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洞庭洪泛 她這支軍隊徹底淪為孤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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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洞庭洪泛 她這支軍隊徹底淪為孤軍。……
“既是劉使君任命的新太守, 武陵郡的官印皆在府衙當中，一會兒我給伍太守取來便是。”
……一個銅疙瘩而已, 這老頭想要就給他好了。
“不過臨沅新定，荊州尚在張昌手中，我軍須得以臨沅為根基作戰，怕暫時不能將臨沅城交到明府手中。”
……識趣的話，拿著官印上一邊兒玩兒去，別來添亂。
孟霽也知道自己這個要求有多過分, 一個編外的武裝軍隊，打下一個地方，卻拒絕將之交給朝廷任命的官員，這抱著的是什麽心思, 簡直就瞞不住人。
但凡是個大晉死忠，怕都是無法接受的。
孟霽的手指在腰間的佩刀上摩挲著, 眸光中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戒備, 就等著伍朝橫眉立目地要跟自己搶臨沅控制權的時候，好好跟對方“說道說道”。
誰知伍朝聞言只是捋了捋胡子，“無妨, 武陵十縣, 就拿回來一個城，想來也用不著老朽來管, 大王自便便是。”
孟霽就結結實實地楞住了。
她認真地打量了一下伍朝, 發現對方神情不似作偽, 也無半分被人架空的不悅之色。
就這當口, 老頭已經又拿起他的書，開始旁若無人地看起來了。
那一瞬間，孟霽甚至有一種錯覺, 這老頭好像巴不得不用管事！
她轉身去給人家取官印，忽想起一事，又轉過頭來問道：“明府此來，聽說帶了許多人？可有能識文斷字的嗎？”
“隨行而來的，除了一些仆從，便是我的學生，倒的確有二十來個能識文斷字的。”伍朝道。
孟霽便又走回來，搓搓手，厚著臉皮道：“是這樣的，臨沅這裏有數千流民滯留，我想著給他們登記在冊，但流民人數實在太多，我手下文吏又太少，不知能否借明府的學生來幫一幫忙？”
伍朝略一沈吟。
就在孟霽以為這老頭終於要因為她的得寸進尺不高興了的時候，他終於開口了，“說起來，老朽來的時候，收到劉使君手書，也提起荊州滯留的流民。”
孟霽一怔，“劉使君如何說？”
伍朝就嘆了一聲，“流民羈旅貧乏，乃是禍亂之由。劉使君的意思是，可以給其田，令其種糧，並且擢其賢才，隨資敘用，以免其生亂。”
“正是這個意思，”孟霽想不到晉廷的官員裏面還有正常人，當即大喜，“若是有明府的諸位高徒相助，案比分地一事，便可事半功倍了！”
“這是正事，自當相助。”
事情就這麽友好地決定了。
剛開始的時候，李雄還認為這個伍朝定然是因為孟霽勢大，不敢抗衡，這才暫時蟄伏，暗地裏不定憋著什麽壞主意，隨時準備奪回臨沅的控制權。
可他們觀察了幾天，卻發現這老頭似乎當真就沒把臨沅的事情放在心上，人家天天就在郡府中讀書寫字，小日子過得優哉游哉的。
阿不，用名士那個圈子的說法來講，伍朝這是游心物外，不屑時務。
·
臨沅暫時不用擔心有人搞事，孟霽便準備繼續進發了。
她留阿哈嗼守臨沅，接應從南中過來的補給，派李雄率隴上軍順湘水往南，直取臨湘、邵陵、零陵等諸城。
而她自己帶著馬海阿圖準備攻取巴陵。
巴陵就在臨沅的東邊，兩城剛好隔著一個洞庭湖。
按說這種情況，以兩點之間直線最短的道理來講，他們坐船過去要省力得多。
但鑒於之前沅水上練兵的種種洋相，孟霽還是決定帶著自己的旱鴨子軍團走陸路往北，繞半個圈去巴陵。
·
巴陵的守軍有些奇怪。
