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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連理分枝 你還是覺得沈介應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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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連理分枝 你還是覺得沈介應該死……

沈介睡的那席草席之上, 只孤零零地放著一塊木板。

待孟霽看清上面寫的是什麽後,一股無名邪火蹭蹭蹭地往上冒。

——大抵是為了照顧她這個“文盲”, 沈介在木牘中,用一種很平實淺白的措辭,寫著要跟她一別兩寬,願她另覓得意郎君雲雲。

孟霽不能說是一個十分溫和的人,但從來也不是一個壞脾氣的人。

可沈介的不告而別,顯然把孟霽氣壞了。

她再難壓抑心中火氣, 轉身一腳就將那簡易窩棚踹飛。

眼見著大王發怒,眾部曲個個噤若寒蟬,竟是沒人敢出句聲。

他們絲毫不懷疑,若是沈介現在當場, 孟霽會一個手刀把人敲暈,再結結實實地捆起來, 放到馬背上直接帶回南中。

可問題是, 這罪魁禍首眼下不是不在嗎?

於是,眾部曲看到他們的大王,又鉆進了草廬, 很快便拎著一把鋤頭沖到了沈雍的墳前。

只見她朝著墳頭草草一禮, “沈伯父,此處乃野葬之崗, 阿霽恐伯父魂靈難以安寢, 自作主張將伯父靈柩遷往南中厚葬, 當中失禮之處, 望伯父勿怪。”

說完,便是轉過墳碑,一聲不吭地挖了起來!

那架勢, 不知道的,指不定會以為她這是在挖仇人的墳!

奢阿呷是最先反應過來的,忙也取了鐵鍬跟著鏟土。

部曲們便也呼啦啦地沖上來,幫著挖了起來。

很快,在大家勠力合作之下,沈雍的屍身便被起了出來。

是的,起出來的只是屍身。

當日陳恂從趙廞手裏乞來屍首便已是不易,根本連棺材都來不及準備一副,只用草席裹了便草草下葬。

甚至於,趙廞淫威之下,連墓碑都不敢刻字。那幾個“晉故益州刺史折沖將軍吳興沈君之墓”的字,還是後來孟霽叫人刻上去的。

等到沈雍的屍身被放入了新準備好的棺材,重新蓋好棺蓋,出了一身大汗的孟霽已經徹底冷靜了下來。

見孟霽丟下鋤頭,顯然是有了決斷,奢阿呷便湊了過來,“大王,咱們眼下依舊出發嗎?”

孟霽搖了搖頭,“阿呷,你幫我把沈伯父的靈柩送回南中吧。

不過人我不能派給你了,你雇幾個腳力,連著咱們這些物資都一並送回去。”

“那大王你……”奢阿呷並不放心孟霽留在這混亂當中,想要反對,可又不敢講,便顯得有些期期艾艾的。

“我得留下來找澗松,”孟霽眉間的氣惱早已被憂色代替,“這世道亂成這個樣子,他一點拳腳功夫都不會,身上更是一枚五銖錢都沒有,卻不知要如何自保。”

“大王,不如我也留下來幫著找沈郎君,讓……”奢阿呷試探著開口。

開玩笑,他一走,就剩下這群腦子都還沒長出來的小毛孩保護大王,想想都刺激。

孟霽似乎是看出來了奢阿呷的想法卻是一擡手,打斷了對方,“這些貨物便罷了,可這扶靈之事,出不得半分差錯,必須得阿呷你親自出馬,我才放心。你若是不放心我這裏……”

她頓了一下,“若是到時候我還沒回來,你便再來成都找我吧。”

話說到這個份上,奢阿呷哪裏還敢反對。

事情便這麽定了下來。

當孟霽帶著剩下的部曲回到了沈宅,開始分區域地毯式地,在成都內外搜尋沈介的下落時,沈介正站在成都少城府衙的門口。

按說,以前沈介進出成都這個郡守府,就跟進出自己的家一樣,可眼下,他站在這個他曾奉侍其父日日辦公的地方,竟然一時不敢入內。

倒也不是什麽觸景傷情,實在是一打開門就能看見裏面橫七豎八躺著許多具屍體,個個死相淒慘。

——當是李特進城後,為了洩憤而為。

想來這些隴上寇忙著在城中劫掠,還沒來得及收拾犯罪現場,屍體放了幾天,已經發出了難聞的臭味。

乍一見此等慘狀,沈介膽戰心驚之餘,幾乎是本能地後退了幾步,想要反身逃走。

然而理性還是強行把他按在了原地——

他不能就這麽逃走。

不管接下來他打算去哪裏,只要離開成都,他都得有一份過所文書傍身。

沈介只好硬著頭皮,捏著鼻子走了進去。

好在他對這裏足夠了解,很快便給自己寫好了一份過所文書,又熟門熟路找到相關印章蓋上,方才逃也似的離開了府衙。

沈介人已經從屍體堆中蹚出來了,那股子難聞的味道卻一直如影隨形地縈繞在他的鼻尖。

沈介越走越快,最後竟是在空蕩蕩的街道上發足狂奔了起來。

直到跑過幾條街後,肺部幾乎炸開,他才不得不停在一處朱門邊,抱著人家門口的大柱子喘氣。

而他剛一停下來,那門便從裏面打開了,一個年輕的婦人被人從裏面推搡了出來,那婦人身邊還跟著個四五歲的孩子。

推人出來的,看著像個門房模樣,神色充滿了鄙夷,“走吧,走吧,以後別來了。”

