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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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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囈

賀珠淚大袖一拂徑自跨進了門檻,繞過影壁一片庭院,西側的北屋廊下遙遙已見有兩名女使在把守。

正欲邁進,卻先聽得一聲清脆的喝令:“賀娘子!”

賀珠淚不想理會,還是徑直掀開了一側的珠簾,隱約之中可見是一道側臥著的纖細倩影,朦朧之中也可窺其婀娜之姿,當真是絕無僅有的美人。

驀然之間,她的手卻被人緊緊攥住,再不讓她往裏走入,而她轉過頭,對上的是一雙似笑非笑的棕褐色眼睛,裏面竟是有幾分慍怒和驚慌,她率先開了口:“賀娘子莽撞了,這樣有失禮數罷你若說一聲,我也合該知道怎麽招待,這下好了,若賀娘子今日在府上沒有盡興盡情,那反倒是我們做主人家的不是。”

賀珠淚冷哼一聲:“你算什麽主人家一個侍妾而已,就這般耍盡威風,敢情是讓全城的人家看笑話呢!我用不著你招待,裏頭躺著的那位才有資格招待我!甭說話這麽多,今日我既來,就是要把人帶走!”

誰知即墨猗卻不叫她再說下去,命人阻在她的身前:“你管的倒還多,夫人只是這幾日身子不爽利,嗜睡而已,你若茂然闖進打攪夫人休息,我們這些做下人的,哪裏頂得住主人家的怒氣還請賀娘子放過我們小的,早些回去吧。”

賀珠淚眉目間竟透出幾分霸道來,渾然沒有將即墨猗的話放在心上:“做奴才就要有做奴才的樣!主子賞時你受著,主子罰時,你也得受著,哪輪得到你在這裏編排主人家的事,你們即墨家好歹以前也算是支大族,連這點道理都不曉得,果真是沒落了!若不想死的話,現在就滾開!”說罷徑直撥開她的手,徑直入了臥房。因為早有預料,賀珠淚特地從平夷王府調來數名精兵,此刻威風凜凜地壓在使君府的數名家仆面前,令人望而生畏。

說不清屋裏什麽味道,大概是多日未漿洗衣被而發出的饅臭,又淡淡地融入了女仆們進進出出而留下的脂粉香氣,這樣一來,味道便有些膩人。

明顯地,淩喬是沒有氣力地昏迷著,此時有一半的燭火與地燈都滅著,更顯得此屋內的衰敗與荒涼,哪裏有作為女君的尊榮公認貌美的衛夫人,此刻垂著鴉睫,眉眼角都沾染上幾許清冷衰敗,賀珠淚撤回身子,讓下屬將她攬抱起來,略過氣得扭曲臉兒的即墨猗,出了府門,將她安置在自己的重簾車上。

賀珠淚的車駕豪奢的很,並不同於衛充馬車的冷峻簡樸,腳底是厚得人腳軟的紅地氈,左右車廂壁上各吊一盞粗大羊油燭的六尺銀燭色,烘得衛兗的門府前都是明晃晃的。火紅色的狐氅襯得淩喬人比珠玉貴,仿佛連鼻翼噴吐出的氣息都帶著非凡的香甜氣息,這般的美人,連賀珠淚都覺得驚艷。若她長這樣就好了,長成這樣,沒有人會不珍視她,輕忽於她!

賀珠淚嫉妒地看了淩喬許久,最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重新放下車牖。

賀珠淚的車駕在朦朧夜色中轔轔回府,府中奴人匆匆迎來,一聲娘子未叫出口,已軟在門廳之下。

侍衛們扶著淩喬下車,賀珠淚忙吩咐仆人扶衛夫人去歇息:“去熬些小米粥來,順便備套新衣來,剛才見她那身寢衣已是汗津津濕透幾番,再這麽穿下去,恐著了夜裏風寒的惡。”

