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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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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

沈南齊揮手召上來四個人,平靜地向蕭培硯說道:“咱家那裏多了人,恰又得知陛下這處人事尚不妥貼,這不,眼巴巴挑了幾個手腳伶俐,耳聰目明的人過來,內朝外朝文牒往來繁雜,到底是要幾個人的,還望陛下體諒咱家的諄諄之心,免讓瑣碎小事貽誤國家,疏遠君臣,咱家不避疑難,率性直言,也算是個糊塗人,正經的話說不來,這等陳谷子爛芝麻的混搗熟事卻還是能幫上陛下一二的。”

沈南齊這番話說下來,那四個小太監他是不收也得收,不過,向來不是如此

蕭培硯仔細打量了那四個小太監,看上去倒都眉清目秀,精明能幹的樣子,揮手言道:“從今天起,留在禦書房向候,萬不要負了沈伯伯的一片好心,專心伺候才是。”

蕭培硯已將這些當做苦痛似的忍著了:“朕剛剛登基,不懂的地方實是不少,少不得要麻煩沈伯伯。”

沈南齊微微一笑:“聰明,”他接著從懷裏掏出玉瓶放在桌上:“差點兒忘了,太後娘娘擔心您的身體,特意趕制了十枚金丹,陛下要按時服用,免得讓太後憂心。”

“對了,陛下,以後處理政務,可以叫他們來侯著,一來可以知道內閣奏本的下落,二來他們有伺侯筆墨的功夫,辦事利索,其中的和笙、和德二人秉筆多年,也可備聊顧問。”

沈南齊按住蕭培硯去接金丹的手,目光犀利如鷹,似要隨時張開滿嘴的獠牙。

蕭培硯緩了緩口氣,裝作若無其事地說道:“那是自然,是人才的話當然要予以重用,朕也不想辜負沈伯伯的一片赤忱之心,以後朕再拿奏本,一定是要過問他們的意思。”

沈南齊這才松開手,緩緩盯著蕭培硯用茶水伴著服食一枚金丹,這才滿意地笑了:“那咱家退下了,還請陛下保重身體才是,切莫過於操勞。”

蕭培硯慘淡地笑了,任心中荒蕪。

……

淩喬挽發,忽然聽見外面傳來極細小的聲響,像是哭鬧之聲,淩喬凝神細辨,忙問道:“這是怎麽了,外面好像有人在吵鬧。”

淩喬對著鏡子在貼花鈿,順便換上了新的耳墜,自從煙雲去後,淩喬總覺其他人不如煙雲辦事妥貼麻利,一時也分辨不清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聽下人說衛府死人都是會貼上三十兩給家人以作撫慰,但淩喬心裏過意不去,偷偷補了六十兩,雖知對死人沒有任何用,但對煙雲的家人來說至少可以有點生活保障,如今一個月過去,文娘子也準備操辦滿月酒,若煙雲在的話,她還可以輕松一點。

見沈碧久久未答,淩喬不禁疑惑,便想自己出去看看,沈碧攔住她,無奈道:“婦人吵架的腌臜事,夫人何必出去,反倒沾上晦氣,那股粗蠻樣子實在是上不得臺面。”

淩喬冷了臉:“我要做什麽是我的自由,何由你來置喙!”

沈碧不敢再攔,悻悻地垂下手,隨著淩喬一塊兒出去,剛走出去便見文娘子站在門府與那幾個衣著麻衣的人說著話,看起來是窮苦人家。

見淩喬出屋,其餘的下人都往她身邊湊:“夫人,使君說您不可以出門,您快回去,奴們害怕…”

淩喬一聽就來氣,衛兗憑什麽限制她的自由!她環視一圈,發現連宮裏來的人都還在,愈加郁悶,她是一定要離開這個鬼地方的!

淩喬頓了頓,冷聲道:“外面為什麽如此吵鬧”

幾個下人面面相覷,也不知該不該說,最後還是有人將實際情況說了:“外面來了夥人…自稱是煙雲的家人,非要狀告我們府肆意打殺人,還不給撫恤銀子…”

淩喬聞言一楞,怎麽可能,她撥開人群走到門口,文娘子見到她出來十分吃驚:“夫人,您怎麽出來了”

淩喬不疾不徐面容平靜地看向外面亂糟糟的人群,只見約略有四五個人癱坐在地上痛哭,護衛將他們團團圍住,靠近不得衛府半步,而這場面也招致了許多的看客,這會兒都開始對著衛府指指點點,鋪天蓋地的哭聲急躁地擾動著人們的心緒。

“沒天理!衛府門兒大,誰敢糾他們的錯!可憐我的親女兒,她的郎婿今年也考到功名,就待成親…誰知好好的人就這麽俏生生地走了啊…平素裏這孩子有多乖!就是衛老夫人在世的時候那也是愛戴我們家,平素裏沒少往來,如今倒好,俏生媳婦鬧死了人,連幾兩碎銀子都不肯給,可憐我女兒…連口買棺材或草席子的錢都沒有,縱使在你府上為奴婢,也不是讓你們可打可殺,眾位說說,有沒有天理老婆子我若不是真的走投無路,哪敢上這閻王殿來哭!”

