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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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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情逝

“娘子,衛夫人都回來了,您不應該趁著這次機會去奪得使君大人的心嗎”

婢女在給文娘子用熱水敷手,再抹上了可以讓肌膚光滑柔嫩的琥珀玉顏膏。

文娘子看了看鏡中樣貌可怖的自己,輕“嗤”了一笑,自嘲地笑了笑:“你懂什麽使君那般的人物我若是使手段他會看不出況且…”

她輕輕撫了撫自己的臉,“我這副模樣,別說是他了,連我自己都厭惡我自己,有什麽資格跟姿容絕冠的衛夫人相爭”

婢女卻是滿懷信心道:“娘子何必自妄菲薄,使君大人若是不將娘子放在心上,為何將曲苑都交由娘子來打理而且住的吃的穿的比衛夫人都好,再好的容貌又如何,過了許多年以後還不是黃臉婆子一個,現在娘子最重要的就是早日懷上使君的孩子,有了孩子,娘子的下半生何愁沒有好日子過。”

“那是後話了。”文娘子斷斷續續地唏噓敘說著,“二十多年前,我與養母在庾國雲夢澤北岸隱居了下來。我長到五六歲的時候,經常與養母到雲夢澤打魚采蓮。一次,遇到了同樣在打魚采蓮的一個孩童。我站在船頭,驚訝地看著對面船頭那個與我一般大小但卻虎勢得多的孩童,不想卻滑到了水裏。養母不擅水性,急得高聲哭喊起來。那個孩童一個魚躍入水,將我舉起來游到了船邊。養母為了感謝那他,留他在小莊裏住了三日。奇怪的是,三日之中,我與那個孩童只顧玩耍,兩個大人也只是閑話魚桑,誰也沒有問對方的來歷身世。從那之後,我幾乎與那個孩童天天在水邊見面,不是住在他家,就是住在我家。我喜歡那個孩童,是因為他從來不怕我一頭白發一張紅臉,處處都肯護著我。後來,我們一起打魚,一起練劍,一起讀書。在五歲那年的立春日,他突然來向我辭行,說他要到庾國建鄴去了……也就是那一日,我才知道了他的姓名——衛兗。那個三星玉佩,便是他給我留下的念物。養母知道了這件事,驚訝得枯坐了一夜,第二天便帶著我北上了。二十歲那年,養母辛勞成疾,昏倒在了院中的老桑樹下,艱難與我話幾句,便死了……我回到建鄴後,花了三年工夫,因為沒有錢,只能在青樓裏…歷經千辛萬苦,才找到了衛兗。那時,他已經是衛家的二公子了,他變了好多,連我都差點認不出來了,每次月圓之夜,我這閑人去府裏找他,終於有一天,我向他說了心意,可惜我的身份太卑賤,只能做了他的妾。你說,我當初的決定對嗎?”

“娘子…”紅豆心疼道。

文娘子怔了怔,想起剛才衛兗背上的齒痕…

是哪個女人可以這樣肆無忌憚,那恐怕只有一人…

外面的梅花殘盡,恰如她的心荒蕪,千瘡百孔。

“衛夫人,抄佛經的時候心要虔誠,不能東想西想,明白嗎”

駱辛從架上拿下幾本佛經以及幾沓澄心堂紙,此紙薄如卵膜,堅潔如玉,專用來給孝庾帝抄經,為他祈福,因為有些昏暗,駱辛又幫淩喬將書案兩旁的長明燈點亮,潤澤澄明的暖燈很快將靈堂的蕭冷感驅散幾分。淩喬心想:反正我想著什麽你也不知道。

她翻開佛經的第一頁,動手抄寫起來,她寫的是簪花小楷,工整又美觀,隱約中又有幾分磅礴之氣。

“駱姑姑!”

外頭響起了動靜,雖然這些叫喊已壓得極低,但還是讓內堂裏抄寫佛經的淩喬聽了一清二楚——

“姑姑今日可不要到太後跟前去!免得觸了黴頭,鄭王去了?真是出了個好歹!”