不同於之前臨沅守軍的主動出擊，等孟霽已經在與巴陵能隔河相望的位置開始安營紮寨的時候，那邊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就像是根本不知道有一支軍隊已經來到了近前，亦或者他們根本不在意。
孟霽站在水邊，看著對岸據說是三國時期魯肅為了閱軍修的巴陵城樓，也是後世範仲淹那個岳陽樓的位置，一時有些跨越時空的感慨。
馬海阿圖就在旁邊摳腦殼，“大王，咱們到時候真要坐船沖過去嗎？”
他想象了一下那個場景，感覺自己一身力氣完全無法在一艘搖晃不定的船上發揮出來。
“或者咱們要不饒遠一點，偷偷先過了江再打過來？”
就在這主臣二人商量來商量去的時候，他們身後的營寨忽然吵嚷了起來。
孟霽蹙了蹙眉。
馬海阿圖當即怒道：“軍中禁止打架吵鬧，這些小子莫不是皮又癢了！”
“似是那些漁夫在吵。”孟霽扭頭看過去。
他們從臨沅出發的時候，為了將那些繳獲的船只帶過來，征發了一些當地的漁民。
這些漁民雖說是靠水吃水，可日子並不會比農戶好過。
打上來魚，得先交一筆山澤稅。當天的魚獲就要減少一半了。
要是運氣好，沒遇上水軍，剩下的魚便可以背進城裏賣。
不過到了城門口要先交進城費。到了菜市門口，還有一筆市稅要交。
這要是夏天，這麽一折騰，等擺好攤子，魚都不新鮮了，賣不賣得出去還兩說。
實在賣不掉了，帶回家自己吃吧？
吃掉的，還趕不上壞掉的多。
或者提前用鹽腌上，留著以後吃？
可在鹽巴只能官賣的朝代，那鹽也不便宜。
用一點都要心疼的！
腌魚一個處理不好，魚爛掉了，便是那鹽也一同損失了。
這便足夠漁家婦因此偷摸哭上個三天三夜了。
於是聽說阿徹大王的軍隊招人幫他們開船，工錢照天算，每天還包兩頓飯的時候，周邊的漁民就特別積極。
孟霽軍中也從來不虐待民夫，雙方相處一直挺和諧的。
但眼下，幾十個漁夫十分激動地在那裏指天畫地，有人甚至已經忍不住開始動手推搡擋在他們面前的兵卒了。
這就多少有些不尋常了。
就在孟霽同馬海阿圖快要走到民夫營門口的時候，一個小軍官火急火燎地跑了出來，一見孟霽方如蒙大赦地停步行禮。
“怎麽回事？”
“大王！”小軍官義憤填膺地指著身後，“他們搗亂！非說這裏不能紮寨！”
漁夫只負責劃船同養護船只，搭建營寨是民夫的活計。
可這些漁夫不好好去打理船只，非跑來阻止民夫搭建營寨！
眼見著阿徹大王走了過來，那些吵鬧不休的漁夫方才閉上了嘴巴。
“我不曾短了你們的工錢與吃食，你們為什麽要搗亂？”孟霽的目光從他們的臉上一一掃過。
“大王！非是我們誠心搗蛋，實在是這裏不能修建營寨吶！”
“為何不能？”孟霽問。
漁夫們七嘴八舌地說開了。
“這裏要漲水的啊！”
“要是夜裏漲起來，誰都跑不掉啊！”
孟霽大驚，當即有些責怪地看向那小軍官，“如此大事，為什麽不早稟報於我？”
小軍官就很委屈地用手比劃，“大王，那水面離岸上還有那麽高！怎麽可能漲到這裏來，他們分明就是瞎搗亂！”
有個看起來伶俐的漁夫便道：“你是山裏來的，如何能知道水裏的事情！咱們這個位置夾在洞庭同長江之間，每年六七月份，上游的水一漲，這裏就要被淹！”
“這裏，到那裏，”旁邊一個漁夫伸出胳膊，試圖給孟霽比劃清楚，“全都會變成湖！跟長江連成一片！還有咱們背後那個君山，直接會變成一個島！”
“每年如是嗎？”
漁夫們把頭點成了小雞啄米，“每年都是如此！”
孟霽心中大駭，眼下已經五月下旬了，如果這些漁夫說的是真的，這水隨時都會淹過來！
難怪自己帶兵駐紮城下，巴陵城中竟是絲毫沒有反應，原來竟是打著這個算盤！
“即刻通知各營，停止紮寨，立即準備撤離。”孟霽給馬海阿圖下命令。
“是！”
待馬海阿圖奉令離開，孟霽這才轉向那些漁夫，感激道：“若非諸位相告，差點害了這許多將士！”
在這些漁夫的認知裏，那些為官做宰的貴人，眼中向來是看不見他們這些賤民的。
然而現在，這個如星宿下凡的大王居然這樣誠懇地跟他們道謝！
那些漁夫一下子竟不知如何應對，你看看我，我摳摳腳趾。