奴仆頷首:“娘子新做的細麻布衣裳正放在寢房裏,娘子與衛夫人的身段相似,一時也尋不到比這更貼身合穿的輕軟衣物,奴們平日的衣裳是粗麻,又被漿洗得硬邦邦,唯恐咯傷了衛夫人金貴的身子,不知娘子何意”

賀珠淚不置可否:“陳異人,你心思細,做事從來周全,從無遺漏,只是你倒把我看得小氣了,幾件衣物,我會惜得去我房裏給衛夫人取來罷。”



金鸞殿仍舊金燦煌輝,金幔帳之下,是一位若隱若現的美人,一頭柔軟的青絲挽成了高高的雲髻,頭上是一頂精美絕倫的珠冠,左右兩側各插著一支碩大無比的金牡丹,綻放的程度剛剛好,既不會有花將敗的惋惜之感,又不會有花未開滿的美中不足之感,制作這金牡丹的手匠可見是用了心思的。

美人強扯著明媚的微笑,眼角卻綴著淚珠,既嫵艷風流,又婉轉可憐。

織金繡鳳的衣袂繞在滿室的香霧中,左右的侍女盡心盡力地整飾著她的儀容,盡量讓這場封後大典看起來不那麽倉促潦草。

侍女顫抖著手指,心裏仍在發怵,聽說昨夜在後花苑的古井裏發現嫻妃娘娘浮上來的屍體!沒有人能說清她究竟是不是自殺,興許吧,但乃不那麽重要了,人都死透了,那慘狀甚至難以描繪,古井過於狹小,嫻妃磕得頭破血流,連脖子都生生被折斷了!屬實駭人!本來嬌美纖細的身軀都井水泡得發腫發脹,青青紫紫,一點儀容都沒有…

宮妃知道自己有可能逃不過叛軍的屠刀,這幾月紛紛寫好了遺書,光是昨日從宮門抓回來的妃嬪就有十多位,哭得叫人撕心裂肺…沒有被太後和沈南齊帶走的人,就只有留下來等死的份…

獨孤太後走的太匆忙,連她身邊最得力的幾個嬤嬤都沒有帶走,更甚為驚奇的是,連陛下乳母侯氏也在。平日裏作威作福的她們被宮人心懷恐憤地打得半死不活,聽說沒兩三天就先後走了,算來算去,侯氏這日子也快了,不快的話或許還要死在平夷王刀下,何必呢反正結局都是一樣的。

如今的皇宮,連下人都甩手不幹了,細數著指頭過日子,聽到皇帝還要為賀氏辦封後大典時,都嗤了眼說:“都這空檔,還要折騰奴才,有什麽好辦的,短命鬼的皇後,竟也有人想當。”

他們心裏頭的不恭敬還是擺到臺面上了,幾乎沒怎麽布置,只在舉儀的太極殿裏掛上幾條紅綾,金線刺繡縮在有規律的折紋中,卻使人看不清細節。

蕭培硯在病日久,幾月以來瘦得厲害,但還是英氣非凡,或許是預知一切的結局,他現在顯得非常大方,身著九章疏冠暑服,玄衣纏裳,邊角揚著燦金流蘇,威儀之外,是逼面而來的脾睨縱覽天下之豪邁。

耀眼的日光從陰沈的雲縫中透出來,灑在賀常黛繁覆的珠冠頭面上,一如當初她出嫁給他那樣,美燦若神。

其時,賀父雖說做了幾十年的商賈,卻仍放不下振興門楣的心,於是有了私心,利用獨孤氏遠支的身份緣系,讓賀常黛進宮做了皇子側妃,而那時蕭培硯已經娶了王家的姑娘為正妃,說起來,她們倒相處得極好,蕭培硯對男女之事上意思淡得很,兩個姑娘習以為常。