“說起來,這次太後心情不好是因了孝庾帝的葬禮。孝庾帝年輕暴亡,一切都沒有預先謀劃,太後與禮部便在諸多細節上有了歧見。太後主張按照最隆重禮儀安葬孝庾帝,朝野舉哀一月,行國葬大禮。禮部則認為庾孝公庾惠王尚且無此等鋪排,孝庾帝無功暴死,建鄴舉葬足矣,不當擾民一月。當殿爭辯,大臣們個個騎墻,唯獨工部尚書謝大人支持了禮部的人,太後只有無奈讓步。接著為安葬墓地又起爭端。”

“庾國君主向來安葬在雍城老墓園,老庾人稱為“長州國公陵園”。自庾孝公開始,庾惠王隨同,都葬在了建鄴北阪的松林塬,莽莽蒼蒼,氣象自然比長州陵園大為宏闊,庾國朝野也都將建鄴庾陵看做庾國大功君主的墓地。”

“也是,太後感念孝庾帝知遇大恩,自然會一力主張將孝庾帝安葬在建鄴北阪。也是心裏有氣,聽說太後不與禮部給事賀平商議,便用大印發下丞相書令建鄴北阪即時動工興建陵園,限旬日完工?”

“是有這回事…不過,修建陵墓要建鄴令征發勞役,工部尚書謝大人覺得工程太大期限又太緊,便來找禮部的人商議。禮部的人秉性剛烈,一聽怒火上沖,賀大人便去丞相府找太後理論。兩人在丞相府國事堂吵得面紅耳赤。禮部認為長州有現成一座陵園,何須再勞民傷財,太後認為公墓在雍州,王墓在建鄴,不能亂了國家法度。禮部給事賀平說,庾法無私,孝庾帝誤國無功,當回到祖宗面前自省,不當在建鄴陵園充數。各不相讓,相互譏刺,各自黑著臉拂袖而去。”

駱辛極低的聲音模模糊糊傳進淩喬的耳朵裏:“今日萬事都要小心,不可出錯,記住,看著點趙家那兒有點癡傻的三娘子,可別犯在太後面前!”

“這我是知道的,本來就被聖人的事搞得人心惶惶,現在又出了這樣的事,太後娘娘說日子不太平,打算在聖人下葬前帶領眾後宮去觀瞻寺祈福呢…這不…裏頭那位也被太後娘娘指名帶姓地說要帶去…”那人說話的鼻息驀地一重,又壓低了聲息:“嗐!不瞞駱姑姑,其實京裏有傳言說…裏頭那位…其實壓根不是人了…駱姑姑與最好還是不要與她單獨待一處兒,多找幾個宮女陪著,萬一真出點什麽事!咱們這些下人,身上最貴的不就是這條命麽”

外面再沒了聲,似乎都走了。

淩喬有些哭笑不得,回頭望了望那堆成小山似的佛經嘆了口氣,下一瞬,她淡淡地收回目光,卻看到了另一個人,她不想見到的人。

光影被他的身形遮住,卻更襯得他身材高大健碩,如刀削的俊目微瞇,甚是有遺世孤寂之感。

“夫人,是在嚇唬人”

這孽障問的不是廢話

淩喬坐回位置上,低頭看了眼自己被筆磨破的手掌,隱有氣郁:“流言是不是你放出去的”她也是在問廢話,除了他還有誰

“不是。”

幾番寂靜後,他給了她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

淩喬擡起眸子半信半疑地看他,見他面色如常,轉而信了他的話,畢竟他們早就撕破了臉,她又有什麽地方值得他撒謊。

“你來幹什麽”她的目光再次落到衛充身上,只是這次是一觸即收,“你若是趕過來殺我的話,大可不必這麽著急。”

“哈哈哈!”

衛兗大笑起來,腳步小幅度地拖動著,走路比鬼還悄無聲息,不一會兒已經站在了淩喬的身前,他收回視線時還是恰好對上了她的目光,那雙眸子沒有害怕,卻是結了層冰霜似地要拒他於千裏之外,他冷了聲音:“今天什麽日子”

淩喬怔楞一下,隨即忍不住在心裏翻了個白眼:我怎麽知道今天什麽日子

別跟我說是你的忌日…

衛兗抽出她在寫的那張紙,眸光一暗:“你什麽時候會寫簪花小楷?”

淩喬措不及防被他搶走堂紙,對他的話始料不及,只能盡力遮掩,硬著頭皮道:“最近學的…”

衛兗手指一放,那張紙瞬間掉落在地上,被風吹到桌案的旁邊,淩喬伸手去撿,卻被衛兗狠狠地踩住了手!

這幾日在靈堂她的手上已經長了好幾個凍瘡,本來就疼得難受,如今這麽一踩,淩喬已經真切地感受到了什麽叫“噬骨的疼痛”!