唯獨頭先那個伶俐的朝前一拱手：“大王無須謝小人們，說起來小人們卻要感謝大王。以前張賊在時，我們連捕魚都不敢出來，特別是家裏有年輕女郎的，更是不敢出門，眼下大王來了，我們才能喘口氣。”
他們無數次在私底下感慨，幸好來的是大王的軍隊。
他們甚至並不期盼官兵前來。
張賊當然是會劫掠他們的，可難道朝廷就不會幹一樣的事情嗎？
賊寇官兵，又有什麽區別？
但大王是不同的。
大王的那些兵卒，買東西是會給錢的，是不會見到誰家有年輕的女娃，就拉走的，就連水邊那個營寨的水兵，看到他們捕魚，也不會來搶走他們辛辛苦苦裝滿的魚簍。
“等大王攆走了張賊，不會離開此間吧？”有漁夫小心翼翼地問道。
他們的日子終於稍微好上了那麽一點點，生害怕這只是曇花一現。
那一雙雙希冀的目光落在孟霽身上，看得她也是心頭發熱。
當下便是鄭重承諾，“諸位放心，我既然來了，便會竭盡全力護大家周全。”
·
根據這些漁夫的建議，孟霽率兵一路往北撤。
在作唐紮寨的當夜，雨就開始下起來了。
這一下就沒有停的意思。
今年的水勢，似乎比漁夫們的預計更加恐怖。
澧水、沅水、資水、湘水以及長江統統暴漲。
江水日日夜夜不停地註入洞庭湖，將洞庭原本清澈的水混雜得渾濁起來。
水位不停地上漲、上漲……
最後漫出來，朝著四面八方而去。
孟霽不得不率兵一而再，再而三地拋棄原本的營寨，以逃命的架勢一路北撤，直撤到了與江陵隔江相對的位置，這才勉強算是逃過了洪水。
然而她這一撤，便同臨沅失去了聯系。
所有嘗試返回臨沅的斥候，都落湯雞一樣回來了，並且帶給她一個令人絕望的消息——
從臨沅以至江陵，道路已經完全斷絕了。
也就是說，洪水將她同阿哈嗼之間徹底隔絕。
此刻沒有上帝視角的孟霽當然不知道，不光是此間漲水，洞庭湖以南也淹了兩百裏，往西自臨沅到滇黔還淹了兩百裏，往西北從臨沅到江陵之間，又是兩百裏。
整個兩湖平原已成澤國。
回去的路已經被洪水阻斷，她這支軍隊徹底淪為孤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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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劉使君任命的新太守, 武陵郡的官印皆在府衙當中，一會兒我給伍太守取來便是。”
……一個銅疙瘩而已, 這老頭想要就給他好了。
“不過臨沅新定，荊州尚在張昌手中，我軍須得以臨沅為根基作戰，怕暫時不能將臨沅城交到明府手中。”
……識趣的話，拿著官印上一邊兒玩兒去，別來添亂。
孟霽也知道自己這個要求有多過分, 一個編外的武裝軍隊，打下一個地方，卻拒絕將之交給朝廷任命的官員，這抱著的是什麽心思, 簡直就瞞不住人。
但凡是個大晉死忠，怕都是無法接受的。
孟霽的手指在腰間的佩刀上摩挲著, 眸光中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戒備, 就等著伍朝橫眉立目地要跟自己搶臨沅控制權的時候，好好跟對方“說道說道”。
誰知伍朝聞言只是捋了捋胡子，“無妨, 武陵十縣, 就拿回來一個城，想來也用不著老朽來管, 大王自便便是。”
孟霽就結結實實地楞住了。
她認真地打量了一下伍朝, 發現對方神情不似作偽, 也無半分被人架空的不悅之色。
就這當口, 老頭已經又拿起他的書，開始旁若無人地看起來了。
那一瞬間，孟霽甚至有一種錯覺, 這老頭好像巴不得不用管事！
她轉身去給人家取官印，忽想起一事，又轉過頭來問道：“明府此來，聽說帶了許多人？可有能識文斷字的嗎？”
“隨行而來的，除了一些仆從，便是我的學生，倒的確有二十來個能識文斷字的。”伍朝道。
