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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怒斥公卿 澗松,以後不許你跟他們清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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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怒斥公卿 澗松,以後不許你跟他們清談……

當孟霽一腳踹開那扇雕工精美的木門時, 她的氣勢是很足的。

然而下一刻,她卻是近乎震驚地楞在了當場。

洛陽明明是一個內陸城市, 但是她的眼前卻赫然是個水晶宮!

字面意思的水晶宮!

那墻上裝飾的是五彩的貝殼,梁柱上鑲嵌的是絢爛的珍珠,角落裏還放著人高的珊瑚!

紅燦燦的,別提多耀眼了!

這主人家得花了多少錢,才布置出這麽一個屋子。

孟霽一楞之下,屋內已經有人反應過來了。

“什麽人!膽敢在此間鬧事!”

孟霽打眼一看, 說話的老頭裹著身華貴的錦衣裳,坐在一個花紋繁覆的承塵下面,看起來應該就是主人家了。

他的下首坐了一圈同樣穿得漂漂亮亮的士人。

孟霽掃了眼這些人的模樣——

很好,她一個都不認識。

“明徹!”

孟霽正要開口, 沈介終於追了上來,他沒進來, 只站在門外, 那個神仙一樣的公子,此刻舉措間皆是窘迫,神情中盡是哀懇。

他就這麽望著孟霽, 輕輕地搖了搖頭。

孟霽瞬間就明白了沈介的意思——

澗松並不希望自己幫他出這個頭。

於是, 到嘴邊的話就轉了一個彎。

“我是什麽人不重要,”她大喇喇地走進他們當中, “我就是來看看, 國之將亡, 眼下晉廷這些高門貴胄都在做什麽。”

她的目光落在這些人的身上, 那是看一群將死之人的眼神,她要看看,他們是如何醉生夢死, 如何空談誤國,如何蠹政害民。

在場的士人幾乎驚呆了,“這是哪裏來的狂悖小兒!”

“滿口胡言!”那主家氣得大喝一聲,白胡子都抖了一抖,“來人,將此獠給我拿住!”

“抱歉,抱歉,”見孟霽惹了眾怒,沈介也顧不得許多,他跨過門檻,走了進來,對著屋內團團作揖,“明徹是介好友,今日一時沖動,沖撞了各位,介代明徹向各位賠罪。”

看到沈介出現,主人家顯然楞了一下。

在場的人表情也各異起來。

有的人露出惋惜的神情,有的人露出鄙夷的姿態,也有的人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

不管心裏是如何看待沈介的,面上總要維持幾分體面的,主人家緩了緩神色,看向孟霽。

“哦?既是澗松的好友,這位小郎君郡望何處呀?”

嘴上是客氣了,不過主人家依舊坐在原處,顯然這戲他也懶得做全套。

孟霽就更是不肯做這表面功夫了,她胸口的那團火並沒有消,反而越燒越旺,“不勞多問,我就一南蠻子,不懂你們這些虛禮。”

在場這些高門士人哪裏見過這樣敢在他們面前無禮的人,個個氣得朝他們倆怒目而視。

座中有個士人站起來,怒喝道:

“沈澗松!我們不令你進來,是為了給你留些體面。你……”

“體面?”孟霽打斷道,“我看這裏最不體面的是在座的諸位吧。”

“放肆!豎子可知,此間滿座皆是公卿!企容你一個田舍奴來大放厥詞!”那士人氣得脖子都粗了一圈。

滿座公卿。

這詞兒一出來,走哪裏都能唬住一撥人了。

然而讓這些士人失望的是,孟霽只是冷笑一聲,眼中分明沒有半點懼意,反而露出一個極度輕蔑的表情。

“好一個滿座公卿!”

孟霽抱著膀子,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些滿身綾羅綢緞的貴子。

“真當我不知道你們這個公卿是如何來的嗎?”她的嘴角露出一抹毫不掩飾的嘲諷,“也不過就是投了個好胎,憑著門第坐至公卿而已。”

她就像一個教導主任一樣在屋中踱步,“你們出身好,輕而易舉就能占據高位,可你們對得起你們屁股下的位置嗎?你們整天不是醉酒就是談玄!你們關心過國家安危,民間疾苦嗎?”

“醉酒談玄又有何錯?此乃正經的學問!”有士人駁斥道。

座中有人附和,“正是!玄理之妙,豈是你這等胸無點墨之輩能明白的!”

孟霽的目光很冷很冷,像是冰錐一樣刺在那些衣冠楚楚的士人身上。

“有多妙?秦雍之地羌氐造反,死了多少無辜百姓,你們的玄理能救一救他們嗎?”

“這……齊萬年造反,不是已經平了嗎?”有人小聲道。

“是平了,可因為兵災導致十萬百姓流移就谷,晉廷做了什麽?晉廷把他們當穢土一般,一掃帚掃入梁益,結果這些隴上流人在當地坐大,最終導致秦雍之禍遷延到了益州!”