淩喬看時,只見這人容長臉,長挑身材,年紀約有四五十歲,聲音洪亮,且看出應是個莊稼人才會有這般的體魄。

眾人一聽,忙幫那老婆子說起話,但是又不太敢出頭,甚至有人在勸她:“有什麽用呢官大一級壓死人,這兒是個閻羅殿,你今兒要到錢,明兒也不知怎麽死的,有錢都沒命花,往後還有日子,千萬別尋想不開,趁他們主人家沒來,快走吧!”

那四五人心裏已經在動搖,但轉而似乎又下了某種決心,拒絕了他們的意思,重新慟哭起來。

淩喬吩咐下人:“去府裏拿三十兩給他們,此事難說得清楚,還是別和他們糾纏。”

下人領命而去,文娘子悄悄退走,淩喬則用半睜半闔的眼漫無目的地掃了一下,似近在咫尺,有位衣著素雅的娘子用灼灼目光望了過來,發現淩喬看見她了,她又緩緩上前向淩喬行了一禮:“衛夫人,怎的不來赴約”

“賀娘子,你倒消瘦了許多,要不進來坐,你看這外面亂得很,也不方便我們說話。”淩喬無奈道,“我雖知他們是來訛錢,可我到底確實對不住那女婢,因為我的任性而沒了命,這回在眾目睽睽下給了銀子,想必來日也不好再拿此事說項,要知道,這種拿了銀子沒有收尾的事,向來難爭個幹凈。”

賀珠淚似沒想到淩喬與她說這麽多,一時有些錯愕,因為油燈的火光在街上已經顯得昏暗了,以至於賀珠淚看不清她隱在眉骨陰影下的眼神,但她能察覺到那是善意的平和目光,便放開了緊攥的手,隨她進去了。

坐定以後,外面有婢子來報:“夫人,銀子給出去了,那群人也已經散了,奴瞧著剛拿到銀子,他們就直奔西坊的賭坊,估計之前煙雲姐姐的撫恤銀子也是這麽沒的,也不知煙雲姐姐…”

湘雲的話外的意思,她不是沒有聽出來,煙雲之前和她說過,她不願回那個家,因為她的家人都趴在她的身上啃食她的骨血。

顯宗十八年,蕭威率大軍奪取了香河,知縣任裕之死難,初四,攻克永平,順便奪取了灤州,在京師四周及山海關以東這片地方皆被蕭威所占,其平民有大部分自賣為奴,以求生存,李氏便是其中一家自賣為奴的農戶,後來蕭威登位,大赦天下,放掉一部分農戶的奴籍,煙雲祖父輩來到京中謀生,其時到煙雲父親李成肅那代,他們家算是十分富裕,開起幾間鋪面,日子過的也很好,只是後來李成肅沾染上賭博,不出三年將家產敗廢個幹凈,走投無路之際,上京有人牙子收買小孩做奴婢,賣給富戶府邸,於是乎,年僅十歲的李煙雲被賣給了人牙婆子,幾經轉手到了衛府,因為衛夫人帶的丫頭不夠,柴氏做主將煙雲水袖賜給她當作陪嫁丫頭,不算失了臉面。

李氏的確跟衛老夫人有點交情,算是一段七拐八繞的遠親關系,衛老夫人對李氏時有周濟,只是後來衛老夫人發現李家染賭,就斷絕了來往,再不肯與之牽扯。

煙雲心軟,每月的銀例都會拿出一半周濟李家,剛才煙雲生母口中所謂中舉的郎婿也不過是街頭田家那瘸腿的小兒子田費,年紀也不小,四十多歲,今年的確讓他中了舉,可按全部條件來看,也算不得什麽香餑餑。

淩喬為煙雲感到不值,也擔心起煙雲是否有被安置,便對湘雲道:“明兒你上街仔細打聽打聽,瞧瞧他們是不是真的這般狼心狗肺,如果他們真的一分撫恤銀子都沒花在煙雲身上,你就找人打斷他們的腿!”