孟霽便又走回來，搓搓手，厚著臉皮道：“是這樣的，臨沅這裏有數千流民滯留，我想著給他們登記在冊，但流民人數實在太多，我手下文吏又太少，不知能否借明府的學生來幫一幫忙？”
伍朝略一沈吟。
就在孟霽以為這老頭終於要因為她的得寸進尺不高興了的時候，他終於開口了，“說起來，老朽來的時候，收到劉使君手書，也提起荊州滯留的流民。”
孟霽一怔，“劉使君如何說？”
伍朝就嘆了一聲，“流民羈旅貧乏，乃是禍亂之由。劉使君的意思是，可以給其田，令其種糧，並且擢其賢才，隨資敘用，以免其生亂。”
“正是這個意思，”孟霽想不到晉廷的官員裏面還有正常人，當即大喜，“若是有明府的諸位高徒相助，案比分地一事，便可事半功倍了！”
“這是正事，自當相助。”
事情就這麽友好地決定了。
剛開始的時候，李雄還認為這個伍朝定然是因為孟霽勢大，不敢抗衡，這才暫時蟄伏，暗地裏不定憋著什麽壞主意，隨時準備奪回臨沅的控制權。
可他們觀察了幾天，卻發現這老頭似乎當真就沒把臨沅的事情放在心上，人家天天就在郡府中讀書寫字，小日子過得優哉游哉的。
阿不，用名士那個圈子的說法來講，伍朝這是游心物外，不屑時務。
·
臨沅暫時不用擔心有人搞事，孟霽便準備繼續進發了。
她留阿哈嗼守臨沅，接應從南中過來的補給，派李雄率隴上軍順湘水往南，直取臨湘、邵陵、零陵等諸城。
而她自己帶著馬海阿圖準備攻取巴陵。
巴陵就在臨沅的東邊，兩城剛好隔著一個洞庭湖。
按說這種情況，以兩點之間直線最短的道理來講，他們坐船過去要省力得多。
但鑒於之前沅水上練兵的種種洋相，孟霽還是決定帶著自己的旱鴨子軍團走陸路往北，繞半個圈去巴陵。
·
巴陵的守軍有些奇怪。
不同於之前臨沅守軍的主動出擊，等孟霽已經在與巴陵能隔河相望的位置開始安營紮寨的時候，那邊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就像是根本不知道有一支軍隊已經來到了近前，亦或者他們根本不在意。
孟霽站在水邊，看著對岸據說是三國時期魯肅為了閱軍修的巴陵城樓，也是後世範仲淹那個岳陽樓的位置，一時有些跨越時空的感慨。
馬海阿圖就在旁邊摳腦殼，“大王，咱們到時候真要坐船沖過去嗎？”
他想象了一下那個場景，感覺自己一身力氣完全無法在一艘搖晃不定的船上發揮出來。
“或者咱們要不饒遠一點，偷偷先過了江再打過來？”
就在這主臣二人商量來商量去的時候，他們身後的營寨忽然吵嚷了起來。
孟霽蹙了蹙眉。
馬海阿圖當即怒道：“軍中禁止打架吵鬧，這些小子莫不是皮又癢了！”
“似是那些漁夫在吵。”孟霽扭頭看過去。
他們從臨沅出發的時候，為了將那些繳獲的船只帶過來，征發了一些當地的漁民。
這些漁民雖說是靠水吃水，可日子並不會比農戶好過。
打上來魚，得先交一筆山澤稅。當天的魚獲就要減少一半了。
要是運氣好，沒遇上水軍，剩下的魚便可以背進城裏賣。
不過到了城門口要先交進城費。到了菜市門口，還有一筆市稅要交。
這要是夏天，這麽一折騰，等擺好攤子，魚都不新鮮了，賣不賣得出去還兩說。
實在賣不掉了，帶回家自己吃吧？
吃掉的，還趕不上壞掉的多。
或者提前用鹽腌上，留著以後吃？
可在鹽巴只能官賣的朝代，那鹽也不便宜。
用一點都要心疼的！
腌魚一個處理不好，魚爛掉了，便是那鹽也一同損失了。
這便足夠漁家婦因此偷摸哭上個三天三夜了。
於是聽說阿徹大王的軍隊招人幫他們開船，工錢照天算，每天還包兩頓飯的時候，周邊的漁民就特別積極。
孟霽軍中也從來不虐待民夫，雙方相處一直挺和諧的。
但眼下，幾十個漁夫十分激動地在那裏指天畫地，有人甚至已經忍不住開始動手推搡擋在他們面前的兵卒了。
這就多少有些不尋常了。
就在孟霽同馬海阿圖快要走到民夫營門口的時候，一個小軍官火急火燎地跑了出來，一見孟霽方如蒙大赦地停步行禮。
“怎麽回事？”
“大王！”小軍官義憤填膺地指著身後，“他們搗亂！非說這裏不能紮寨！”
