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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擲果盈車 聽說潘安也是這個時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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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擲果盈車 聽說潘安也是這個時代的人?……

孟霽把那對父子送到了附近的醫館, 本來打算立刻就把軺車物歸原主,可一看車上被搞得都是血跡, 顯然這麽還給人家不大合適,便打算先弄回去洗洗再說。

眼見著天色差不多了,索性就去找沈介。

她記得沈介早上出門的時候說過,今日要去一個叫王夷甫的家中清談。

她便一路走一路問,楞是給她找到了王宅。

這王家看起來就不是普通人家,大門口修得老氣派了。

特別是門口那兩根閥閱的柱子, 分外惹眼。

是以當孟霽大喇喇地,把她那輛血呼啦子的車子,停在人家兩根閥閱的中間時,就顯得很沒眼色了。

“我去轟走他!”

王家的門房就沒見過這樣的人, 氣得捋起袖子就要沖出來趕人。

“你等會兒!”另一個門房卻把他一把拉住,“看看人家車上的徽志!那是你得罪得起的嗎!”

那門房扒門柱子上一看, 當即“嘶”了一聲, “那是——”

“你好好地去問問,別得罪了人!”

當門房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來的時候,孟霽正拿著一張手絹, 在那兒使勁兒地擦拭車座上的血漬。

……效果就十分差強人意。

車座的內部設計十分雍容舒適, 四面都包了軟布包,那血跡一滲進去, 根本就擦不掉。

“郎君, 郎君!”那門房在車旁喚道。

這輛軺車本就是個敞篷的, 只腦袋頂上帶了個華蓋。

是以孟霽一擡頭, 就能看到那門房,“你叫我?”

門房賠笑道:“是,小的是王宅門房, 敢問郎君至此,有何貴幹吶?”

*

沈介聽說自己的車夫來接自己的時候,簡直是莫名其妙的,他哪裏來的車夫!他根本連牛車都沒有一輛!

及至他被主人家陪同著送出來,看到孟霽坐在那輛奢華的軺車上,沖自己招手的時候,沈介徹底懵了。

他連連看了好幾眼,方問道:“明徹,你怎麽找到我的?這、這軺車又是哪裏來的?”

孟霽跳下車來,“我一路問來的,這家人好像還挺有名的,我一問,人家就告訴我了。”

站一邊兒的門房憋得一張臉通紅,卻又不敢出聲,只好拿眼睛去瞟他家主人。

那是個大約四旬的美大叔,穿著竹色寬袍,手上拿著一柄玉柄麈尾,神姿高徹地往那兒一站,頗有些瑤林瓊樹的模樣。

就是表情有些古怪,似是對孟霽這個“車夫”的沒見識有點不滿。

不過沒人留意到這對主仆的異樣。

孟霽一跳下車,沈介便立時註意到了她身上的血跡,駭得幾乎魂飛魄散。

“明徹,你受傷了?”

孟霽低頭看了看,她身上不光是血跡,還有臟兮兮的泥巴,她拍了一拍,泥巴就簌簌地落了好些在地上。

於是,旁邊的美大叔表情就更不對了。

“不是我的血,今天遇到齊王強行拆毀五谷市的鋪子,房梁倒下來壓住了一個老翁,我去幫忙救起來,這是那老翁的血。”孟霽解釋道。

沈介知道孟霽沒受傷,這才松了口氣。

那美大叔卻瞪大了眼睛,“你去救人,豈不是與齊王的人作對?那些兵卒肯讓你救?”

“不肯就揍到肯唄,”孟霽不以為然,卻又見沈介露出擔憂的神色後,寬慰道,“沒事兒的,我把他們都打趴下了,他們都沒敢追我。”

沈介還沒來得及說什麽,那美大叔已經露出了一個讓人如沐春風的笑容來,“到底是英雄出少年,小郎君此舉簡直大快人心。”

“郎君謬讚,所謂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嘛,這是我輩應做的。”孟霽給人誇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們寒暄了幾句,沈介就同那美大叔作別,擡腳要往車上爬,結果沒留意到腳下血和泥的混合物,一腳踩滑,就朝車下摔去。

情急之下,他雙手下意識地在空中亂抓,正抓著個什麽東西。

及至他穩住身形,低頭一看,那被他抓在手中的,正是美大叔的麈尾。

此時那麈尾已經被拽成兩截,麈毛在沈介手裏,玉柄在美大叔手裏。

……就很尷尬。

孟霽第一反應就是伸手去掏身上的錢囊,“這麈尾多少錢,我們賠你。”

那美大叔原本神色只是有些訝然,並無惱意,一聽孟霽此言,卻當即黑了臉色,“莫跟我提甚阿堵物!”