湘雲退出去後,淩喬反應依然有些遲緩,隨後下定決心似的:“賀娘子,想逃嗎”

“逃有什麽資格…”賀珠淚自嘲般地笑笑:“我本是一片冰心在玉壺,想與他廝守一生,他卻棄我而去,也不顧這樣做會給我帶來什麽後果!之前求見衛夫人,是我聽聞你相幫於蕭璟,便專程想答謝你,我一介養女,在京中沒有私交,作為女子,又只能囿於一方小院,便與其他女子一樣,將時間精力都放在了情愛上,以為至少嫁個好郎婿,我的日子能好過點。他有野心,我明白,可我還是恨他,我想問問他,走的時候會不會因為想起我而有一點兒的猶豫!”

淩喬的聲音此刻在極靜的夜裏顯得沈謐如湖,在暖黃火光的襯托下甚至顯出幾分溫和之感:“我不知你,你也不用謝我,那日偶起的好心,卻是拖累了他,不日我要入宮,仗沒打完,估計都不是自由的,我想走,走得遠遠的,你若也不甘心,便和我一起去往澤州,你當面質問,豈不是心裏痛快些。教唆你離開皇京不是我真正的本意,我只是聽聞京裏的人說你常常將自己關於一室,不見人也不說話,知你心結未了,不如此次隨我奔赴一趟,也全了你十三年的念想。”

賀珠淚訝然:“你…你怎知我…”

淩喬垂下目光,緩緩道:“你心上之人也亦知。”

當年冷家還興盛時,她常與蕭璟來往,每每在街上嬉鬧時,總能見一小女童躲在周圍暗暗觀察,眼中的愛慕之情都快要溢出來了,她身上的衣服不算太好,甚至一度讓冷瞳以為女童只不過是裨官小吏之女,或許是少年心性,她當時對這個其實並不對她構成威脅的“情敵”抱有十分的惡意,蕭璟也發現女童的存在後,冷瞳便再也不和蕭璟上街玩耍,而且頗為幼稚地警告蕭璟不許靠近賀氏娘子。

賀珠淚歪歪斜斜地坐在椅上,看著窗外近已枯死的玉梅,迷蒙蒼茫,她心裏自負,認為自己生不逢時,被人棄養於市井。後來上天終肯見一絲憐憫,她陰差陽錯地成為了賀氏獨女。賀珠淚不僅有父母疼,還有好友可嬉,那段日子她感覺無比地幸福,可誰知,上天卻再次將她所擁有的一切都收回了!

賀夫人本已被斷言為終生不孕,不能有子,可在她被收養的第二年,賀夫人卻突然有孕,還順利誕下一女,對外稱為她的胞妹。

賀氏的關愛有了更加合適正當的人選,自然再也不顧上她,五歲以後,她都由溫媼撫養。

獨孤氏失國之後,獨孤氏星散而去了,非死即傷,不見其蹤,所知的只有當今太後獨孤清風與鄭王獨孤明月,但是為眾人鮮知的是,獨孤氏有其中一支逃往東離,路上有一家族患病難行,脫離主支,留在了濮陽郊野,為了更快融入新朝,更改了名姓。

這個家族,便是賀氏家族。當年賀氏先祖為何沒有繼續追趕主支,誰也說不清楚了。只有一點是明白的,這支獨孤氏自做了庾人,農家生計年覆一年地衰微了。

賀父為了振興賀氏離農為商,與熟識的殷商大民一道駕著牛車奔波生意去了。

十年之後,賀父小成,積得三百金,率領已經繁衍為十餘家的賀氏遷出了濮陽城池,在皇京北門外裏建了宅邸,捐買了生官。

賀氏有二女,賀珠淚,賀常黛,後來為獨孤太後所知這脈落的存在,太後選擇賀常黛為妃,是為了延續她獨孤氏的血脈。

賀珠淚回過神,茫然地說:“你讓我想想。”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該追逐,可是心裏難受,始終埋了根刺似的,她多想要個答案,無論是好是壞,賀珠淚想蕭璟告訴她,她到底是不是太蠢了。

