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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壺中日月(中) 一瞬間,孟霽瞳孔緊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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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壺中日月(中) 一瞬間,孟霽瞳孔緊縮……

對於沈介的提議, 範長生是欣然應允。

範賁更是巴不得如此,立刻就要叫人把賬策都搬到沈介屋裏去, 卻被沈介止住。

範家是富家巨室,多年累積下來的賬策絕不是一個小數目。他那間小小的袇房怕是難以放得下,便只叫人都搬到倉房中,他自去倉房查看。

沈介這一看,就看到了深夜。

倉房的管事年紀很大了,是個拄著拐, 走路都顫巍巍的老翁,奉主君之命陪在一旁,以備咨詢,卻早已體力不支, 坐靠著梁柱瞇了過去。

倉房外,夜雨綿綿。

倉房內, 靜謐無聲。

到三更天的時候, 沈介終於看完最後一卷,他揉著自己有些發酸的脖頸,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

盡管沈介有心理準備, 還是被賬目的混亂程度給震驚了。

範家這盤數, 完完全全就是一筆爛賬!

出入倉信息殘缺,數目錯誤, 款目張冠李戴……記錄本身就糊弄極了, 似乎生怕讓人點驗清楚。

他輕輕放下賬策, 幽靜的夜裏, 竹卷與竹卷撞擊,發出微小的脆響。

倉房的管事一個激靈,醒了過來, 他迷迷蒙蒙地看向沈介,“郎君可是都理清楚了?”

沈介有些一言難盡地轉過臉來,“黃伯,平日裏倉中財帛物品的進出,可需要什麽章程麽?”

黃伯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哈欠,“能要什麽章程,那就是主子們一句話的事。主子們要東西,我一個看門的,還能攔著不給?”

“那黃伯可還記得都有誰拿走了什麽嗎?”

“這如何記得?”黃伯拿袖子擦了擦哈欠激出來的眼淚,“我老頭子都這個歲數了,朝食吃了什麽,到晡食的時候就忘了。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

他擺了擺手,“……根本記不得。”

沈介有些無奈地將目光投向幾案邊那小山似的一摞賬策。

黃伯見他有些發愁,又絮叨了幾句,“其實這些東西未必就是丟了,我日日在這裏盯著,進進出出都是自己人,依我老頭子看吶,八成就是拿走的人自己都忘了。

沈郎君是神仙跟前得道的仙童,何必來受這個累。”

這話裏話外,暗示的意味可以說是非常濃重了。

對此,沈介沒有反駁,只是溫和地笑笑。

他在決定接手這筆爛賬的時候,便早已有了心理準備——

範家父子固然少問俗務,但那人能在不知不覺間,將範家蛀空,而範家上下這麽多僮仆婢子,竟無人敢站出來說一個字,足以見得那人在範家有多一手遮天了。

黃伯看向沈介,他不知道面前這個少年的來歷,可他能從對方的舉止氣度看出來,沈介的出身一定很好。

這樣富貴人家的小公子,最是不經事的,嚇唬兩句,也就軟了。

正如他期待的那樣,他不過隨隨便便暗示了一下,那小公子看起來已經被說服了。

沈介從案前站了起來,服服帖帖地做了一個表態。

“黃伯言重了,小子奉仙師之命,只是前來盤一盤庫存,前面的賬目如何,小子並不打算理會。”

沈介是這麽說的,也是這麽做的。

接下來的時間,沈介果然不再過問之前的財貨被誰人取走,只是致力於重新建立一個倉管體系。

這對沈介來說,倒也算不上什麽難事。

他當年跟在沈雍身邊,郡守府的庶務,是一個沒落地跟著學習過的。

單就說錢糧賬目,如何記賬,如何查驗,他早已成竹在胸。

沈介稟明範長生後,從道童中選來了幾個識字的。

在將點算賬目的規則教授給他們之後,幾人很快便將整個倉房的財貨理清,並登記在案。

當這份清清爽爽的成果送到範長生跟前的時候,老神仙樂得合不攏嘴,對沈介更是讚不絕口。

範賁有些好奇地,將一卷賬目取來看,只見裏面每一項是什麽名目,有多少倉儲,寫得條分縷析。

他訝然看向沈介,“這些數目果然都同倉庫裏面是一樣的?”