眼見著門房要關門,那婦人沖上去,慌亂地抵住大門,“妾那宅子眼下已經被亂軍強占了去,一應錢帛糧食都叫他們搶走,妾實在是別無辦法……”

她的話沒能講完,門已經被重重地關上了。

隨著“砰”的一聲巨響,帶著哭腔的女聲也戛然而止。

婦人並不再打門,只是掩面無聲地哭泣。

她身邊的那個小女娃卻拉了拉她的手,用稚嫩的童聲說道:

“阿母,他們壞,阿樾不喜歡他們,咱們以後都不來找他們了好不好?”

小娃的聲音憤憤的。

沈介抱著柱子,好容易喘勻了氣,眼前打著圈圈的金星紛紛落了地,他這才發現自己離人家大門有多近,整個人一時尷尬得不得了。

就是這個時候,巷外忽然傳來了馬蹄聲。

這幾日成都的老百姓能不出門的就不出門,此時敢在城中騎馬的,除了那群到處劫掠的隴上寇,幾乎不作他想。

沈介的臉色當即變了,他沖那娘子低聲催促了一句,“是寇匪來了,快躲起來!”

然而能往哪裏躲呢?

沈介迅速掃了一眼四周,只見坊墻內家家門戶緊閉,巷道內除了一排溝渠和這家門前的石獅子,亦無任何可以遮蔽之處。

到此時,那娘子依舊呆呆地立在那裏,似乎適才被攆出來後,她便失了生的希望,躲與不躲並沒有什麽區別。

耳聽得馬蹄聲更近了,沈介也顧不得男女授受不親,沖過去道一聲“冒犯”,一手抱起那小童,一手拉過那娘子,一躍進了道旁的溝渠中。

就在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地下的一瞬間,巷口出現了一隊寇兵。

馬蹄聲迅速自遠而近,就停在他們頭頂上。

接著是砸門聲,門房的慘呼聲……

三人皆神色駭然,卻都不敢出聲,就連沈介懷裏的小童也只是瞪大了驚恐的眼睛,努力把鼻孔露出汙濁的水面。

不知過了多久,門口再無聲音,慘叫聲卻隱隱地從府宅的深處響起。

沈介這才帶著那小童,從溝渠中爬起來。

那娘子亦沈默著,跟在後面爬了出來。

依舊是沒人敢說話,那娘子只是沖沈介一禮,便拉著孩子惶惶然去了。

*

孟霽再度敲開陳恂家的大門時,其實並沒有報多大希望。畢竟陳恂對沈介的態度是怎樣的,她早已知道了,估摸著也不會收留沈介。

然而縱觀整個成都城,孟霽實在是不知道誰還算得上沈介的故人了。

也只好死馬當作活馬醫,權且前來問問。

誰知這一問,竟果然問出點東西來了。

“數日前,鄙人的確見過沈介。”陳恂是這樣說的。

孟霽登時眼前一亮,“數日前是哪一日?陳功曹可知道他現在又在何處?”

陳恂倒是也沒有隱瞞的意思,他見孟霽不肯進門一敘,索性便在門口將事情講了——

“前些日子成都兵亂,我一開始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及至後來搞清楚是趙廞事敗,便去沈公墳前祭奠,希望以此告慰沈公在天之靈。”

“那日澗松還在沈伯父墳前守墓?”孟霽忽意識到哪裏不對。

“他在,”陳恂給了肯定的答覆,“說起來,我也萬沒料到會在沈公墓前碰到澗松。”

孟霽的眉頭蹙了起來——

她一直以為,沈介是在他們爭執之後,便立刻出走的。可若按陳恂的說法,沈介直到他們準備回南中的頭一天,還留在亂葬崗。

那就說明他一開始並沒有不告而別的打算,甚至於在回南中的問題上,他可能一度是妥協了的。

那他為何會忽然改變主意?

孟霽的目光狐疑地在陳恂臉上打量,“陳功曹那日跟澗松說了什麽?”

要問這個,陳恂那日跟沈介說得可多了——

那日的陳恂帶著一壺酒,到了亂葬崗,待要祭撒到沈雍墳前,卻正見到了在此結廬的沈介。

沈介一見陳恂,便是立刻拜倒在地,“功曹甘冒奇險,守葬家君,大恩大德介沒齒難忘。”

陳恂並不肯受禮,只是側身避過,“沈公於我有知遇之恩,我又怎忍心見沈公暴屍荒野。倒是當不得小郎君如此大禮,還請起來吧。”

這位前太守府功曹目光冷冷地落在沈介身上,“你既得了自由,趙廞事敗之事,你想必已經知道了。”

雖說陳恂並沒有露出多少鄙夷的神色,但語氣總是不那麽客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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