說完竟然一甩袖子,走了!

孟霽摸摸鼻子,跟沈介嘀咕,“這大叔脾氣倒古怪。”

沈介只是忍笑,“咱們回去吧。”

兩人坐上了車,孟霽一揚鞭子,那頭牛就邁著碎步子往前走去。

沈介問起這車子的來歷,孟霽這才將今天的事情給他講了。

“……我本來說等洗幹凈還給人家,可看起來應該是洗不幹凈了。”

“那咱們就出錢買下來吧。”沈介道。

他們現在有錢了!

那些高門大戶使人來請沈介的時候,總不肯空手來,送了好多絹帛禮物給他們!

“也好,你現在日日到處參加宴集,總蹭別人的車駕也不合適。”孟霽點了點頭。

她說著又問沈介,“你這些日子見了這麽多顯貴,可有找到見皇帝的門路了?”

沈介就嘆了一口氣,他把那節麈毛捋在手中,溫聲道:

“我打聽過了,眼下是齊王冏當權,咱們的事情,陛下也管不了。咱們得想辦法見一見齊王。”

“齊王?!”孟霽瞪大了眼睛,嗓門也提高了,“就今日強拆百姓屋舍,給自己修宮殿的齊王?!”

他們此時已經離開裏坊了,正行在大街上,來來往往的路人挺多的。

孟霽這話語剛落,就被一個什麽小巧的東西砸在了身上。

……沒受傷,但有點疼。

她心中一凜,莫非這齊王的耳目已經遍布洛陽城,大街上都不能提他了?

孟霽這麽想著的時候,已經立刻扭頭去看偷襲她那人。

這一看之下,她就楞了——她看到一個年輕的女娘正望著她笑。

孟霽一低頭,懷裏有個胡瓜。

這、這是什麽意思?她哪裏得罪那娘子了?做什麽拿胡瓜砸她?

那女娘卻是掩面一笑,轉身走了。

留下一臉懵的孟霽。

但胡瓜只是個開頭,很快又有人朝他們砸東西!

包括但不限於香包、手絹、還有水果!

有些人丟完東西還不算,還要跟在他們的牛車旁,對著他們指指點點!

“啊!”又一個香囊砸到沈介身上,砸得他一聲痛呼。

孟霽撿過來,打開一看,好家夥,裏面還塞著幾枚五銖錢,怪道砸人這麽疼。

幸好沒人丟生雞蛋,不然她真的要跳下去打人的!

就在她揪著那個做工精致的香囊,氣得磨牙的時候,忽然一個念頭從她的腦海中閃過,孟霽猛地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她用肩膀撞了撞沈介,“誒!這就跟潘安一樣麽!”

“潘安?那是誰?”沈介有些艱難地挪了挪屁股,他叫那些路人看得整個人都不自在。

“就是潘安啊!”孟霽用袖子擦了個胡瓜,卻又顧不上吃,比比劃劃道,“長得特別美,走大街上叫人家擲果盈車的那個!”

沈介想了一想,“我倒是知道有一個潘岳,表字安仁。明徹說的可是他?”

“可能吧?”孟霽搞不大清楚,她又興奮了起來,“我記得他也是魏晉時期的人!他現在在洛陽嗎?”

沈介點點頭,又搖了搖頭,“這個我倒還真知道一點,潘安仁前年受趙王之亂所累,三族盡喪。”

孟霽就露出悵然的表情,“可惜了,真想知道傳說中的美男子到底有多好看。”

“潘安仁就是還在世,也當是五旬老翁了,怕是難有殊色讓明徹一飽眼福。”沈介只是笑。

“啊?”孟霽楞了一下,“……那、那、那個衛玠呢?”

沈介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起來,“你聽說過衛玠?”

怎麽沒聽說!

有個成語叫“看殺衛玠”,她小時候就知道!

據說就是因為衛玠太漂亮了,出門就被人圍著不讓走,滿街的大姑娘小媳婦都盯著人家看,活活給人看死了!

