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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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章

那不是條死魚,是個人。

千繪京側過耳朵,仔細捕捉著風向的變化:“形容一下他的外貌。”

聞言,鶴丸先是楞了一下,反應過來這個問題是在問自己後才開口道:“棕色卷發,身上穿著工作人員的制服,手臂綁著紅色袖章,其他的就看不清了……”

蓋爾森。

千繪京心裏閃過這個名字,她本想靠近些看看,可火勢實在太大,高溫已經能透過鞋底烘烤雙腳,別說再靠近些,就算稍稍挪動一步都會覺得難以忍受。

但只有走到蓋爾森那邊,她才能知道現在究竟是個什麽狀況。

就在這時,另一道黑影閃電般地從火海裏竄了出來,剛好砸到蓋爾森身上。

“嗷——”

火光照亮了實驗基地,卻照不清千繪京的視野,在一片朦朧中,她只能看見有個失去了雙臂的女孩子正跪坐在蓋爾森身上,像發瘋似的撕咬著後者的皮肉,血液飛濺,全都落在了熊熊火焰裏。

濃煙肆意撲騰,大廳迅速充滿了令人窒息的氣體,很快,千繪京連來者的輪廓都看不見了。

莫非是……

“轟”的一聲滔天巨響,打斷了她的思路。

“主公!”鶴丸揮起太刀,猛力擊開四處亂飛的機械碎片,“我進來時的洞口被封住了,我們馬上從正門出去!”

千繪京果斷否決:“正門的機關太覆雜,會浪費很多時間。”

“嘁……那就只能去把堆在洞口東西清理掉了。”

“不,還有另一條路。”

在實驗基地生活的這幾天,她從來沒有見過一株綠色植物,蓋爾森行事不光彩,他將基地建在地下就是為了躲避外界的搜尋,加上研究工作緊張,他絕不會有閑心去外面買盆栽或培養植物,而且圓桌面積狹窄,裝飾用的花卉應該是精致小巧的類型,所以……

所以那盆白掌上的不是露水,是人造花專用清潔液。

那座監獄打理得很幹凈,恐怕就是為了不讓住在裏面的人發現破綻。

要知道,一座又臟又舊的監獄和一盆嶄新的白掌是多麽格格不入。

想到這裏時,千繪京忽然停下了腳步。

入口已經被堵住了。

機械墻壁雖然是用耐高溫的材質建成的,但這裏的玻璃和電腦實在太多,當火災波及到這邊時它們通通被炸成了廢墟,碎石瓦礫堆積在地上,不仰起頭來根本看不見最高點。

千繪京剛想往上跳,一只沾滿了灰塵的手忽然伸到她面前,她擡頭,見鶴丸早就跳到了一塊隔板上,正打算把她拉過去。

下一秒,一陣輕風掠過那只手,直接躍上了廢墟最頂端。

意料之內的事情。

鶴丸有些無奈地笑了笑,也隨千繪京一起往頂端躍去。

爆炸發生在中央大廳,按理來講消防裝置應該自行啟動,蓋爾森心思縝密,不可能在安保問題上出現錯誤,唯一的解釋就是有人提前破壞了消防裝置,並引爆了倉庫裏所有的炸/藥。

能做到的這些的,只有蓋爾森最信任的Berserker。

她用蠻力掙斷了鈦合金鐵鏈,導致雙臂撕裂,所以才會用獠牙作為武器,殺死了阻攔她的巡邏人員,當時所有的人都聚集在中央大廳,他們並沒有註意到巡邏隊去了哪裏……

可她為什麽要殺死蓋爾森?

千繪京想不通。

挪動盆栽後,整面桌子迅速下降,露出了一個漆黑的洞口來。

鶴丸發出一聲驚嘆,“主公居然連這種地方都能找到。”

千繪京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個“嗯”字,隨後率先跳下洞口。

密道裏的黑是純粹的,人一進去就會與它融為一體,仿佛徹底成為盲人,感受著永無止境的黑暗,做著冗長的噩夢。

壓抑的氣氛在死寂中發酵蔓延。

走了一會兒後,鶴丸突然出聲道:“等等——”

與此同時,千繪京聽到了布料被撕碎的“呲啦”聲,後背瞬間變得一片冰涼。

千繪京:“……”

鶴丸:“……”

他沈默片刻,然後取下自己的羽織,直接披在了千繪京身上,千繪京下意識地想躲開,誰知鶴丸已摁住她的肩膀,硬是將羽織套了上去,套完後還不忘繞到前面去幫千繪京系好帶子。

“浪費時間。”

聽著對方不留情面的話語,鶴丸不怒反笑,輕快的嗓音裏夾雜著一絲再也明顯不過的愉悅:“我總算知道了。”

千繪京平靜如舊:“知道什麽?”