淩喬不再說話,專心地燃香,白皙纖細手腕輕輕拂過,竟是一陣清香,眼見絲縷般的煙氣悠悠而上,纏繞在空氣裏。

淩喬淡淡擡眸,現在京中皆為太後和沈南齊所控,原本扶持蕭琮上位的計劃落了空,她現在既無爭鬥的資本,還處處受人掣肘,不如跟隨蕭璟起事,尚有扳倒他們之機會。

她自幼同生父熟讀兵書,未必不能有用武之地,賀珠淚若肯去,蕭璟便更能心無旁騖地打天下,她要幫他。

她若是不願,說到底也礙不了什麽大事,從前她自認為惡傷於她,那今日之勸便勉可作了賠償,剩下之所欠,便是蕭璟,而不是她。

也不知過了多久,連餘香都燒盡時,賀珠淚才終於點頭:“我應你,但我要怎麽做”

淩喬在風雨欲來中,看著燭火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悄然道:“後日…就定在後日。”

……

京中傳回來消息,蕭璟命斯親臣氏顏鳳守衛澤州,他則親自率大軍三萬南下,於五月初抵達太平驛,慕容伏生辛屬官屬備重禮前往迎接,慕容伏生封蕭璟為西平王,賜馬三百匹以及服玩珍異甚多。

隨著蕭璟起兵消息的傳開,本就在觀望中的四方守臣,亦有人欲作響應,此時,駐紮揚州的淮南節度使何施來獲知蕭璟已在澤州起兵,也躍躍欲試,但仍心存猶豫,遂派親信翟守珣前往澤州,既欲與蕭璟結成同盟,使蕭培硯兩面受敵,顧此失彼,同時欲探究蕭璟實力強弱,能否成事,再決定自己的去就。

衛兗今日出往皇京,趕赴澤州,淩喬透過旗旌的縫隙看去,街道兩旁依舊處處帶著灰暗和殘舊,卻破天荒地擁擁擠擠站滿了人。

淩喬站在城墻上,甚至可以看清衛兗所帶軍隊有多長,皇京邸門前火杖幢幢,他身披著泛冷的黑色鎧甲,樣貌俊逸,風姿卓然。

淩喬目送他的背影漸漸遠去,見他卻在走出幾丈之後,忽然又停下來,轉頭望了一眼皇京以及城墻上的她,對上目光的那刻,淩喬只覺得連自己身上最細微的毛孔都張開了。

“走吧,時候到了,衛夫人。”

左側的宦臣打斷了她的思緒。

冷兵長予碰撞而發出的叮咚聲卻仍能穿過長街巷而來,細碎而渺遠地裹挾在長風裏。

文娘子懷裏抱著的孩子輕泣,似乎被剛剛升起的晨陽刺傷到了眼,悄悄地泛出眼淚來,文娘子的心緒也很重,半絲的笑意也沒有。

守著他們的是兩個宦官,四個侍衛,此刻押著她們下去,停在兩駕敞麗的宮車面前。

坐上馬車後,淩喬掀開窗牖:“湘雲,你也上來,頭暈得很,你且幫我按按。”

湘雲明顯一楞,轉過頭看吳長青的臉色,吳長青只著急回宮,所以沒顧慮太多,忽然沈聲:“上車吧。”

淩喬放心地縮回了車,將背倚靠於車壁,順便騰出位置給湘雲,湘雲著急地問:“夫人,腦是又疼痛了嗎這裏有治頭疼的藥,夫人…”

“呯!”

湘雲倒在了淩喬的懷裏,而淩喬的手還停在半空。

文娘子驚得要叫喊出來,卻發覺自己竟叫不出聲,而那只溫熱的手掌覆在她的薄唇之上,死死地用著力,將她的臉都掐皺了。

她單露出來的那雙眼睛滿是不可思議。

淩喬側耳等待了下,發現後面那輛馬車沒有動靜,倏爾放下了懸著的那顆心,她輕輕附耳:“別出聲,不然保不齊我對你做什麽…”

“呲—”

誰知文娘子卻是用力地咬在她的虎口上,淩喬吃痛得緊,忙松開了手。

“救…”

文娘子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淩喬用力地擊了下她的脖頸,她的唇瓣輕輕擦過淩喬的耳畔,甚至湧動著一股芳香。

淩喬喟嘆一聲,輕輕地將文盞倚於車廂,接著嫻熟地與湘雲換了衣服,她掀開首牖,城中那條用青色大石磚鋪就的主道寬闊而平整,攤販圍聚,市客攢動。

淩喬咬了咬牙,看準時機從車上一躍而下,卻沒控制好力度,狠狠地摔在街上!

馬車停了,傳來吳長青尖聲尖氣地叫喊:“怎麽回事!”

可有人反應比他們更快,街尾幾個蒙紗之人用力將淩喬扶起,架著她往小巷而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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