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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因機而變 這是要把我們騙到他的地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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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因機而變 這是要把我們騙到他的地盤去……

那一柄帶著風聲極速飛來的短刀,就是這個時候直直插入馬腿中的。

馬兒吃痛,一個激靈,竟是直接把背上的賊人甩了下去。

孟霽一招中的,一夾馬腹,猛地沖了過來,趕在那馬兒倒下前,一把將那短刀拔了下來,卻是躲閃不及,被劈頭蓋臉地噴了一身的馬血。

那一瞬,一個念頭仿如劈開混沌,進入到她的腦中,孟霽清晰地意識到——

亂世已經到來了,而她自己早已身處其中。

她就這麽頂著一頭一臉的血,回身看向她的部曲們,厲聲喝道:“兄弟們,給我上!”

眼見大王已經動手,馬海阿圖大喝一聲,舉刀便殺向那群盜匪。

其餘部曲,亦是紛紛拔刀而上。

奢阿呷無奈,卻是將馬鞭重重一扔,抽出了長刀,“既如此,便一個活口也別留!”

在救下那個可憐的母親後,孟霽並沒有再參與這場戰鬥,而是翻身下馬,走向那猶自跪在原處的婦人。

那婦人此時已經安靜了下來,只是默默地抱著孩子垂淚。

孟霽伸出手去,試圖扶起對方。

那婦人卻顯然是誤會了什麽,她哆嗦了一下,將懷中小兒抱得更緊了,“妾家中財貨皆在此處,郎君可自取。只求郎君放過妾身母子。”

“……你不要怕,我們不是強人,財貨我也不要你的。”孟霽的目光落在那早已毫無生氣的小兒身上,有些不忍地別開了面孔。

不過幾刻鐘前,這孩子還抱著蒸餅跟她說,他們要搬去雒縣。

……雒縣,他們去綿竹必然會經過此處,倒也順路。

孟霽再度轉向那婦人,聲音盡可能地溫和,“我們亦要往北而去,屆時可以護送你們一程。你們無須擔心會再遇上強梁。”

那婦人這才略有些詫異地,用她那雙紅腫的眼睛,看向孟霽,半晌才道:“郎君俠肝義膽,可又何必為了萍水相逢的路人,惹災招禍呢?”

孟霽看向還在一旁的混戰,馬上對戰馬下的優勢是顯而易見的,又兼孟霽這次帶出來的,皆是能伏虎擒豹的驍勇之輩。

這場混戰的結果並沒有太大懸念。

“殺人劫財者,人人得而誅之。”她這樣說道。

正此時,馬海阿圖擒住一人後領,手上長刀高高舉起。

孟霽忽揚聲道:“阿圖,留個活口,問問匪窩在哪裏,裏面又有多少賊寇。”

如果可以的話,她要把那群賊連窩端了!

“倒也不用如此麻煩,適才他們動手前,曾經自報家門,說是什麽李將軍麾下,劫掠財貨,只為充實軍餉。”

那婦人眸中淚光已斂,看向孟霽的時候,卻是再無光彩。

“這便是妾適才說的招惹禍端,郎君還是快快離開吧。”

“李將軍?”孟霽的眉頭蹙了起來。

——此道往北,只有一個李庠駐守成都北面門戶。

“大王,那咱們還去找李庠嗎?”馬海阿圖一面擦著刀身上的血,一面往孟霽跟前湊。

“不找他還能去哪裏?咱們都走了一半的路了。”有部曲道。

“之前沈郎君說,李庠行事任俠,可比關張,卻原來也是縱兵搶掠的流寇作風。這等人,如何能曉以大義?”

奢阿呷思考了一會兒,卻顯然是沒有想出什麽結果。

“可這成都附近,除了趙廞就是李氏兄弟兩家勢力而已,若不找姓李的,還能找誰去?”

這可問倒了所有人。

於是眾部曲閉了嘴,齊齊扭頭看向他們的大王,等待孟霽拿個主意。

就是這個時候,林外響起了分外囂雜的聲音,接著連大地都開始跟著震顫起來。

眾人循聲而望,便見一支騎兵從林中冒頭出來,少說也有上百騎。

領頭一人身著鎧甲,卻在經過他們身邊的時候,一拉馬韁繩,停在了他們面前。

眾部曲不用人吩咐,便是紛紛抽刀,將孟霽護在當中。

馬海阿圖低聲用南中土話道:“這莫非是那李庠?”

