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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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勻速上升的升降平臺上,透過透明的隔斷罩,平靜地俯視整個“新陵星”。“鴿血石”,這顆南天鉞的恒星已然西墜,新陵星這個未來的第二首都卻只有幾希星星點點的華彩。正常,回陵星過節了,蟲母誕辰,都要回去的。

——都要回去的,所以紅砂就此絕種。

高樓大廈,鱗次櫛比,空中軌道,霓虹曼爍,這些鋼鐵偽造的叢林。

我要去頂層。

小球,我對它其實沒什麽意見,它只是對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有點妨礙。我很懷疑它金屬打造的邏輯回路到底能不能盛下那種被命名為“愛”的感情,那種來自古人類的生物邏輯。不過它肯定看我看了過久的時間,久到忘了去更新子個體的系統。如此紅剛玉還得折騰好長一段時間,才能勉強拆下科理會的信標。

……小球問我為什麽不愛它。你能突破無機界限,不代表我能呀。我的審美還是拓展不到一個球上去。如果小球大變活人——活蟲?有一個腦袋一個身體兩個手兩個腳,重點是白色的頭發眉毛睫毛,我其實也可以考慮。

這些沒必要和小球講,不然我就等著被智能中樞鎖進中央處理單元一輩子都甭想踏出一只腳了。

我玩著自己的手,其實我自己大約是有點賤的那種性格。愛意對我俯拾皆是,我反倒對看不起我的淡漠視線情有獨鐘。但也不能真看不起我,這樣我就逆反了。我也不是得不到。為什麽非你不可?

所以微滴,這位曾經的殲星艦總指揮,真的很巧啊。冷淡的感覺僅由外表帶來,自身性格竟很有溫度,只是沸點很高而已。絕對不是那種怎麽捂都捂不化的冰石頭,揣在懷裏永遠都硌得很,這我可一點興趣都提不起來。硬要作比喻,更像乍暖還寒時分的微冷陽光一些?或者仲夏時節的密林小溪?

只花二十五年就做到總指揮,果然戰爭就是升得快。我想著微滴的肩章,只是十九軍區一位堂堂五十年少將,怎麽隱姓埋名二十年去後勤空耗青春。“碎星者”被實體整艦吞沒以後,微滴究竟遭遇了什麽?

……下去以後問一下微滴婚姻狀況。我心不在焉地想,我根本不在意微滴已婚與否,孩子和我一樣大我也不在乎。就像一幅世界名畫,你會在意它被多少雙手欣賞過嗎?我只是得有個心理準備而已。

迎著高空的風,我舒展一下肢體,踮腳,前傾,即向千米之下墜落。

耳際,群風呼嘯而過。

真不好受啊,好久沒這樣了……

地面越來越近了。視覺處理速度急劇上升,渾身充血腫脹,風快把我灌破了。過往片段飛速閃回,我突然想起兩個故事,一個人從橋上跳下來,橋太高,結果老死了也沒觸底;一個人過完了死前走馬燈,墜地前一秒,突然不想死了。

這樓沒這麽高,按照白鉑的重力加速度,墜地只需,算了我數學不好不算了;我不是人,自然也不會死。

在我能夠看清底樓對面那個白色身影之際,一對巨大、巨大的黑色前翅,從我圍巾蓋住的肩胛處伸出。再是殷紅如血的後翅。前翅帶動後翅,那一瞬我驟然被群風托起。如同雛鳥沐浴晨曦,在山風中第一次飛翔,於溫潤的熱風之間,我同樣感受著每一絲氣流劃過每一片翅鱗時最細微的顫動、最細微的歡鳴。

最後我落地並不輕盈;但是光子在乎!我自救火燒毀翅膀後再也沒這樣飛過了!庭院是用生物技術補綴了翅膀,可我總覺得配重不對、不對、就是不對!我必須在極端狀況下適應我的新翅膀,可是誰都不許我這樣做!

“您不用飛就可以得到一切。為什麽一定要飛呢?”

誰在意我能否得到一切!我只知道我必須要飛!

“晚上好,閣下!”我快樂地朝樓對面喊出聲,手忙腳亂地把我到處亂舞的羽狀觸和大翅膀理回去,然後稍微站遠一點,這樣我就不用使勁擡頭,微滴實在太高了,“您在做什麽?”

控制表情,嚴肅認真,太棒了餘灰,儀容完美!

微滴剛刷完信用點,從自動售貨機裏取出一杯繁榮飲料。進酒店前我就關註到微滴的目光在它之上逡巡許久,果然如此嘛。

天降活蛾,哪怕微滴也一時失語。接著無比平靜地舉起環保杯,嘗了一口繁榮,生理性地皺鼻。未經陳化的繁榮就是有這麽苦。

“您似乎並不感到驚訝。”

從機器裏拿走一包調味晶體,微滴邊撕邊說:“這位殿下,我見到您的第一眼,您正要從列柱庭院三十三層跳下去。”

“您不害怕我的死亡?”

聞言,微滴把繁榮和調味晶體一齊擱到售貨機上,第一次(低頭)正視我,我確實聽到了很輕很輕的嘆氣聲:“您要問什麽,這位殿下?”

“您是否已婚、或者已育?”

“……那個規定?”微滴沈默一會兒,“這位殿下,您對我們的這項條例有所誤解。它實際上具有可操作空間。我們不是一定要在五十年之際為科理會提供後代,更多時候它只是作為晉升的輔助加分項:科理會認為經過生育的個體情緒更加穩定,環境適應性也更好。另外,我的情況更特殊一些。”

微滴的白色睫毛輕輕顫動,我的心也跟著絞痛:“這位殿下,我的雙親……怎麽說呢,曾經帶著上個文明的殲星武器,摧毀了一顆很重要、很重要的星球。您不一定了解這個事件,那確實發生在很久以前。在上個文明的湮滅武器未被星際聯席集中銷毀前,此類事件時有發生。我在卵室待了很久,科理會出於基因多樣性的考慮,才批準我的孵化。”

“如果雙親被星際聯席處決,三代受限。”微滴斟酌著措辭,“受限影響真的很大。您痛恨實體危機,我卻必須感謝它。如果不是因為實體危機政策放寬,我什麽都做不了,連應征都沒有資格。”

啊。我悶悶地想,這個戀愛我不想談了。為什麽你的一舉一動會如此牽動我的心,我連掌控自己都做不到。好陌生,好討厭的感覺。

游戲裏僅為增添趣味的起源,卻是你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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