淩喬咬著牙齦不肯向他服軟,泛淚的雙眸緊盯著他,另外一只手無論如何也推不開他的腳,這讓她頭一次對這個男人感到了絕望。

“呼—呼—”

衛兗終於挪開了他的腳,淩喬縮在一邊暗自氣了一會兒,在給那只受傷的手吹氣,這樣兒會好受一點。

衛兗也慢條斯理地蹲下,戲謔地看了她一會兒,發現她不看他了又覺得沒意思,“你幹什麽!”他拽著她的手站起了身,淩喬沒反應過來被嚇了一跳,驚吼出聲。

“你是不是瘋了”

淩喬再一聲質問他。

他的神色卻愈冷,徑直拉著她出了先帝的靈堂,往城門而去。

“你是不是瘋了太後勒令我不能走動,你要害死我!”

淩喬被外面強勁的冷風一吹,嗓子也啞了,臉頰,鼻尖都被凍得通紅,很是楚楚可憐。

義倫在一旁垂著頭,這會兒跟淩喬解釋起來:“衛夫人,使君已經稟過太後娘娘,您或許是忘了今天什麽日子,今天這日子太後是不敢不讓您走的,您就寬下心來出宮罷。”

什麽日子

淩喬狐疑地瞅了眼義倫,沒從他的話聽出名堂,幹脆直接問他:“今天什麽日子”

義倫在潮濕冰冷的雪霧裏望向沒有什麽情緒的衛兗,這才敢答她話:“今天的日子…是東都侯夫人的忌日。”

風淺淺刮過,將這聲音吹得縹緲,而且生硬,如果淩喬沒有記錯的話東都侯衛永昌有兩任妻子,那麽義倫口中這個東都侯夫人是指魏氏還是秦氏

秦氏杳無消息失蹤三年,外界早就認為秦氏已死,包括東都侯,可那日在皇城司,她發現秦氏還活著。

只是…

還不如死了痛快…

淩喬偏了偏頭,看了眼沒有半點悲戚模樣的衛兗,大概知道義倫口中的東都侯夫人到底指的是哪個了,而後也不再掙紮,乖巧地在衛兗的目光下上了馬車,不過每次踩在衛兗馬車上的這張人皮地毯都讓淩喬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她突然覺得用八個字來形容衛兗很合適——

謫仙模樣,魔鬼心腸。

衛兗的衣服松松垮垮,露出一小片胸膛,外披一件大黑狐皮氅衣,頭發披散至胸前,配上那雙眼底有戾氣的眼睛,倒是活像個醉生忘死的紈絝王爺。

在不夠明朗的光線裏,淩喬並沒有發現衛兗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幾分打量,幾分好奇。

淩喬皺著眉拐下馬車,跟在衛兗後面入了一座形制古質的宅邸,孤燈高懸,在春寒料峭中這座宅邸並沒有人煙的凡俗熱鬧,暗處裏奔來兩人迎他們,動作流暢得體,顯然是跟著哪位高貴主子的人,很懂得禮儀。

衛兗一身的黑衣已經沈融於這座黯淡的府邸,實在是過於孤冷。

他們由那兩人引路走入正堂,上頭坐著一個男人,看到衛兗到了並沒有顯出極大的熱情,沈穩不言語。

淩喬仔細打量著衛家的另外三個公子,一個是與魏氏同期進門的妾婦柴氏所出。

冷雪下他的下半張臉過於蒼白,此刻綣於椅榻,那伸出來的手沒有絲毫的贅肉,支著下頷的時候腕骨又格外突出,燈火一照,便透出一股濃重的病態來。

他那雙眼睛跟衛兗極為不同,無論是以什麽表情來看著人的時候,別人都能感受到一些很寡淡的笑意。

淩喬扯拽了一下煙雲的袖子,用極低的聲音問道:“大公子是得什麽病了麽”

“沒有,夫人您忘了,他就是自打娘胎出來就體弱,有位名醫斷言他活不過十歲,結果…人家不是好好地及冠,嗯…看著體弱,但生命力異常頑強。”

煙雲頗為慨嘆,連她這個做奴婢的看向衛大公子都有幾分憐憫。

淩喬又去看另外的兩位公子,都是小秦氏所出,此刻安靜地待在衛永昌身邊,身材俱是枯瘦地不像樣,薄薄的紙片似的,依稀可以辨認到一絲小秦氏的風韻。

這一家子人就好像誰也不認識誰似的,比陌生人還要陌生客氣疏離…

“最近的日子真不太平,師無玄國師半路失蹤,今兒早上剛來了宮裏人到府上查人,你說是誰這麽大的膽子這擺明了與天家作對,恐怕聖人入陵的日子又要往後拖,拖來拖去的,都鬧得京中不安。”