“是,分毫不差。”沈介略欠了欠身。

“小澗松算賬,可比你強多了,”範長生數落自己兒子,“你呀,連自己家有多少財貨都算不分明。”

範賁笑道:“父親此言就不公平了,別看澗松年紀小,他可是在郡守府長大的。一城一郡的賬目他都能梳理清爽,咱家至多不過一山之饒,自然不在話下。”

“那倒也是,澗松非百裏之才。只算個賬,到底是大材小用了。”範長生的聲音多少是帶點惋惜的。

範賁聽出了父親話中的意味,著意朝沈介看去。

卻見沈介低垂著頭,略躬著身,並不能看到表情。

*

一夜秋雨後,天氣陡然轉冷。

又厚又密的雲層壓在成都城的頭頂上,隔絕了一切陽光。

孟霽的心,也是一樣灰蒙蒙的。

世道越來越糟糕了,有能力的大族豪強,紛紛在城外結塢自保,沒這個能力的老百姓,要麽做好等死的準備,要麽則選擇舉家逃難而去。

成都城便這麽迅速地蕭條了下來。

而沈介依舊杳無音信。

當孟霽騎著馬走在日漸冷清的街頭上時……

當她又看到一個倒斃在巷角的黔首時……

憂懼便填滿了她的胸腔。

一個念頭總是一遍又一遍地,從她的心底裏冒出來,壓都壓不住——

那個曾與她許諾,要終生相伴的少年,會不會已經悄無聲息地,慘淒地死在了某處無人的角落?

或者,他的魂靈其實一直便跟在她的身後,看著她焦急地尋找著自己的肉身。

太陽努力了一整天,也沒能曬透厚厚的雲層,終於不甘不願地隱入了西山之後。

孟霽的一人一騎,也終於出現在沈宅的巷口。

當孟霽頹然地沈浸在自己的情緒中時,她聽見了一個個驚喜的叫聲——

“孟郎君回來了!”

“是孟郎君!”

“太好了!我們有救了!”

孟霽錯愕地擡起頭來,卻差點被眼前的情形驚呆了——

只見沈宅門前擠滿了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幼,每一個人都衣衫襤褸,每一個人都面有菜色,每一個人都用殷切的眼神望著她。

自從隴上流民被羅尚驅逐後,她這裏很久沒有這麽熱鬧過了。

就在孟霽楞神之際,一個蓬頭垢面的娘子撲到了她的馬前。

“郎君救我!”

雖然那娘子一張臉臟得認不出來,可孟霽還是聽出了她的聲音。

“是王大娘?”孟霽詫異極了,“你不是已經離開益州了嗎?”

王疇殷聽見孟霽的問話,“哇”的一聲便哭了出來。

“郎君有所不知……我們……我們出關的時候……”她止不住嚎啕,聲音哽咽又斷續,叫人難以聽得分明。

孟霽翻身下馬,“王大娘,你莫哭了,好好跟我說,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旁邊便有別的饑民幫忙解釋——

“是那益州刺史,他說我們的財貨都是劫掠蜀中百姓的不義之財,他命人在劍門關前設了關卡,所有人經過都要被他們盤剝。

別說帶在身上的財貨,就是衣裳穿得稍好一些,都要被他們扒下來搶走!”

“郎君,”王疇殷好容易控制住了情緒,“郎君贈我的路費,全都……全都被那些守軍奪走了。”

人群中有人也跟著哭起來,“是呀,我給人做了半年的幫工,好容易攢了些許路費,也都給他們奪走了。”

孟霽拽住* 韁繩的手,瞬間捏緊了,她單知道百姓無法指望這些官吏庇護,誰能想到,他們竟帶頭幹起了攔路盜匪的勾當!

她深呼吸了一口氣,勉強撿起自己碎裂的三觀,問了一個關鍵的問題:“既然你們已經進了羅尚的關卡,如何還能回到成都?”

“他們自然不許,”王疇殷擦了把眼淚,“是李二將軍救了我們。”

流民們也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

孟霽這才知道了李特造反的內情——

流民被羅尚搜刮了個幹凈,走投無路,只能去投奔李特。

而李特來者不拒,在綿竹結營以安置這些流民。

於是,流民越聚越多,李特的兵馬便也越來越多。

後來不光李特自己攢了兩萬多兵卒,連他四弟李流手裏都聚了幾千兵卒。

人群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孟霽將兩根手指屈在唇下,吹了個響亮的呼哨,她在呼喚她的部曲出來。

就算不能接納所有人進府,至少,她還可以讓他們在經歷了那樣的困苦後,喝上一頓熱粥。

孟霽的目光掃過這些瘦到見骨的人,一種荒謬到極點的感覺油然而生——

這些人原本有幾畝薄田,有自己的小日子。

他們有自己的煩惱,也有自己的幸福。

可突如其來的兵災——

還不是什麽不可抗力的天災。

像一只巨大的手從天而降,猛地顛覆了所有人的命運,把這些普普通通的百姓變成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而即便是這樣的日子,要熬下去,也得有足夠的幸運才行。

孟霽施粥的這些日子,多少人來過,又悄無聲息地消失不見,就比如,那個聲稱要找諸葛丞相告狀的老翁,就已經好幾個月沒再出現過了。

就在她的目光徐徐地掃到人群邊緣的時候,一個半融在黑暗中的身影吸引了她的註意力。

那是一個纖瘦卻又挺直的身形,站在離她最遠的位置,正呆呆地望著沈宅的大門。

一瞬間,孟霽瞳孔緊縮,腦中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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