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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魚潰鳥散(五) 她能感覺到,沈介整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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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魚潰鳥散(五) 她能感覺到,沈介整個……

孟霽將那單結拿在手中,臉色徹底沈了下來。

眾部曲立刻驚慌地吵嚷開了,你一言我一語的,有出謀劃策的,有分析情況的,也有試圖寬慰孟霽的。

馬海阿圖更是立刻要把繩子往自己身上系,“我下去找找。”

孟霽反而是最鎮定的那一個,她擡了擡手,示意大家別慌,“你此刻下去也無用,繩子不是意外斷掉的,是澗松自己解開的。”

此言一出,眾部曲盡皆愕然。

孟霽將手中的繩結拋給馬海阿圖,“他還有功夫在末端打個活結,可見至少在他解開繩子的時候,情勢還是在可控範圍內的。”

她說到這裏,便是轉身大踏步走回馬旁,“阿呷、阿木、拉則、爾呷,你們負責照看好趙大都督,其餘人跟著我沿河往下游去找。”

語畢,她一踩馬鐙,翻身上了馬,卻是連招呼都沒跟趙廞打一聲,便策馬疾馳而去。

眾部曲便又呼啦啦地騎上馬,追在她的身後。

沒有人看到,當他們的大王沖入黑暗的一瞬,那一貫的沈著冷靜終於迎風開裂,露出了掩藏不住的焦躁。

疾風在臉側刮過,刮得孟霽臉頰生疼。

這樣的場景對孟霽來說,不是第一次經歷了,當她得知沈家出事後,也是如此日夜兼程,奔著成都而來。

那個時候,孟霽甚至不確定,自己來不來得及為沈介收屍。

而這一次,她依舊不確定,自己能不能為沈介收屍。

黑天墨地間,馬蹄聲聲,紛雜而又淩亂,一如她現在的心情。

幸運的是,這一次老天並沒有讓她煎熬太久——

“河岸邊有人!”

當不遠處河灘中,出現了一個模糊的身影時,所有人都興奮了起來。

馬海阿圖率先嚷了出來,“是沈郎君!”

接著,他又有些不確定地扭頭看向身側的兄弟,“是沈郎君吧?”

沒有人回答他。

最前面的孟霽已經飛身下馬,朝著那背對著眾人,跪在河灘上的人沖了過去。

黑暗中,孟霽看不清他在做什麽,但是足以確定,那是活著的,全須全尾的沈介。

那一瞬間,所有的不安、擔心都化為難以壓抑的憤怒與委屈。

“沈介!你為什麽要解開繩索?!這是你逞能的時候嗎?!”

“繩子不夠長,我……我夠不到朱阿伯。”沈介回過了頭來,聲音卻細如蚊蚋。

甫一照面,孟霽的心裏便“咯噔”了一下,沈介看起來不對勁。

他的模樣看起來狼狽極了,中衣早就被沿河的碎石、樹枝割碎,身上還有無數細小的傷痕,但這些都可算正常。

真正不對勁的,是沈介的神色。

他看起來半點沒有平日的機敏勁兒,反而有些呆呆楞楞的,就像是人在這裏,魂卻陷入了一個無法醒來的夢魘。

也許從巢破家傾的那一刻起,沈介便已經陷入了這個噩夢中。

他努力地掙紮著,想要掙脫出來,就在他快要成功的前一刻,火船中的匆匆一眼,竟再度把他拉回了那個無間地獄。

那個曾經在他最黑暗,最無助的時候,對他伸出過援助之手的朱阿伯,正毫無動靜地躺在那艘正緩緩下沈的小舟中。

為什麽所有人都死了,單單留下自己一個呢?

這是上天對自己的懲罰,還是說自己當真命犯天煞孤星,會給身邊的人帶來災禍?

“為什麽上天要一再奪走我身邊的人呢?”沈介哀戚地看著孟霽。

他的臉在暗夜中看起來是如此蒼白,黑天黑地中,他不可抑制地鉆了牛角尖,“明徹,你告訴我,為什麽上天要如此對我呢?是我做錯了什麽嗎?”

孟霽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她只是同樣跪下來,用力地抱住沈介,一遍又一遍地告訴他——

“這不是你的錯。阿介,你什麽也沒做錯。”

孟霽收緊了胳膊,她能感覺到,沈介整個人都在哆嗦。

他實在太冷了,他的身與心幾乎都被早春冰冷的郫江水凍透。

孟霽這裏,是他唯一的溫暖。

就在眾部曲無師自通地學會了非禮勿視,各自把頭往四面八方擰的時候,其中一個部曲從包裹中翻出一條布毯,大大咧咧地遞了過來。

“大王,你趕緊讓人擦擦吧,這大冷天的,要凍出個好歹的。”阿哈嗼這樣講道。

安排完她家大王,阿哈嗼又開始使喚別的部曲,“你們誰有多的衣服,給沈郎君拿一件吶。”

“你怎麽不拿你的衣服?盡支使我們。”馬海阿圖最先響應,一邊在兜裏掏衣服,一邊跟阿哈嗼貧嘴。

阿哈嗼理直氣壯道:“大王教過我,男女受受什麽不能親的,反正就算我現在穿男裝,也不適合把我的衣服借給沈郎君穿。”

叫他們這麽一打岔,沈介有些回過神來,他接過布毯,默不作聲地,把自己裹成了一個蠶繭。

就在這個時候,有部曲忽然驚叫了起來——

“這人還有氣!”