大皇子妃是個很隨和的人,作為後周貴族女人,她十四歲就成了蕭培硯的正妻,王家與羋家出於同宗,所以宮人稱她為王羋。

兩年後,王羋生下了蕭培硯的長子,自己卻因大血崩而死了。沒幾個月,長子夭折,蕭培硯親自賜名蕭昭,孝庾帝追封蕭昭為皇太孫,謚號為“端福”。

在王羋死後,蕭培硯剛好到了弱冠之年,簡穆太後一次為他新納了四個側室,其中一名最為貌美的便是稷容。

皇子側室的儀制與民間有所不同,皇子可以有一位正妻,二位少使,三位八子,賀常黛當時已是少使品級,稷容則是八子品級。

而對於蕭培硯來說。

因為生身於卑賤侍女,孩童時他便覺到一種異樣的冰冷。府中師吏對他的嚴厲似乎總是夾雜著輕蔑,侍女內侍們對他的粗疏中也似乎總是流露著輕慢。少年之期好容易遇到了志趣相投的王雍,他卻被突然派去東離做人質。那時候,他最為憎恨的是這王子之身,無數次地對天發誓,來生再也不做王族子孫!偏在此時,沈南齊撞了出來,他懵懵懂懂成了儲君,錦衣玉食地過上了在庾國沒有享受過的風光歲月。正在他亢奮地品咂這夢幻般的榮耀,全副身心要與沈南齊建不世功業之時,上天又突如其來地將一切奪走,他幡然醒悟,原來自己只是一只傀儡。

女人不能成為他擺脫這困楚的東西,他便失了興趣,他不認為女人有什麽不同,甚至有一段時間對她們頗為鄙夷,因為她們似乎除了爭他的寵便沒有別的事可做,她們思想迂腐,看著麻木又愚蠢,除了那鮮亮的外表,似乎內裏就是荒蕪。

他不想要這樣的女人,可一時卻也沒有合乎他心意的,王雍其妹王羋被人送到他跟前,他只覺得她乖順,應該是個好妻子,索性便收納聘娶了,因為底下的文臣武將總是不厭其煩地捧出一堆艷俗各異的女人給他,而在太後的手下討生活且頗為懦弱的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找到一個合適的領頭女人來管住這一群女人,然後聽太後的話,適時寵寵這個,適時寵寵那個。

他心裏煩躁,最精壯的年紀卻只能將一身的精力用在床笫之間,用在愛膩歪的女人身上,他像個笑話。

長子要從哪個肚子裏出來,他照辦不誤,太後便對他更好了,偶爾可以讓他見見父皇。

他熱淚盈眶,多想與父皇傾訴,他是九州之尊,應該沒有辦不成的事。

昏暗的殿堂裏,他昏閉著眼,兩側的鬢角全白了,時不時嘴裏喏喏著“婉兒”幾個字,他正要出聲喚一聲“父皇”,餘光卻瞥見衣帽官人立在珠簾後面,連陰影都纖細像只竹竿兒,特別是他那雙凹陷的眼睛,骨碌碌地轉動著,跟蕭培硯對望,示意他往孝庾帝的嘴裏看去——

隱在細長白胡須下的嘴唇幹裂,完全是向外突著的,那應該是含住了什麽東西,還沒有吞咽,他顫抖著細長的手,扶住父皇的臉,然後發現那東西發著幽光。

什麽…

金丹!



他們成功地摧毀了他的意志,特別是在強迫他服用那金丹之後,他完全而絕對地成了只聽話的傀儡,連他自己都開始有意遺忘自己了,一切都與他無關了,是庸人或是聖人,又有什麽關系他縱情沈溺在燈紅迷醉之中,苦苦守著自己的餘生。

賀常黛佛是突然闖進他蒼涼生命中的一個女人。

說她有多特別,那也說不上,只記得她是第一個不懼於他因為服用金丹而發狂的醜陋暴戾模樣,也是第一個在騎馬大會上向他索要剛獵得野兔的女人,別的女人心軟手慈,在得到心上人所賜措物,紛紛選擇放生,嗯,其實也明明是傳統。

誰知她卻在當天晚上將野兔烤得噴香,給他送去半只!