奢阿呷掃了一眼還來不及毀屍滅跡的犯罪現場,眼角直跳,“眼下給他看到這一地盜匪的屍體,他定然不會放過我們。”

“怕他怎的?”有部曲亦用南中土語道,“大王,咱們選一個方向,殺出一條血路,拼死突圍出去。”

馬海阿圖瞪視著那領頭的將領,緊了緊手中的刀,“我看這廝也不過如此,三步之內,我必能取這廝狗頭,大王你們就趁機突圍出去。”

孟霽卻是一擡手,示意眾部曲安靜,自己撥馬向前,迎頭對上那將領。

那人大約三旬往上,作為一個武將來講,此人白凈得有些過分了,看著倒更像是個文士。

孟霽一拱手,以官話問道:“敢問將軍可是李庠李將軍?”

旁邊一小校立時斥道:“我們將軍乃是趙大都督麾下牙門將,許弇(yǎn)許將軍!李庠萑苻之輩,豈可與我們將軍相提並論!”

孟霽眨巴了一下眼睛,顯然不明白牙門將是個什麽品級的武將,門將她倒是聽說過。

對於孟霽的無禮,許弇卻不以為意,他只是看向那一地屍首,“這些人是你們殺的?”

“我們路過此處,見這些盜匪殺人越貨,便下手除掉了他們。”孟霽道。

“焉知不是你們殺人越貨,事後又賊喊捉賊?”許弇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的斑斑血跡間。

馬海阿圖一時氣結,欲開口說什麽,卻被奢阿呷一把按住,只好恨恨地拿眼睛瞪向許弇。

孟霽卻是坦然地指向那位被她扶上牛車的婦人:“苦主尚在,將軍若不信,一問便知。”

許弇一個眼神,立時便有兵卒朝那婦人和那幾個車夫走去。

許弇的目光卻又往下,落在了孟霽身下的馬兒上。

他認得出來,那是上等的邛笮良馬,不止她的,那十餘個部曲,個個都騎著這般好馬,這就不說了,他們每人身邊竟還配了兩匹從馬!

這就是將近三十多匹上等好馬了。

想他身為趙廞心腹,手裏也不過百餘匹馬,其中大多都還是只能用來拉車的駑馬。

要湊齊三十匹如此品相的好馬,也是不容易的。

如此財力,若非搶奪而來,那麽這群人的來頭必然不小。

再觀他們服飾、口音,要推知他們大致是哪裏來的,倒也不難。

那地方的大姓麽,左不過孟、爨、霍幾家而已。

許弇想著,便是再度打量起孟霽來——

這領頭這少年,看著雖不如他那些部曲魁梧,可眉峰若削,直飛入鬢間,倒是別有一番英氣,卻不知到底是怎樣一個來頭。

思量間,那前去問話的兵卒已經回來,卻是在馬下回稟道:“稟將軍,那苦主說,他們路遇劫匪,多虧了這群義士相救,才保得財貨不失。”

“如此,諸位果是義士,”許弇覆又看向孟霽,“卻不知義士郡望何處?”

“我乃南中孟氏。”孟霽朗聲道。

一瞬間,許弇那小小的三角眼就亮了起來。

“世道離亂,正需要郎君這樣高義之士。觀郎君英姿,某實在欽慕,有意相交,某行營就在左近,還望郎君不棄,賞光與某小酌一杯。”

孟霽顯然沒料到事情是這個走向,她心中忽一動,當即生出了個主意,便是立刻一拱手,答應了下來。

“如此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這是要把我們騙到他的地盤去殺?”馬海阿圖跟身邊那個,比自己矮一頭的兄弟咬耳朵。

那矮個聳了聳肩,“不知道,反正也打不過,跟著去唄。”

當下,孟霽在安排了數個部曲,護送那婦人一行繼續前往雒縣後,便跟著許弇到了他的營房。

那許弇奉趙廞之命,領百餘騎兵,在成都周邊巡查已畢,今日便在這附近安營紮寨,打算翌日一早,入城述職。

營寨是臨時搭建的,酒肉卻是上好的。

“我觀賢弟英武,假以時日,必非池中物也。”許弇拿起酒爵,漂亮話就跟不要錢似的,瘋狂大派送。

許弇其實也有自己的一番算計。

他原先是臨邛令,趙廞造反後,遷他做了牙門將。

不過升職這種事情,最怕跟人比。

就說那個什麽李庠,明明就是一土匪流寇頭目,封了威寇將軍還不夠,竟還加封了個陽泉亭侯。

相形之下,許弇這個正經八百的心腹就黯然失色了。

這讓他如何能甘心?

