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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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落日餘暉把人影拉得老長,山光水色耀眼,雲霭熔成了一片深紅。千繪京把頭枕在門框上,正迷糊著,忽然感覺有人在拍她的肩膀。

睜開眼,發現是一位有幾分眼熟的老嫗。

老嫗的臉在夕陽的暈染下覆上了一層淺光,她笑得慈祥,說話跟哄孩子似的:“睡在這裏會著涼。”

“只是休息罷了,”千繪京坐直身體,將碎發別到耳後,“您有事嗎?”

老嫗神情未變,將盒子裏的一盤點心拿出來,那點心材料簡單,無甚滋味,不過做工倒還算精細:“這是老身的一點心意,希望大人不要嫌棄。”

老一輩對家鄉的感情重,千繪京驅除了妖怪就是救了她的命。

千繪京雖然對人冷淡,但該有的禮貌一點兒沒忘,她道了句謝謝,接過糙木盤,撚起軟白的點心往嘴裏送去。

餘光處,老人沒有看她,而是在看她身後這棟房子。

“您對這房子很感興趣?”

老嫗杵著拐杖,眼睛瞇成一條縫:“我想起了我女兒,她以前也跟大人一樣,喜歡坐在門口曬太陽。”

千繪京記得這棟房子的女主人已死去多年。

“她叫子珠,”老嫗觸動了回憶,汙濁的瞳孔中流露出溫潤的光芒,“當初她說要出山去做巫女,我沒同意,結果大吵一架後她還是走了,十年了,我每天都會到這裏坐一坐,等她回來。”

“起先她還會托人送東西給我,都是些沒見過的稀罕物件,但我一樣都沒動,全存在屋裏,直到後來我老了,看不清東西了,日子也平靜了,村口的那塊地再也沒有外人踏足過,村裏人都說子珠已經死了,我不信。”

她擡頭望著那早已破損不堪的屋檐,笑道:“我得等她,給她留個家。”

這間屋子是她看著變舊的,時間偷去了很多東西,卻沒偷走她的執著。

千繪京心裏有些泛酸,咬了口團子,想起了為家族而死的宇智波椿式,臨別前自己連聲母親都沒來得及喊。

“味道很好,”她避重就輕,“早點回去休息吧,婆婆,天快黑了。”

老嫗把木盤收進盒子裏,又囑咐了幾句才走,千繪京遠遠望著她的背影,老人腿腳不便,走到田坎上時不慎跌了一跤,盒子裏的東西全摔出來,千繪京打算幫忙,結果老人的反應比想象中的平靜,似乎是習慣了,她從地上爬起來,抻了抻衣服,一件一件地把物件收回盒子,臉上依然帶著笑。

千繪京記起一句話。

哭夠了,就只能笑了。

她坐在原地,好半天才站起來把墊子放回屋裏,然後走出門,迎著黃昏去找幼鶴。

夕陽透過房門縫隙照亮房屋一角,那裏擺著一張再普通不過的矮桌,上面放著的,是老嫗和著木盤一起交給千繪京的傷藥。

湖面閃爍著金光,恍若被無數碎金填成,幼鶴穿著褲衩子,湖水沒過膝蓋,冰冰涼涼舒服極了。

博雅天生愛玩,晴明變成了達摩也沒法看書,他們就幹脆在湖裏潑水玩,水花高高濺起,灑在臉上跟下雨似的,小孩子很愛玩這樣的游戲。

忽然,幼鶴的動作停了,他擡頭看向岸邊熟悉的身影,手足無措:“波……”

千繪京就站在對面望著這邊,表情說冷不冷說熱不熱,任誰都會覺得她心情不好。

博雅最怕千繪京,感覺那氣勢跟他姥爺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不痛快就要抽人,於是趕緊潛入水底,希望沒人看到他。

結果達摩的浮力讓他漂了起來。

紅圓胖自個兒在那兒折騰,白圓胖就看他折騰,幼鶴的視線卻一直在千繪京身上,他歪著頭,滿是疑惑的臉突然綻開了笑容,一排小白牙格外搶眼:“波,要來玩嗎!”

千繪京身子一頓,正好被潑了一捧水,水珠順著臉部輪廓滑下來,泛出淡光。

她沈默片刻,然後蹲下來把手伸進湖水裏,猛地一揚,激起千層浪。

幼鶴驚叫著躲閃,嚇飛了從水面掠過的飛鳥,別人潑水當下雨,千繪京潑水像掀浪,他鉆到水底下,趁對方沒註意時又驀然竄起,兩只小手捧足了水,頑皮勁兒十足地甩向千繪京,結果千繪京輕松躲過,下一秒就踩在水上把他拎了起來。

跟拎兔子一樣。

“波,你站在水上為什麽不會掉下去!”

小孩子的詫異中還夾雜著幾分不服氣,千繪京把人扔到岸邊,用長袖裹住他的腦袋搓扁揉圓,一撒開頭發就成了炸毛的銀獅子。

“回去換衣服,”隨後側過頭,對還泡在湖裏的兩只胖達摩說,“你們也早點上岸,生病了這地方沒法治。”

夜晚的降臨總是很快,等他們回去後已然晚風微醺,幼鶴在千繪京那兒擦幹了頭發換了身幹凈衣服就回屋子了,中途想起來應該道句晚安,又屁顛屁顛地跑回去找人。

破舊的門板發出異常響亮的“嘎吱”聲,還抖落不少灰,幼鶴沒瞧見燭火,就摸黑跑去了裏室,障子一推開,發現千繪京已經躺在被窩裏,如瀑黑發散在地板上,呼吸輕淺,睫毛長翹,沒有半點醒來的跡象。

幼鶴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把吳服給對方掖得更嚴實了些,心裏默默說了句晚安,剛擡腿就對上一雙墨黑的眼睛。四周也黑,但那眼睛泛著光彩,十分明顯。

“那,那個……”幼鶴面露急色,連忙擺手解釋,“我不是想打擾你休息,只是想來看看你睡了沒有!”