他還有個習慣,嗯,也不能說是習慣。

因為種種原因,他夜裏睡得不穩,偶爾會失手掐死身邊躺著的人,所以妃子們身邊從來會帶上一把利刃,只是每次還沒來得及使用,她們就被他掐死了。

她不一樣,直接用繩索將他手腳綁在床沿上!

因為是太後的人,那時他縱使生氣,也不會拿她怎麽樣,後來竟漸漸習慣了她的膽大妄為,甚至是從心底想與她待在一起。

王羋是個端莊持重的人,素來有規矩,也從不會眷戀於他的情愛,他們是互相尊重且相敬如賓的一種關系,她也曾悲哀地對他說過:“女人不同於男人,因為困於後院,所以只能將精神意志都寄托在自己男人身上,在物質上,女人也得依靠於男人,她們沒有謀生的能力,所以你看見的後院女人,她們大同小異,只要真的將心交出去了,她們也就失了自己,變成了男人的影子。”

他聽見這話的第一反應是,賀氏與其他女人不同,是不是因為她守住了自己的心

他昨日問她願不願意做他的皇後,她居然一下子答應了。

這意味著,他們兩人的名字會一起出現在後世的史冊上,偶爾被人提起,或許會說上那麽一句,這個帝王倒是個多情種,這個皇後,倒是情真意切。

賀常黛手心有些發涼,她還是沒聽從王的話,守不住自己的心,不過,沒關系了,能在這亂世中有一個珍視她的男人,不也是種幸運嗎

為君一日恩,誤妾百年身。

她頂著沈重的珠冠,迎上他的目光,嘴唇上揚,輕輕地笑了。

……

當衛兗撇開入京的王師趕到蜀地獨孤氏暫時藏身的小破屋時,卻冷冷清清空無一人,文盞和塬妃都在他們手上,她們這些女人是要挾這些男人的最好籌碼。

蜀地小城內,街市蕭條冷落,市人衣著粗簡,步履匆匆,且時有擔柴牽牛者從街中匆匆穿過,瞬息之間,華衣快馬逼近短街盡頭一片高大簡樸的青磚平房,滿院燈火,不多的軍吏進進出出,縱是毫無喧嘩,也分明彌漫著一種緊張氣息,北面的萬堂上端坐著身著黑綠曲裾的華貴婦人,平日艷麗的臉頰上此刻絲毫沒有氣色,烏發中只斜簪了一支素釵,看著極為落魄,廊下四名甲士肅然佇立,用兵戈阻擋了衛兗的繼續行進。

“你來也。”

太後緩緩擡眸望向他,有一種無邊的落寞感。她逃遁了近三個月,就連後周也不肯接納於她,敢情她之前為後周所做之種種,竟換不來後周一絲的看顧,真是悲涼,而她撫育了二十年的養子有朝一日竟反叛於她,傳皇位給一個不相幹的外人!

現在的她只有一個指望:利用小鄭王妃的兒子攝權去當後周的太後!而在這之前,是停了蕭璟的追殺,她想不到比衛兗更合適的人,她給了他無止的權力,才讓他能擁有今日的地位,既使她不以文娘子和塬妃相挾,他也該幫她!

說起來,她現在還想笑,出州起事,竟連自己親娘也不帶走,跟當年魏泰安那個草莽一樣,做事全然不周到,才給了她可乘之機。

衛兗默然入座,見案上一鼎熱氣蒸騰,鼎下銅盤中木炭火燒得通紅,鉤開鼎蓋用長柄木勺舀著啜了起來,還未到半鼎,衛兗額頭細汗涔涔體內熱乎乎。

“且說。”

獨孤氏悠悠然一笑,“原是權宜而已,意不在挾制,權宜者,規避風險也,你明白的,若想趁著清醒及早了結這樁大事,還請他助哀家坐穩後周,若事成,哀家必完整將塬妃遣返,至於文娘子…你肯繼續為我所用,她自然無事。”