漁夫只負責劃船同養護船只，搭建營寨是民夫的活計。
可這些漁夫不好好去打理船只，非跑來阻止民夫搭建營寨！
眼見著阿徹大王走了過來，那些吵鬧不休的漁夫方才閉上了嘴巴。
“我不曾短了你們的工錢與吃食，你們為什麽要搗亂？”孟霽的目光從他們的臉上一一掃過。
“大王！非是我們誠心搗蛋，實在是這裏不能修建營寨吶！”
“為何不能？”孟霽問。
漁夫們七嘴八舌地說開了。
“這裏要漲水的啊！”
“要是夜裏漲起來，誰都跑不掉啊！”
孟霽大驚，當即有些責怪地看向那小軍官，“如此大事，為什麽不早稟報於我？”
小軍官就很委屈地用手比劃，“大王，那水面離岸上還有那麽高！怎麽可能漲到這裏來，他們分明就是瞎搗亂！”
有個看起來伶俐的漁夫便道：“你是山裏來的，如何能知道水裏的事情！咱們這個位置夾在洞庭同長江之間，每年六七月份，上游的水一漲，這裏就要被淹！”
“這裏，到那裏，”旁邊一個漁夫伸出胳膊，試圖給孟霽比劃清楚，“全都會變成湖！跟長江連成一片！還有咱們背後那個君山，直接會變成一個島！”
“每年如是嗎？”
漁夫們把頭點成了小雞啄米，“每年都是如此！”
孟霽心中大駭，眼下已經五月下旬了，如果這些漁夫說的是真的，這水隨時都會淹過來！
難怪自己帶兵駐紮城下，巴陵城中竟是絲毫沒有反應，原來竟是打著這個算盤！
“即刻通知各營，停止紮寨，立即準備撤離。”孟霽給馬海阿圖下命令。
“是！”
待馬海阿圖奉令離開，孟霽這才轉向那些漁夫，感激道：“若非諸位相告，差點害了這許多將士！”
在這些漁夫的認知裏，那些為官做宰的貴人，眼中向來是看不見他們這些賤民的。
然而現在，這個如星宿下凡的大王居然這樣誠懇地跟他們道謝！
那些漁夫一下子竟不知如何應對，你看看我，我摳摳腳趾。
唯獨頭先那個伶俐的朝前一拱手：“大王無須謝小人們，說起來小人們卻要感謝大王。以前張賊在時，我們連捕魚都不敢出來，特別是家裏有年輕女郎的，更是不敢出門，眼下大王來了，我們才能喘口氣。”
他們無數次在私底下感慨，幸好來的是大王的軍隊。
他們甚至並不期盼官兵前來。
張賊當然是會劫掠他們的，可難道朝廷就不會幹一樣的事情嗎？
賊寇官兵，又有什麽區別？
但大王是不同的。
大王的那些兵卒，買東西是會給錢的，是不會見到誰家有年輕的女娃，就拉走的，就連水邊那個營寨的水兵，看到他們捕魚，也不會來搶走他們辛辛苦苦裝滿的魚簍。
“等大王攆走了張賊，不會離開此間吧？”有漁夫小心翼翼地問道。
他們的日子終於稍微好上了那麽一點點，生害怕這只是曇花一現。
那一雙雙希冀的目光落在孟霽身上，看得她也是心頭發熱。
當下便是鄭重承諾，“諸位放心，我既然來了，便會竭盡全力護大家周全。”
·
根據這些漁夫的建議，孟霽率兵一路往北撤。
在作唐紮寨的當夜，雨就開始下起來了。
這一下就沒有停的意思。
今年的水勢，似乎比漁夫們的預計更加恐怖。
澧水、沅水、資水、湘水以及長江統統暴漲。
江水日日夜夜不停地註入洞庭湖，將洞庭原本清澈的水混雜得渾濁起來。
水位不停地上漲、上漲……
最後漫出來，朝著四面八方而去。
孟霽不得不率兵一而再，再而三地拋棄原本的營寨，以逃命的架勢一路北撤，直撤到了與江陵隔江相對的位置，這才勉強算是逃過了洪水。
然而她這一撤，便同臨沅失去了聯系。
所有嘗試返回臨沅的斥候，都落湯雞一樣回來了，並且帶給她一個令人絕望的消息——
從臨沅以至江陵，道路已經完全斷絕了。
也就是說，洪水將她同阿哈嗼之間徹底隔絕。
此刻沒有上帝視角的孟霽當然不知道，不光是此間漲水，洞庭湖以南也淹了兩百裏，往西自臨沅到滇黔還淹了兩百裏，往西北從臨沅到江陵之間，又是兩百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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