黑暗遮掩住了兩人的表情,平緩的呼吸聲持續良久,鶴丸才慢慢說出一句話:“對主公,一定要用強硬一點的方式。”

三分揶揄七分真實,他的話也像是被陰影覆蓋住了似的,完全聽不懂蘊含在裏面的覆雜情緒。

對此,千繪京只是不鹹不淡地回應道:“隨你怎麽認為。”

話音剛落,她便想繼續往前走,誰知鶴丸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腕,不由分說地拽著她朝反方向走去。

感受到千繪京的掙紮,鶴丸並不放手,反倒加強了力道。

“放手,”千繪京似乎有些慍怒,“別讓我再講第二次!”

“在戰鬥的時候我可以聽主公的命令,但現在是特殊時期。”

“特殊時期?”

“因為主公根本看不見吧,”鶴丸回頭看向眉宇間滿是不悅的千繪京,說道,“與其硬撐下去,還是適當地依賴付喪神一下比較好。”

千繪京瞇了瞇眼睛,周身的氣壓頓時變低了很多:“我說過了,別讓我——”

別讓我再講第二次。

鶴丸沒有再讓她講第二次,因為黑暗已經褪去,微涼的空氣驅散了灼熱的溫度,月光混合著落花清甜的香氣,交織在淡淡夜霧裏。

但讓千繪京停止說下去的不是這番夜景。

一個黑發青年正站在樹下,沈靜得就像這黑夜一樣,卻透不進半點月光。

“啊……是不認識的人呢。”

鶴丸低聲自語了一句,然後送開千繪京,手悄悄覆上了刀柄,隨時準備拔刀出鞘。

“慢著,”後者上前一步,與他並肩說道,“這人沒有殺意。”

沒有殺意,但他的視線的確是在這邊,並且帶著令人不快的審視意味。

鶴丸想必也察覺到了這點,他稍稍低頭,帶有幾分警惕的眼眸泛著月輝般的色澤,看上去意外地駭人。

像是為了證明自己沒有敵意也沒有戰意,千繪京越過鶴丸,徑直走向山坡,連看都沒看那青年一眼。

當初Berserker追殺實驗體時就是從這個山洞裏出來的,她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自己居然也有把山洞當做逃生之路的那一天。

雖然這是逼不得已的,但她心裏還是有些不舒服。

與青年錯身時,她不由得轉動眼眸,目光剛好與其對上,在那一瞬間,她感覺到了一絲比夜晚更加滲人的寒意。

青年的情緒也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樣毫無波瀾。

鶴丸緊隨其後,和千繪京不同,他的視線一直鎖定在青年身上,戒備與警惕不言而喻,可青年並不介意,等千繪京與他完全錯身之後,他就不緊不慢地將目光轉移到了山洞上,黑曜石般的眸子流露出讓人難以捉摸的情緒。

剛把註意力從青年那邊收回來,千繪京就隱隱聽見了一陣接一陣的火警聲。

隨之而來的是今劍的激動呼喊:“主公,鶴丸,我們在這裏!”

千繪京循聲望去,見今劍正坐在溯行軍的肩膀上,一邊招手一邊喊道:“這邊這邊!”

他們的身影被樹蔭籠罩著,有些不大真切。

這一切都是鶴丸的主意。

在計劃中,他安排今劍和溯行軍去城裏四處搗亂引起警察的註意,然後把線索牽到城外的陷阱坑裏,計劃是分兩步行動的,鶴丸在此之前就已前往實驗基地去跟千繪京匯合,多虧Berserker點燃了炸/藥,否則他也不會那麽容易地躲開巡邏隊的搜查,更不會有機會打通密道找到千繪京。

聽完這些後,千繪京覺得非常滿意,但她沒有表現出任何想要稱讚的意思,只問:“清光呢?”

“他還在城外,”今劍笑得天真燦爛,並未察覺到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我們不知道主公會從哪個出口出來,所以加州就說要在原地等主公,嘛……真幸運,這次是我猜對了呢!”

溯行軍附和似的點了點頭。

烏雲厚重,逐漸掩蓋掉了清冷的月色。

樹林中,加州清光還在默默等待著,蟲鳴繁密如雨,幾星螢火浮空游移,穿梭在這清冷的夜裏,就像湖水漣漪上的點點碎光。

這樣的環境很容易讓人犯困,為了抵消困意,清光只有時不時地擰自己一把,繼續等待千繪京的出現。

十二次……

他已經擰了手臂十二次了。

付喪神被召喚到這個時代,原本是要聽從審神者的命令守護歷史的,但現在不管怎麽看都是審神者在代替他們保護歷史,並且還保護著他們。

從接到龜甲貞宗的搜捕令開始他就決定要向千繪京證明自己的存在,他相信千繪京對他發出的邀請是出自真心的,本丸的十幾位付喪神中,只有他一人知道她就任審神者的真實目的,這早已不是單純的陣營問題。