天交四更,白茫茫的皇京熱鬧了起來。

所有官署店鋪的燭火都上了新油,大街小巷一片通明,街市熱鬧喧囂,隆隆鏘鏘的長鼓之聲四面炸響,有許多人擎著紅布大纛旗,引著驅邪鎮魔的社火哄哄然擁上了長街。

沿街酒肆踴躍接納國人,人們攜帶著備好的老酒鍋盔大塊醬牛羊肉,聚在任意一間酒肆痛飲糟酒湯汁大汗淋漓站起身來,呼喝著粗獷的聲音品評社火戲之精妙,引得眾客也聲嘶力竭地喝彩起來;那些大漢喝得幾碗烈酒便是渾身熱辣辣地冒汗,有勁兒沒處使!這會兒齊齊擁上長街手舞足蹈地吼唱起來舞動起來,店幰高檐無數的弦管塤篪伴著歡樂亢奮的情緒吹奏起來,庾人吼著悲愴的老歌快樂地癲狂在混沌天地…

蕭璟在蕭培硯死後的第三日登基,卻不改元,仍行光宗紀年。

舉殿默然,將軍們粗重的喘息聲清晰可聞,郡守縣令們惶惑四顧,在國大臣們欲言又止,紛紛飲下這杯苦澀的新酒。他們遙遙向著那正極殿的重檐撫殿頂看去,莫名覺得金棺裏頭躺著的那位,煞是淒涼,這場兵變歷時才不到一年,大庾就又換了個皇帝。

蕭璟仔細地閱讀了老國臣們專門為他梳理的“國事要目”,這才驚訝地發現,自先帝去後庾國累積的待決難題當真是一團亂麻。

大父孝庾帝的晚年暮政原則是萬事一拖,除了後繼立嫡與當下急務,幾乎一切國事都留給了後人。他們理出來的批有“待後緩處”四字的各種上書竟有四百六十餘件之多。

帳外的值守太監和笙見蕭璟不耐地站在場院裏,便靈慧地吩咐手底下的人:“去將蜀工織的那件織錦金袍披衣拿來,過會兒又該刮風了,可別讓新帝凍著,傷了龍體,你我照顧不周,那都是該掉腦袋的!”

小太監匆匆去了,和笙把手往衣襟上搓了搓。

講真,這新帝心慈,將舊宮人全都放出宮去了,一場宮變,竟一絲血氣也無,實在順利的很。不過說來說去,好端端的又哪裏來的周幼主

可憐那塬娘娘,這回給太後挾去,沒說過了十幾年的,估計也回不來。

後周算是暫時保住了一時的生機,這沒什麽不好,大庾要忙的事情太多,民力也漸漸雕敝,總不能一心都用在打仗上了。

和笙看著皇帝的背影有些出神,聽說皇帝在做平夷王時在澤州城藏了個女人,不日要接回京冊後,而這女人,竟還是賀氏的嫡長女。

不無不可,賀氏與平夷王本來就定下了婚事,如今不過是按約行事,沒有什麽錯處。可是,以賀氏商賈的出身,嫁給皇子尚且是高攀,更何況是做皇後

賀氏倒是真的光耀門楣,一個做了先帝皇後,在清榮宮裏安度餘年,一個馬上又要做新帝皇後,母儀天下。

……

車馬東出蜀地數十裏,是關中大縣淮梧縣的地面,淮梧縣正在涇水的交匯地帶,東接廊國故都揚州,一馬平川,也算得廊國腹地的上等縣了,文盞一身純黃本色粗麻長衣,腰上系著一條寬大的紅帶,發上空無一物,卻顯得出塵不凡,清麗可容。

文盞怕熱,也是存了別的旖旎心思,所以一直坐在大開的車廂天窗之外,將四野風光盡收眼底,只是這月份,城池外的田禾被農人收割凈盡,場面便都是蕭瑟的。

衛兗臉色倏地沈了下來,遙遙望去,白如雪地的灘地茫茫無涯,間或有大片荒草形成的雪中綠洲,極目而盡,沒有一個村莊。如今趕回京城,怕是要在附近的野地上休息了,他體魄健壯,倒是不怕,可女人接連幾日受驚,哪裏能受得住但苦於實在沒有辦法,只能先在此處安紮,他情緒不明:“將就一晚。”