在經歷過貫穿傷,燒傷,火場窒息與溺水窒息後,朱竺在被沈介拖上岸的時候,其實一度是假死狀態。

這也是為什麽沈介在發現自己拼盡全力,還是沒能救下朱竺後,會原地崩潰。

而眼前這個幾乎能算得上奇跡的場景,讓沈介大喜過望,立刻便沖到了朱竺身邊。

朱竺的眼睛在人群中逡巡了一圈,在看到沈介的一瞬,便忽然亮了起來。

“是小郎救了小人。”

沈介含淚道:“我來晚了,我若是能早點追上來……”

“小郎總是問我,有沒有趙廞那邊的各種消息,”朱竺似乎已經聽不到聲音了,他也感覺不到冷與痛,他只是想要把自己的話說完,“只要是關於趙廞的,小郎什麽都想知道。”

沈介聽出了朱竺要說什麽,不由渾身一震。

果然,朱竺下一句便是——

“你說,你只是想打探清楚趙廞的喜好,以後好在跟前伺候……其實……其實我知道,小郎是想找到趙廞的弱點,殺了趙廞,為全家報仇。”

“朱阿伯你一直都知道?”沈介的聲音有些哽咽。

“我一直都知道,”朱竺慈和的目光落在沈介的身上,“你是個極聰明的孩子,不過……撒謊不是你的長項。幸而……幸而杜長史雖然關心小郎的動向,卻從來也只是問問我就算,並不曾親自來看過小郎。”

沈介側過頭去,擦了擦眼角,“我就說為什麽那些消息來得那麽順利,原來是朱阿伯你有意成全我,可……可你為什麽要冒著這風險幫我?這本不與你相幹。”

“就當我是愛管閑事吧,當日我見你躺在那裏,疼成那個樣子,還不忘喚我一聲阿伯,我就知道,小郎是個很好的孩子。幸好……幸好我管了……”朱竺忽然朝沈介伸出手來。

沈介立刻抓了上去。

這個敦厚了一輩子的仆役,眼底閃出激烈的情緒來,“趙廞……小郎你要殺了他,為你……也為我……報仇。”

趙廞現在很不高興。

昨夜孟霽安排了四個部曲保護他,他本來以為,怎麽著也得先護送他到一個安全舒服的地方,讓他先休息休息,換一身幹凈衣服,再沐浴一場吧。

誰料孟霽那四個部曲不光長得像熊羆,腦子也同熊羆一般蠢笨,竟把他帶到了一處荒郊野嶺!

他們說,這裏安全,可以避開李特的搜捕。當然安全,天蒙蒙亮的時候* ,趙廞才看出來,這裏四周全是野墳!

他堂堂益州牧,大都督,竟就這麽幕天席地地,跟孤魂野鬼擠了一整晚!

“你們大王到底什麽時候來?”趙廞有些貓不住了,挨了一晚上的凍,他覺得自己早已外感風寒,怕是有些發燒了。

果然,趙廞硬撐著站起來,便立刻感覺到了頭重腳輕。

可那四只毫無眼色的熊羆沒一個知道上來扶他一把,反而結結實實地把他圍在當中,就跟——

看人犯似的!

趙大都督當即便有些憋不住火氣了,“問你們話呢!官話聽得懂吧?孟明徹到底怎麽打算的!”

“大王找到人就來。”奢阿呷言簡意賅地回答了一句。

“找誰?”趙廞回憶了一下,昨日似乎沒見到沈介,“不會是沈介吧?”

四熊羆沒說話。

趙廞就當他們默認了,當下更是不悅,“一個嬖人罷了,虧他看得那麽重!”

四熊羆還是沒說話,依舊是抱著膀子盯著趙廞。

趙大都督的火氣便更大了,當場發作起來,“看什麽看!都給我閃開!孟明徹若是如此無禮,我便也不去什麽南中了。就此別過便罷!”

然而四熊羆沒動,趙廞憤而攘了一把面前的熊羆,沒推動……

趙大都督大怒,當即牟足了勁兒,朝面前的一只熊羆撞過去。

奢阿呷一看,竟是腳下一錯,以一個對熊羆來講,極為靈巧的姿勢,讓了開去。

於是,高燒了一晚上,水米未進,頭腦昏沈的趙大都督來不及收腳,一下子撞空,竟是直接滾了出去,不知壓過了幾座無辜的墳頭,最後撞在了一處石碑上。

他被撞得七葷八素,半天都爬不起來。

四只熊羆卻也不來扶他,只是慢悠悠地聚攏過來,再度將趙廞圍在當中。

趙廞便是再遲鈍,此時也意識到了不對勁。

他只佯作不知,罵罵咧咧地扶著石碑,把自己撐起來,眼睛便是隨便往石碑上一瞥,待看清了石碑上的字,竟是當場如遭雷擊。

那石碑上竟是寫著——

晉故益州刺史折沖將軍吳興沈君之墓

趙廞登時如同白日見鬼,“唰”一下,臉上血色褪盡。

就在這個時候,荒林之外響起了馬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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