千繪京信任他,所以才會把“顛覆時政統治”這件大逆不道的事情告訴他,無論如何,他都不能舍棄這份來之不易的信任。

在四百多年的寂寞歲月裏,他看透了很多東西,歷史有歷史的發展規律,日月更疊,四季輪回,作為付喪神,他只能以旁觀者的姿態看著所有的故事銷聲匿跡,那雙曾經刻滿了守望的明眸,早已沈澱在時光深處。

千繪京的信任,可遇不可求。

“清光。”

清光從回憶中清醒,然後迅速望向聲音傳來的地方。

那個給予了他異樣情感的人,正慢慢離開由樹影交織而成的黑暗,向這邊走了過來。

他不由得地露出笑容,可還沒等千繪京看見,這笑容便驟然凝固了。

就好像剛燃燒起來的火苗被狠狠潑了一盆冰水。

千繪京為什麽會穿著鶴丸的羽織?

他還沒想明白這個問題,今劍已跳下溯行軍的肩膀,越過千繪京跑到了他面前,十分興奮地說道:“加州加州,我們把主公接回來啦!”

“啊,”清光猛地回神,隨之又有些不太自然地移開目光,含糊著回應道,“嗯……那就好……”

今劍皺起眉頭,臉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你不高興嗎?”

“不,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不該想的事情而已……”

剛說完,千繪京便迎上前來:“辛苦你了,加州。”

聽到她的聲音,清光的心情變得覆雜了幾分,但他還是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努力掩飾著不安與介懷:“我只是在這裏幹等著而已,不算辛苦。”

“要把接應工作做好也不容易,”千繪京望了一眼夜空,淡然道,“這座城市已經不能待了,今晚我們就在樹林裏過夜,明天一早去鄰市。”

鶴丸點頭:“的確,經過這麽一鬧,警方一定會發現那座地下實驗基地,搜查的時候要是牽扯到我們就糟糕了。”

付喪神出陣時不宜太過惹眼,這是時政的明文規定。

兩人的交談及普通又平常,但一想到千繪京穿著鶴丸的羽織,清光心裏總覺得有些不是滋味。

他張開口,本想說點什麽,豈料溯行軍突然低吼一聲,接著高舉長/槍,淩空下刺,竟縱身跳進了陷阱洞裏!

“餵!”今劍趕緊跟上去,卻不得不在洞邊剎住腳,急著喊道,“你跳下去幹嘛,快點上來!”

其他人應聲趕來,只見本該深不見底的坑洞裏被碎土塊填得隱約能看見實地,正下方還停著一顆兩丈高的屍球,千繪京對此倒是沒什麽感覺,只是苦了旁邊的三位付喪神,聞到屍球散發出來的惡臭味,他們又想起了幾天前的那番場景,於是紛紛倒退兩步,捂住口鼻不願再看下去。

突聽“噗嚓”一聲急響,溯行軍已用長/槍切開那顆屍球,一伸手,從裏面拽出了個血糊糊的東西。

今劍緊緊攥著加州清光的衣角,小臉幾乎皺成了一團:“他到底在幹嘛……”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溯行軍隨手一扔,那東西就像一攤軟肉似的被扔出坑洞,直接落在地上,滾到了千繪京腳邊。

半晌,軟肉哆嗦著爬了起來,眾人這才看清,這是一個渾身赤/裸,被血液從頭糊到腳的小少年。

就連他脖子上戴著的碎石項鏈都被染成了赤紅色。

少年不敢擡頭,只用雙手握緊項鏈,惶恐不安地往後退去,豈料剛退沒兩步就撞上了一堵硬邦邦的肉墻。

他轉過頭,見站在自己身後的是一個青面獠牙,肩膀上纏著恐怖骸骨的高大男人,本就跳動劇烈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只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像篩糠一樣抖了起來。

“對,對不起……”少年急得滿頭是汗,吞吞吐吐地說道,“我不該偷跑出來的,也不該偷走觸媒,我再也不敢了……”

他的眼底盡是驚慌與害怕,冷風吹過,使得這副小身板更加僵直。

見千繪京不說話,他又趕緊磕頭求饒,手腳控制不住地顫抖:“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錯了,千萬不要殺我!”

“主公,”清光走上前,壓低嗓音問,“要把他一起帶走嗎?”

千繪京沈默良久,在少年越來越虛弱的求饒聲中緩緩開口道:“把他打暈,先躲過警方的盤查再說。”

同一時間,不同的地方,有道清麗的身影出現在了人海之中。

看著逐漸變弱的火勢和沖天的滾滾濃煙,她的心也跟著沈寂下來。

……

來遲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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