文盞背部倏然一暖,那酒紅色的披帛斜蓋在她的身上,她有些觸動,他還是一樣地細心體貼。



暮色四合,淮梧邊地倏忽陷入了無邊的暗夜之中,尋常人家要節省燈油,甚至連偶然的夜間勞作也是摸黑,所以除了富庶的皇京,平常日子其它的地方會仿若在黑夜中沈睡了一般萬籟俱寂,十分單調。

同樣地,在這連村莊都沒有的野郊地,更不會見到任何的一絲光亮。文盞心下便有些害怕,轉頭去看衛兗,卻只能看到隱約的一道細瘦身影、一把短劍與正在擦拭短劍的細長手臂。



她本是風塵女子,因為生得不夠俏麗,便成了千金樓裏最低賤的仆役,隨侍在頭牌花惠娘子的身邊。花惠娘子嫵媚多情,不過沒有人知直她是何人,因為異域的風情美貌,有人猜測她或許是東離來的,至於為什麽淪落至此,就不得而知了。

她待自己很好,並沒有其它青樓好責打下人的惡習,所以,她當時雖是個仆役,卻也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當時到處是饑荒之年流落或自賣為奴的小童,能有這樣平順安樂的生活,她真的非常知足。

然而平靜的生活並沒有持續很久,花惠娘子在一個夜裏自刎了!她那時尚小,不明白為什麽花惠娘子明明住上了金銀堆砌的屋子,穿上了華美的綾羅綢緞,還要輕視她自己的生命。

時常來私見花惠娘子的一個男人贖回了娘子的屍體,同時還有小小的她。後來的她才知道,花惠娘子是東離楚王妃的妹妹,因為與一貴族男子私奔來到庾國,男子很快將她拋棄,並以五百兩黃金的價格將她賣到千金樓。

文盞被衛兗贖回以後,成了隨侍在他身邊的婢女,這位傳聞中天資過人的小公子冷情冷性,對她的示好從來都是視若罔聞。



次日五更,衛兗醒來梳洗整齊穿戴妥當,準備進入王城。只見碧空如洗殘月將隱,碩大孤獨的啟明星已經在魚肚白色的天際光華爍爍。他的隨從義倫匆匆走來道:“大人,上大夫家老傳話,夫人已經回了京,這會兒應該在府,即墨娘子那邊回話,說是夫人不願意與她一起,沒看顧住兒,這才讓夫人自己提前回了京,還希望使君寬恕…”

“還有…”義倫吞吞吐吐,“前月楚王染病去了,公子的庶兄殷緩率領數萬人馬圍了侯府,這時候有個能士叫公孫印,竟然說動韓懿侯與趙成侯趁著內亂聯兵,一場大戰,公子殷緩的八萬聯軍一敗塗地,連統帥王錯也身負重傷了,陛下當時萬念俱灰,準備投降殷緩做個白身商人了此一生。誰想在這個要命的時候,韓懿侯與趙成侯卻在如何處置皇位的決策上發生了分歧。趙成侯主張扶立殷緩為東離君主,然後各割東離三百裏退兵。又協商不下,宣皇後娘娘派了人過來,說叫您目下便回東離,耽擱不得。”

衛兗從思緒中抽回,淡淡地應了一聲。

十幾年的永定侯長子和東都侯世子的身份,都差點讓他忘了自己是誰,東離在十幾年前拋棄了他,將他交給了同盟的一只犬狼。

楚王妃與東離君主勾結生下公子殷楚,與東離君相商將殷楚送往庾國,成了衛家的二公子。

在他心中,衛永昌為了名利不擇手段,也是個實打實的惡人,但他跟在衛永昌的身邊,明白了什麽叫身不由己,有時候,他會覺得他們都只是掙紮在天塹另一端的螻蟻,沒有什麽生命價值,他們似乎註定就是一類人,正如他可以為了生存,選擇投靠沈南齊,聽從獨孤氏的話殘殺成千上萬的人。

說恨麽他們又何嘗不恨他呢…

“走!”

