專門儀器，監測極端環境下受體反應。達到百分之八十就是在整個星域的屍山血海裏趟一圈面不改色的狠角色了，百分之九十以上萬年不過兩手之數，百分之九十七點七七，聞所未聞，宇宙大爆炸也要漠然以對不成？只有死物才對周遭一切全無反應！
我族果然平均瘋子。極端冷靜，何嘗不是極度的瘋狂？洋面無風，千丈之下卻是卷噬一切的深流湧動。
……我不會成為微滴不可控的百分之二點二三吧……我有點擔心那個被關一輩子的結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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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確實對微滴的心路歷程感到好奇。眼前，通道盡頭的這方小腔室，僅僅是銀心女神千萬巢房中最不起眼的一個。無垠廣宇中的群艦核心，卻甘願在小小的補給點裏困守二十年。
微滴被叫去籌備明天的團建了，這會兒才放出來收拾東西。還沒走到頭呢，我就聽到讓我眼皮一跳的話，當即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幸好還沒被發現，躲起來，悄悄往裏看。
鏈枷已經回來了，靠在櫃臺上，而微滴擡起頭，發了一個不如不發的言：
“……制服誘惑？”微滴蓋上筆帽，“對我沒用，鏈枷。我有制服PTSD。”
您自己不就穿著嗎。
“……好怪的話。”鏈枷說，“我不就是敞了點領子。”
“還是把領鉤掛上。”微滴把筆揣兜裏，彎下身翻了張折疊桌出來，“你是想遇到三軍糾察還是被總長親手抓？”翻了兩把椅子，擺到櫃臺外面，“坐下說。你檢討寫完了嗎？”
“這個點還會有誰過來不成，以及你上衣兜真的什麽都在放是嗎……還沒。事情挺多的。”
“你前天就不該和總長打起來。”微滴說，“本來大家都要把我忘了。結果現在誰都知道是我在做行星處理了。”
“你本來就不樂意做這個。你的理想是遠星探索。總長找誰都不應該找你。”
“鏈枷，其實你也沒習慣我們的修訂版倫理吧……”微滴拉長了聲音，“我每次都覺得你看我的眼神有點慈愛……你是比我大二十四年，但我只是孵化晚而已，我成卵時間在八百年前。總長老是用一種重重重重孫的眼神看我。但八百年前就有我了。”
“……也不全是為了你。”鏈枷說，“得有一個由頭才能讓總長動手，我主要想看看總長縮水以後的實力。”
“然後濃縮的全是精華。”
“總長力氣確實變小了，但是勁兒更巧，還很會借用場地。沒幾個照面還是輸。”鏈枷說，“也不是完全沒收獲，總長起來整領子的時候誇我‘有點長進’。”
“嗯。暫且不會有誰去試總長的水了……說吧，找我什麽事？”
“刺探敵情。”鏈枷說，“我真怕哪天起來你的死訊又貼我腦門上。”
“沒那麽容易死。”微滴說，“上次穿拖鞋，總長氣瘋了我都安然無事。”
“總長罵你都不敢，還敢對你動手？你回來那天，我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總長又哭又笑啊……”鏈枷捏捏鼻子，“錄音我還留著，隨時覆習：‘祖宗，你是我祖宗！’所以你的拖鞋最後是怎麽處理的？也沒上個通報。”
“我對總長說‘你把我扔外面吧’。”微滴換一下腿，黑色馬靴包裹出骨肉勻停的小腿線條，果然長得高就是腿長，“總長說‘你把我扔外面！’第二天總長趁我不在，摸到宿舍，把它們找出來扔外面了。鏈枷，你找我肯定有事。”
“……”
“勸不動我的。”微滴說，“誰來都不行。”
“一輩子從一而終？”
微滴乜一下眼： “活該我‘守寡’。”微滴說，“我受不了。想起都難受。”
“那就不想。哭號者也不是攔不住。”
微滴抱臂，靠向椅背：“……當年我本來沒資格，服從性測試差點兒沒過；結果看中我的情緒穩定度，臨時加銜，把我分去首級艦。”