著急的解釋之後就是蔫頭耷腦的沮喪,他低下頭不吭聲,像是在討原諒。

乖得不行。

他正悶著,手腕突然被抓住,整個人都摔了下去,撞上的東西軟和還帶清香,竟是床褥。

“……波?”

幼鶴本來還在掙紮,被千繪京當枕頭抱住後就徹底老實了,他窩在她懷裏,擡頭就能觸及到溫熱的呼吸。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今天的千繪京特別需要人陪。

周圍越來越靜,蛙鳴都漸漸消失了,他還沒睡著。

末了,耳邊傳來千繪京不太真切的聲音:“別尿床。”

他臉一紅,為自己正名:“我不尿床!”

結果剛揚脖子就發現千繪京已經閉上了眼,分不清楚剛才講的是清醒話還是夢話,他鼓起腮幫子,身子一扭,背對著千繪京睡了。

日出月落,外面村民的聊天聲吵醒了幼鶴,他把頭縮進吳服裏不想醒,翻了個身,感覺不到旁邊的溫度後一下子坐起來,喊了幾聲,無人應答。

心裏沒由來的慌張,他趕緊甩開障子往外跑,連鞋都沒穿。

光溜溜的腳丫子在泥土碎石上踩了不知多久,終於捕捉到熟悉的背影,他跑了一路,心臟都要狂跳出來,但越接近那背影就跑得越慢,最後站定在距離前者不過十幾米的地方,再也沒法邁出半步。

千繪京從來都沒露出過這麽憔悴的表情,她勾著腰坐在石頭上,腳邊是一抷黃土,黃土裏還插著朵小白花。

怎麽看都像是在祭奠人。

幼鶴順著她的視線朝左邊望,見村長正在追打五條國永,一根拐杖舞得虎虎生風,還急赤白臉地罵:“蠢材,傻子,丟人!”

那罵聲太渾厚,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旁邊的村民看了都樂呵呵地笑,幼鶴也覺得好玩,但一轉邊看見千繪京的眼神又不好笑了。

微微斂眸,滿含想念。

這地方人少,卻能一眼望盡村子的狀況,千繪京待在這兒不願意被發現,幼鶴也察覺到了這點,走,走不動,去,去不得,磨蹭半天,總算等來對方的註意。

千繪京朝他走近,眼中已沒了剛才的失落,仿佛被薄冰覆蓋,讓人無法探究:“今天約了藤沢去查看村裏的情況,走吧。”

她走得爽快,徑直越過幼鶴,幼鶴又“噔噔噔”地跑起來,五根手指頭使勁兒往前者手掌裏塞。

千繪京下意識地握住,總感覺有什麽地方跟以前不一樣,於是低下頭,問:“你鞋呢?”

幼鶴提起膝蓋,瞅了眼自己滿是刮痕的小腳丫子,回答輕松加愉快:“出來找你,忘穿了。”

三秒後被人抱起,耳邊還傳來了聲“蠢”。

清晨的風永遠都那麽煩熱。

本來應該是五條國永帶千繪京逛村子,如今抽不開身只能讓藤沢暫代,經過昨天那事兒他算是徹底對千繪京服了氣,說話也不沾酸帶刺了,領著後者從田間走到耕地,從果林繞到池塘,從破爛寺廟逛到廢棄養殖場,最後在村子盡頭停下,說:“沒了。”

千繪京望了眼身後的炊煙裊裊和無邊山野:“你們這裏很久沒下雨了?”

“嗯。”

“那怎麽還有糧食供應?”

“可能是先祖庇佑吧,”藤沢向來很信這些,“我們不用繳納年貢,所以開墾的田地不多,夠村裏人吃就行,說來也奇怪,山爐跟外面沒什麽交集,怎麽妖怪凈擱我們這兒跑。”

他一邊抱怨一邊踢開腳下的石子,愁容滿面。

其實千繪京也考慮過這層,按理來說妖怪不是一天閑得沒事幹到處找人類麻煩,怎麽會無緣無故地到一個與世隔絕的村子裏來鬧騰,而且還有好幾波勢力。

無雨卻不耽誤農作物生長,實在是一樁怪事。

他們開始往回走,迎面遇上的村民很友善,跟千繪京時打招呼時話裏話外都透著尊敬,走了一段路後,千繪京看見兩只胖達摩在逗狗玩,她靠近些問:“有沒有察覺到異樣?”

一問出口她就後悔了,變成達摩的晴明和博雅雖然能正常思考,但沒辦法講話,“唔唔哈哈”的什麽聽不懂,她拍了拍他們的腦袋,示意倆小孩繼續逗狗玩別理她,這時藤沢走上前,屈起膝蓋問:“我們村裏的夥食不錯吧?”

經過這麽多天的相處他早就不怕達摩了,仔細一看還覺得圓圓胖胖挺可愛。

聞言,兩只達摩都蹦了起來,應該是在讚同他的話。

山爐的夥食的確不錯,他們每天都把村民送來的湯飯和佐菜吃得連滴油都不剩,千繪京不知道這茬,盤問了一遍後頓時心生疑惑,如果她的味覺沒問題,那就是……

“馬上跟我去農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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