這話是衛三公子在說,他的傷寒隨冬而至,前幾日有了起色,聽聞膳食也進得多了,說話也不帶喘。

衛永昌睨了他一眼,嗓子沈啞卻隱含怒意:“不要議論天家,這是不要命了”

“今兒招你回來,不是因為夫人的忌日到了,她好歹對你是有恩的。”衛永昌撇過頭去看面無表情的衛充,“我知你只記掛魏氏,但你如今位高權重,也得忌憚,樣子要做得周全。”

衛兗眸子瞇著,不鹹不淡地盯著衛永昌,不說話,應該是默認。

淩喬卻在想,看起來並不多傷心的衛永昌,究竟知不知道小秦氏在衛兗手裏呢

若是知道,卻縱由衛兗如此,那衛永昌這個人的心腸恐怕比衛兗軟不了幾分。

自從小秦氏失蹤,秦太師府就與衛家斷絕來往,水火不相容,不過衛氏的兩個公子仍與秦氏來往,這是割不斷的血緣。

除了這幾年秦氏在朝中對他們的提攜,還有衛兗在朝中的勢力做底,兩人的仕途走得極為順坦,如登雲梯,所以這兩人對衛兗其實除了恨意嫉妒,內裏也存了幾分感激。

大公子衛鄂無心仕途,頂了個閑職,大部分時間在家中養病,順當自然地拿份俸祿,他也算平順,不過因為聖人的日子,衛大公子原本的親事又往後延了三年。

前幾年宋家的那小娘子硬拖著日子不肯嫁,這年宋家本著他身體見好,趕緊地定下了婚期,卻沒有料到聖人先走一步,如今京中三年都不興得婚事嫁娶,到他成婚時,衛鄂恐怕都要奔三了。

與三公子衛潯定下婚事的是趙家的三娘子趙篁,人有點癡傻…

五年前被她的姨母趙瑜帶入了宮,養順性子。

趙氏與衛氏出於同宗,興旺程度也相當,兩家結親的好處不可謂不多,若不是趙氏前兩個娘子都定了親,倒也輪不上趙三娘子。

衛泯年紀還小,還沒有到嫁娶年齡,估計大概後年才能才能定親。

這麽算下來,如今衛家的主婦居然只有柴氏和淩喬,淩喬隱約知道自己要面臨什麽了,不由得怨恨地剜了衛兗一眼。

“衛二媳婦可到了嗎”

外頭傳來女人的聲音,接著掀簾進來一個身材嬌弱的女人,她的眼底疲態盡顯,氣色跟衛鄂一樣不大好,恐是操勞過甚的緣故。

淩喬對著她行禮,也不曾緩過神:“我在。”

柴氏曾經是名動天下的揚州瘦馬,所以也不能責怪淩喬目光過於灼灼了。

柴氏,本名柴章,時人稱“小玉環”,說實話,倒不是因為柴氏的容貌有多驚艷,而是她萬裏挑一的神態和氣韻。

魏氏進門之前,有京中大員為巴結討好衛永昌,將柴氏獻於他,聽說衛永昌本不願留下,但架不住柴氏的苦苦哀求,還是留下了她。

中年的柴氏從低賤的身份脫身,成了實際上的衛府女主人,雖然已經沒有年輕時的嬌弱容態,衛永昌也不覆喜愛,但她的地位已難撼動。

柴氏順嘴侃了一句:“瞧,衛二媳婦又好看了幾分!你不用這樣客氣,今兒我還需你幫忙,走吧…”柴氏拉起淩喬的手轉身又與衛永昌示意道:“那妾先帶衛二媳婦下去了。”

柴氏說話的聲音仍保留著年輕時的習慣,語調與尋常人不一樣,頗有幾分挑逗暧昧的意味,年輕時這樣講話,那是嬌憨天真,中年容貌不再這樣講話,就是矯揉造作。

衛永昌感覺實不那麽痛快,臉色更不好,擺了擺手:“去吧。”

淩喬跟著下去柴氏走得極慢,這會兒曳動的裙擺之中,一雙小如金蓮的腳便不動聲色地顯現出來,淩喬突然意識到柴氏原裹了小腳!

這種風俗大概是在幾十年前商州貴富人家中起來的,後來漸漸傳到揚州,追求“潘妃蓮步,窅娘新月”之美,不過目前為此還是很小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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