衛兗已經決定回去了。

他剛擡開步子,衣擺卻被只纖細的小手抓住了:“大人,妾跟您一起走,妾孤身無依的,離開大人,哪還有生計可活,要知道當初也是老侯爺將妾贖回來的,妾合該報答…”文娘子擡起頭來,帶著滿臉淚痕:“公子是何人對妾來說不重要,公子就是妾唯一的指望。”

衛兗聞言面色微沈:“義倫,將她帶上,還有…府中的其他人。”

府中的其他人

他的話不言而喻。

跟隨他多年的義倫了解他的心性,這麽一說,看來是要帶上衛夫人。看來他果真對衛夫人上了心,只是這到底不能算件好事,以殷緩公子的氣度,將來要在東離登基,只怕都還有好一番折周,又更何況自己公子是那樣的不堪出身?只怕會更難。

男人身邊跟著的女人,若心思簡單,怕早就成了具冷屍。若惡毒如蛇蠍,公子若鬧不好,還有可能被她反噬一口,咱們的東離王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宣娘娘就曾經差點兒讓老東離王下臺!

義倫擡指虛虛地掩唇輕咳了幾下:“大人,那我們直接改道從淮梧直抵東離罷。夫人那邊,屬下會派人過去,相信他們辦事利索,腳程不定還會快上我們許多。”

衛兗輕輕駕馬,飛快地騎疾而去。



逢澤獵場艷陽高照,和風帶暖,正是圍獵的大好時光,淩喬應邀賀娘子的約請,也來到了這座行宮。

賀珠淚現在地位尊崇,估計秋狩後就要冊後,所以宮人們對她甚為恭敬,而淩喬日日進補,這些日子又重新養出了氣色。

飯罷,剛剛擺脫宗婦糾纏的淩喬又在這谷風如秋的幽靜庭院大睡了半日,直到晚間才醒了過來。她昨日去觀過那些男子狩獵奔騰的模樣,不知為何竟時時想起衛兗,新帝登基的半個月以來,他一直不在京,聽說是去處理戰後餘事了。

賀氏在場中辦宴飲,淩喬不好推拒,便也去了。賀氏很會來事,才聊沒幾句,眾人都只覺得這位未來的新皇後平易近人,婉轉可親,這場宴十分簡單,多取材於貴族男子剛從林中打獵而得的野物。

眾女眷席地而坐,圍成一個小小的圈子,其中大部分的女眷還是少女,連婚事都沒有訂下,便有些急切,如同迷路的雛鳥兒一樣迷茫,眾婦在說笑,她們的目光則是時時落在那些場中未婚的傑俊青年身上,看著他們健碩的身材,竟連臉都熱紅了。

圈中是一盞風燈,兩個陶盆,並沒有備酒,只有各種用奇異葉子泡成的茶湯,喝起來清甜甘口,女人喝起來甚為喜愛。席間只有這兩個陶盆裝的肉,而且是帶著骨頭蒸煮的山豬肉,香氣噴鼻,令人垂涎欲滴。

這種庭院山風地野他用餐並沒有引起女婦們的不滿,反而吃得津津有味。席間有人說起奉承話來:“賀娘子這番以禮相待,我等真是欣喜至悅,雖粗茶淡飯,但這種親如一家的情誼與甘苦共嘗的精神,卻是超過任何山珍海饈的豪門大宴的,況且能短時間將這宴辦得妥帖,足見賀娘子治事能力,日後統領後宮,那也是夠的。”

賀珠淚今日穿了件金紅色織錦花緞的三繞曲裾長裙,看起來貴氣逼人,相較於其他人的質樸打扮,誇耀之味就有些過了,她漫不經心答:“客氣了,下午我帶各位娘子去賞風景,多處走動,於身體也有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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