“就你的情緒穩定度，我是威戍委員都要破格提拔好吧……我看過結果，總長當年是百分之八十八點五九，已經破了千年紀錄；我都只有百分之八十四，你是一條直線，從來沒出現過；但不是百分之百，百分之九十七點七七。科理會以為那些突然出現的波峰波谷是儀器的問題。”鏈枷說，“數值之劇烈，測都測不出來……其實不是。你就這樣，穩定，偶爾出乎意料，猜不出帶來驚喜還是驚嚇。”
“百分之九十七點七七，再高又有什麽用呢，還不是我開的第一響……遠星探索不要我是對的，犯罪也許真的靠基因代際相傳。”微滴趴在桌子上，一點點疲憊，“我都做到將官了。科理會要完了。”
“年僅五十的少將，史無前例。我受銜都七十六了……本來退一補一的，直接給你多設一個。”鏈枷有點兒感慨。
“不要這麽叫我啊，好煩啊。”微滴露出一個很奇怪的笑容，“每次這麽喊我都覺得有點恥感在裏面……不熟只有叫銜級，你叫我名字就好了。”
“聽到這麽叫確實很高興吧，但是也覺得不好意思，配不上。”微滴總結說，“就我這樣的，首先自己都不聽話，還要去管其它的……我每次訓的時候自己都想笑啊，就那些事兒，哪一件比我以前幹的怪啊，忍起來很辛苦的。”
“命令是為了訓練服從，服從是為了效率，效率就是生命，就是一切。”微滴把頭側過來，枕在手臂上，看著很困了，“我真不該應征的。但我飯都吃不起了。”
“以前吃食堂，現在吃食堂，老了還是要吃食堂。”白色的睫毛顫動著，“好煩啊。”
鏈枷很輕的笑聲：“我們已經是先進食堂了……海聲生日要到了。你去不去？”
我族不紀念師友祭日，只在死地慶賀生日。
“去不了。我還在調試行星模型，海聲生日那天是一個關鍵節點……”微滴睜著眼，“要不是你把它弄壞了，一切從頭開始，本來我是來得及的。”
“海聲欠我飯卡的信用點還沒還呢。”微滴枕著臉，伸出手，在空中圈出幾個數字，“每次都借我的。反正也還不上，算了。”
“……我確實沒想到那個東西居然是你的模型。”鏈枷說，“我的錯。海聲嘮叨我也認了。你真的給那位殿下開放了社交權限？我擔心了好久你在那位殿下心裏的形象。”
“怎麽可能全開放。罵得比較狠的那些肯定隱藏了。我前天還說考完十級就去把行星處理總署炸了。”
果然，網上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就像我肯定也不會給微滴看我對科理會的陰暗評價的！會嚴重拉低我的可愛評分！
“我入股，把哭號者借你吧哈哈哈……”鏈枷笑了一會兒，又說，“你最近心情真的要好很多了。對那位殿下，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很可愛。”微滴還是枕著腦袋講話，“只是看一眼，心情也會變好。殿下很可愛……”
“你還沒有發現嗎，鏈枷？”微滴仍然朝我這邊側著頭，我隱隱有不好的預感，不會吧，這可是視線死角啊，“一直在那裏……在我開制服玩笑的時候。就在那裏聽了。”
微滴的聲音在我後面越來越小： “你看，又嚇跑了……好可愛啊。”
啊啊啊啊是哪種可愛啊是小貓小狗的那種可愛還是想和我上戶口的那種可愛啊能給微滴提供正向情緒價值真是我三生有幸餘灰我真是謝謝你長得這麽可愛微滴誇我可愛了嘿我真得感謝我祖宗八代！
我跑了不知道多久，腦子終於冷卻下來了，把披肩取下來圍好，被打斷的思緒慢慢回籠。剛才我一直沈浸在對微滴情緒穩定度的訝異之中。
思想審查中的情緒穩定度是這麽一回事兒，科理會提供專門儀器，監測極端環境下受體反應。達到百分之八十就是在整個星域的屍山血海裏趟一圈面不改色的狠角色了，百分之九十以上萬年不過兩手之數，百分之九十七點七七，聞所未聞，宇宙大爆炸也要漠然以對不成？只有死物才對周遭一切全無反應！
我族果然平均瘋子。極端冷靜，何嘗不是極度的瘋狂？洋面無風，千丈之下卻是卷噬一切的深流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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