逗留成都那一年所見到的慘狀,在她的腦海中浮現開來,又化作某種濃烈的情感,從她的眸光中折射出來,那是要把人挫骨揚灰的恨,如有實質一般,落到誰的身上,誰就是一激靈。

“李特之亂愈演愈烈,當地土人蠢蠢欲動,試圖在晉廷同流寇軍之間選邊站隊,汶山羌氐也跟著反叛,朝廷大員都殺了好幾個了,眼瞅著禍事就要蔓延到南中。你們這些滿座公卿誰關心了?”

也不知道是這個消息太令人震驚,還是這些出身駟馬高門的貴胄公子不曾讓人這麽罵過,竟一時沒人反應過來。

“你們那些玄理,能換成一兵一卒,去救護我的鄉梓、去保護大晉的子民嗎?”她的目光從他們的身上一一掃過。

沒有人能給她一個肯定的答覆,這個光彩照人的水晶宮陷入了某種詭異的死寂。

但這沈默又何嘗不是一種答覆呢?

此時的西晉就像一輛正蒙頭奔向懸崖的列車,而這些坐在駕駛室裏的大晉高官們,對一切危機都選擇了聽而不聞、視而不見。

孟霽心中悲憤更盛,“虎狼都屯於階陛了,你們這些忝居高位的人,還忙著歌舞升平,忙著談玄說理!國家就是亡在你們這些人手裏的!到亡國滅種那一天,你們一個都別想跑!”

那一刻,她憤怒到了極點,“你們死不足惜,只可惜百姓無辜,要被你們這些肉食者給拖下水!”

沈介一直站在孟霽的身後,試圖拉一拉架,然而他越聽,便越是開不了口。孟霽的那些話,就好像一根豪橫跋扈的大錘,猛地砸進了他的心裏。

一瞬間,那如芒在背的窘迫統統被他拋到腦後了,他的眼裏只剩下那個慷慨激昂的孟霽。

·

孟霽不知道沈介在想什麽,她也顧不上,直到他們坐上了牛車,她還氣得呼呼的。

作為完成了九年制義務教育的後世人,她當然知道西晉的奢靡談玄之風。

但那個時候她年紀還小,背歷史也不過是為了應付考試而已,她根本不懂那意味著什麽,直到她親眼所見。

“明徹,你……”

沈介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孟霽的神色,想要出聲寬慰兩句,剛一開口,就被孟霽打斷了。

她一把攥住沈介的手腕,滿臉嚴肅地說道:“澗松,我跟你說,以後不許你跟這些人談玄說道了!”

“虛談廢務,浮文妨要,”沈介嘆了一聲,“我以後也再不說那些虛的了。”

“對了!剛才你看見桓豹了嗎?”孟霽猛地想起正事。

沈介搖了搖頭,“他不在水榭當中。”

孟霽往靠背上一仰,拿小臂擋住眼睛,“他要是跟今日那些人一樣,我估計咱們就是找到他也沒用的。”

他們努力了幾個月,到此時徹底是沒路走了。

“明徹,對不住,是我言而無信了。”沈介的面上浮上了一絲愧意。

出發之前,他當真以為自己能將益州的情況送到皇帝的案前,誰想事情竟這麽難。

他雖也出身世家高門,但吳興沈氏的根基在江南,在洛陽這些最頂級的門閥世家面前,其實排不上號。

說起來,整個沈氏也就沈雍這一支混進了洛京這個圈子。

只可惜沈雍生前的人脈也幫不了沈介。

如今洛陽的局勢已經跟當年不一樣了,那些沈介曾經寄予厚望的官員,在這兩年頻繁的權利更疊中,死的死,罷官的罷官。

碩果僅存的幾個,也躲不過人一走,茶就涼的定律。

一起談談玄,說說道是可以的,幫忙?那就請免開尊口了。

“這不能怪你,是這世道病了。”孟霽把胳膊拿了下來,重又坐好。

沈介拉住車前的軾,目光投向前方,“只怪宵小之輩蒙蔽聖聽,我只盼著能有賢臣挺身而出,逐君側之惡人,救社稷於水火。”

孟霽搖了搖頭,“我看那皇帝也是個廢物,這晉廷從上到下都壞透了,怕只有改朝換代才能救這天下。”

“明徹!不可指斥乘輿!”沈介當場給孟霽這番大逆不道的話嚇得變色。

孟霽卻只是勾了勾一側的唇角,露出一抹諷刺來,“你等著看吧,晉廷讓這些人再糟蹋下去,撐不了幾年了。”

孟霽說著猛地抽了牛屁股一鞭子,那牛不滿地“哞”了一聲,往前奔了起來。

沈介沒跟孟霽爭論,對於大晉的將來,他心中亦是陰雲一片。

·

牛車剛在客舍門口停下,一個小廝便迎了上來。

“沈郎君!你可算回來了!”

“小乙?”沈介詫異地看向那小廝。這個小廝他認識,是衛玠的仆役。

“我家公子等了郎君許久了!郎君快些進去吧!”那小廝笑呵呵地就上來幫著牽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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