不過他也明白,趙廞現在手中兵力不足,造這個反,靠的還是這些匪寇。

而他許弇要想在上一層樓,自然也需要拿出一些東西來。

孟霽的到來,無疑給了許弇一個希望。

所謂南中,指的是益州南部三郡以及再往南的寧州四郡。這七郡雖則地處偏遠,但物產是相當豐足的——

諸如銅呀,鐵呀,錫呀,銀呀,金呀……這些礦產挖之不盡。

牛、馬、旃、茶葉……這些出產,更是豐饒富庶。

所謂“金銀寶貨之地,居其官者,皆富及十世”[1],可不是浪得虛名。

除此之外,夷民亦是悍勇,當年諸葛丞相平定南中後,以這些南蠻子建立的無當飛軍就是明證。

若整個南中能投誠,他們這個割據小政權的實力立刻就能翻倍。

而如果促成南中歸順的人是自己,到時候趙大都督不說給自己封侯,怎麽也得給自己弄個什麽州司馬來當當吧?

許弇一念及此,一股熱血直往腦中沖去,勸酒勸得更熱情了。

酒過三巡,堂上這倆便已經開始稱兄道弟,於是乎,許弇也徹底弄清楚了孟霽的身份——

大姓嫡子兼夷帥血脈。

有這個身份背書,此人即便年紀尚小,那也是有能力直接左右當地土人決策的。

只是不知道面前這個孟明徹,對趙氏小政權的態度又是怎麽樣的。

“賢弟大才,難道就沒有做一番事業的想法嗎?”許弇再度舉杯,試試探探地問道。

孟霽似是不勝酒力,面頰有些發紅,眼神也有些發直。

“大丈夫生於天地間,又豈會不想建立一番功業?只可惜,這世道,處處都講一個郡望。

似我們這般邊地出來的,走到哪裏都被人當成蠻夷。高官厚祿是不要想了。”

“這就是大晉朝廷不會用人了,非閥閱世家不能得中正高品,生生埋沒了賢弟這等能人。”許弇搖頭擺耳,一臉的痛心疾首。

接著卻是再度把話題帶回了南中——

“不過,以孟賢弟的家世,就是留在南中,前途亦是大好呀。”

“好什麽,你光知道我南中孟氏在朱提樹大根深,卻不知道朝廷忌諱的也是如此。”

孟霽“啪”一下把竹箸拍在幾案上,“從太康年間開始,咱們這種大姓子弟,夷人後嗣,要想做官,得先讓那都監點頭。

這些朝廷鷹犬,卡的就是我們,他能點頭嗎?能輪到我們的,必是太守以下的末流官位而已。”

都監不點頭,許弇卻是在心裏點頭不止,看來南中土人對大晉朝廷早有不滿,大事可成矣。

“此事豈不荒謬!南中本地人自是最了解當地風俗的,不令當地人做官,卻讓外來者居上,簡直昏聵至極。”許弇那叫一個義憤填膺。

“許兄此言洞若觀火,”孟霽像是準備了一肚子苦水,“我南中孟氏,在朱提經營數百年,這些朝廷的鷹犬才來了多久,竟然想要站在我孟氏的頭頂上撒野!”

孟霽越說越是激動,“便是當年諸葛丞相,也不過是叫我南中土人自理自管而已。他們姓司馬的,管得忒寬!”

晉廷與南中土人之間的嫌隙竟如此之大!看來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和解的。

許弇要拼命壓住唇角,才不至令心中的喜悅叫人看出來。

——事實上,這兩人不知道的是,在另一個時空,南中土人的確在不久後選擇了同益州反軍合作,共同對付困守南中的西晉官員。

“今日賢弟言及此,兄長我如何不是感同身受?想我自幼飽讀詩書,一心報效君父,可* 就因為我沒個世家門閥背景,出仕晉廷之時,最多也就是當個縣令而已。”

借著酒意,許弇眼中幾乎擠出報國無門的辛酸淚來,“若非趙大都督用我,我仕途再無指望矣!”

“趙益州能選賢任能,真伯樂也,”孟霽實在是沒忍住,打了個酒嗝。

許弇一臉熱忱地按住孟霽的肩膀,“似孟賢弟這般英才,又豈能屈尊向司馬氏稱臣呢?”

“司馬家就是個屁!竟幹些禍國殃民的事!”

孟霽呸了一聲,罵得是真情實感,“我泱泱華夏,大好江山!被他們坑成什麽樣子了!我聽說現在那皇帝,還是個白癡!他要是做不來這皇帝,那就趁早讓位。”

此話使酒仗氣地講出來,倒更顯得是肺腑之言。

許弇大喜,忙趁熱打鐵,“明徹兄弟,你若是有此大志,不如留下來,跟愚兄共圖大事。”

孟霽從善如流地舉杯,“如此,便恭敬不如從命,日後還望兄長提攜則個。”

馬海阿圖偷偷用南中土話,跟奢阿呷咬耳朵。

“咱們不是要去北道找李庠那廝嗎?怎的就變成了要投趙廞了?是我官話學得差,所以聽岔了嗎?”

“喝你的酒,”奢阿呷不動聲色地瞪了馬海阿圖一眼,“大王此舉,自然有她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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