“不了解,就聽說他很好看,……他不會也五十多了吧?”孟霽試試探探地問道。

沈介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不然,衛叔寶約莫跟咱們差不多歲數。”

“你認識他?他也在洛陽嗎?”孟霽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

“……嗯,認識的,”沈介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他勉力勾住了唇角,“你要是想見他,待哪次宴集有衛玠,咱們可以一同前去。”

“好呀!”孟霽這才嘎嘣啃了一口手中的胡瓜。

*

衛玠那個人,似乎不怎麽愛參加這些士人的宴集,而且還不愛出門。

沈介天天出門雅集,回來都說沒見到衛玠。

孟霽倒也不急,她閑來沒事依舊在洛陽的街頭巷尾亂晃。

洛陽城有一點跟益州挺不一樣的——

城裏胡人特別多。

什麽鮮卑人呀、匈奴人呀、羯人呀、氐人呀、羌人呀、獠人呀、巫溪蠻呀……

還有好多孟霽聽都沒聽過的小種。

孟霽一開始也覺得挺神奇的,不是說胡人都給長城擋在北方了嗎?

可她跟那些胡人聊一聊,大部分胡人都表示,自己祖祖輩輩都是住在洛陽城的!

這一個說,他家祖上是漢朝就歸附了的。

那一個說,他家祖上是魏初由武帝遷入中原的。

就是最晚的那個都表示,自己家是先帝在時歸化的,在洛陽都住了將近二十年了!

後來孟霽跟沈介閑聊說到此事,沈介跟她講,其實夷狄內附之事,要從漢宣帝開始算起。

三百年來,這種事就沒斷過。

魏晉以來,內附的事情簡直變本加厲了。

魏武帝就喜歡遷民,他打一場勝仗,就弄進來三郡的烏丸人。

另外一個武帝,晉武帝更是徙人上癮,不到十年間,接收了三十多萬匈奴人。

聽說眼下關中地區的百萬人口中,有一半都是胡人。

不過這些胡人雖然成為了中原王朝的編戶齊民,地位卻是很低的。

就孟霽看到的這些,就都是底層,多以行販、傭力為生。

當然也有給人做奴客耕田的,被編入士家,當了個大頭兵的。

孟霽給沈介招的那個臨時車夫就是個胡人小夥,名叫匐勒,能講一口流利的漢話,還肯賣力氣。

匐勒每天天不亮就蹲在國子監的門口,等著接沈介。晚些時候,又會穩穩當當地架著車,把沈介全須全尾地送回孟霽手上。

這個胡人小夥發現,每次接上沈郎君往某個世家大戶走的時候,沈郎君都是腰背筆挺地坐在車上,像是一尊仙氣飄渺的神像。

但等到晚點載著他往回趕的時候,沈郎君看起來就沒有那麽嚴肅了。

他的眼睛會一直盯著前方,等進了內皇城,沈郎君便會時不時的蹭起來一點,似乎想要看清街巷的盡頭有什麽。

匐勒就知道,沈郎君這是嫌自己趕車趕得慢了。

於是,這個長著高鼻深目的胡人車夫就會狠狠地一甩鞭子,催著那頭壯牛走得快一點。

及至孟郎君的身影出現在牛車前面,沈郎君整個人就好像被什麽東西照亮了似的,連眼裏都倒映著光芒。

一般這個時候,兩位郎君便會只顧著說話,將其他的事情都拋諸腦後。

匐勒就可以帶著一車新收的各式水果菜蔬香包什麽的,回自己住處去。

……但今天是個例外。

匐勒接上沈郎君的時候,就發覺他情緒似乎不大對勁。

一路上回去,也蔫兒噠噠地坐在那裏。

到下車的時候,孟霽也發現了沈介的異常,她伸手摸了摸沈介的額頭,“怎麽了?不舒服嗎?”

沈介搖了搖頭,擠出一個笑來,“我沒事,可能今天清談說的話太多,有些累。”

也是,孟霽暗暗點頭,天天打哲理辯論賽,能不累嗎?

“那今日你早些休息,不許看書了,”孟霽拖著他往國子學裏面走去,“明日還出門嗎?”

沈介的笑容頓了一下,“明日金谷園有個雅集……衛玠也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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