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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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衣大會的第三日，所有賓客都已來齊，站滿了整個寬闊的大廳。
方依依站在高臺上，依照慣例，說了幾句開場白歡迎大家百忙中過來，花瓣漫天灑下，接著，幕後的人有序地走了出來。
一共左右兩列，男左女右，最矚目的是他們身上的衣服，襯得人或光鮮亮麗，或平易近人，或威嚴端莊。總的來說，無論什麽風格，一應俱全。
臺下的人看得目不暇接，紛紛鼓掌讚嘆。
立即有豪氣爽直的人一拍桌子，指著其中一名女子，對方依依道：“方老板，這件衣服我預定了，我老婆穿上一定很漂亮！”
“我要那件粉白的裙子！”
“這個，這個，還有這個，我全都要了。”
“……”
廳中頓時人聲鼎沸，排隊挨個上報，負責記錄的人坐在桌前，絲毫不敢放松，頭也不擡地記錄。
方依依在一旁道：“各位預定的衣服我們會盡快做好，最快一個月，最晚一個半月，大家可以一次性多預定幾件，這樣就不用來回忙了。”
喧嚷之中，忽然一人暴喝的聲音傳來：“秦恨生，滾出來！”
這一聲顯然動用了內力，整個大廳都聽得一清二楚，霎時一靜，齊齊驚詫地看向大廳門口。
陳渡遠大步走了進來，一臉陰沈地掃視過在場所有人，在掃過秦恨生的時候，目光立即定住，殺氣有如實質鋪展開，正要往她那邊走去，忽然身後有人道：“今天是方老板的大日子，在這裏動手不好，有什麽事情出去說。”
陳渡遠扭過頭，微微一楞，猛地瞇起眼：“辰破……”
辰破天沒有讓他將自己的名字完整地說出來，直接打斷了他：“對就是我，你沒有認錯。”
在辰破天出現的瞬間，秦恨生若有所思，對慕流雲低聲道：“你早知道他在這裏？”
慕流雲搖著扇子，沒有否認。
秦恨生繼續道：“這幾天一直偷窺我們的人就是他，你還裝不知道，居心何在？”
慕流雲不讚同道：“我能有什麽居心？只是我瞧他態度誠懇，而且我表妹也放不下他，幹脆裝不知道，由著他們自己發展吧。不告訴你，也是覺得沒必要。”
秦恨生瞇眼：“沒必要？我看是某人小心眼，還記著當初我被劇情控制的時候做的一連串蠢事吧。前一天晚上突然攔住我，也不是心血來潮和我談天說地，而是為了不讓我查到他吧。”
慕流雲扇子搖得更快了。
這時，辰破天和陳渡遠已經言語交鋒數個來回，最終陳渡遠敗下陣來，沈聲道：“好，我們出去說。秦恨生，你敢來不敢來？”
慕流雲唰地合上扇子，正要說話，秦恨生一把按住他，從人群中走了出來：“好啊。”
來到一處僻靜無人的地方，陳渡遠審視地盯著辰破天：“好本事，竟然從砍頭臺上逃了出來。你這麽大搖大擺地出現，就不怕被人認出來，直接告到皇上那裏去，讓你不得好死麽？”
辰破天笑了笑，道：“陳老爺高看我了。我被砍頭那天，上面那麽多雙眼睛緊緊盯著，如果沒有皇上的默許，我怎麽能死裏逃生呢。”
陳渡遠豎眉：“荒唐！你在胡說八道什麽！”
辰破天對這個曾經的四叔心情很是覆雜，做出一個請的手勢，道：“既然你不相信，那就盡管去告吧，看皇上是立馬派人來抓我這個逃走的死囚，還是惹得龍顏震怒，流血無數。”
陳渡遠聽得一陣心悸，半晌說不出話來。
秦恨生笑了，拍了拍辰破天的肩膀：“好了，你看看，把人家嚇成什麽樣子。在無量寺待了這麽久，怎麽一點也沒學到慈悲這個詞，戾氣倒是越來越重了。是不是錯酒前輩傳染給你的？”
辰破天笑道：“說錯了，不是錯酒，是無塵大師。他現在每天除了念經就是打坐，我在那裏陪著他，心情一直很平和。”
秦恨生了然道：“心情一直很平和？那就是只有遇到方依依的事情，才不平和，對吧。”
辰破天但笑不語。
陳渡遠臉色變幻不定，像是下定了決心，對辰破天道：“我不管你了。你走開，這是我和秦恨生之間的私事。”
秦恨生立馬退了兩步，謹慎道：“陳老爺，說話不要這麽隨意。我和你能有什麽私事？！”
陳渡遠面色猙獰，憤怒地指著她：“你還敢說！你害死了我的妻子和兒子，你這個殺人兇手！”他越說越氣，忽地從袖中拔出一只匕首，直接朝她刺了過去，“受死吧！”
秦恨生閃身一避，一腳踢飛他手裏的匕首。
辰破天從後面牢牢按住他的肩膀，迫使他無法動彈，道：“陳破行是墜崖而死，陳夫人是念子成疾，憂郁而亡。這些和我師姐有什麽關系？”
被按住肩膀，陳渡遠臉色猛地變了，一瞬間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氣，一下子掙脫了辰破天。
他像是震驚，又像是痛恨，死死盯著辰破天剛才按住自己肩膀的那只手，半晌，道：“你自找的。”
辰破天不明所以，秦恨生幾乎是立馬就反應過來，二話不說拉起他的手，果然，掌心烏黑，是中毒之兆。
陳渡遠竟然在身上塗了毒藥！
是了，他的武功遠不如秦恨生，光明正大去殺秦恨生，根本是以卵擊石，但是，如果他身上塗了毒藥，在打鬥中，秦恨生只要觸碰了他，中了毒，根本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讓她斃命。
秦恨生沈聲道：“解藥拿來。”
陳渡遠道：“沒有解藥。”
秦恨生道：“怎麽可能沒有解藥？你不要告訴我，你在身上塗了毒，竟然沒有提前服用解藥？”
陳渡遠默認了。
秦恨生不可思議道：“我和你無冤無仇——好吧，就算當初在客棧裏，可能我對你是有點過分，傷了你的自尊心，但也是你挑釁在先。你沒必要為了這個就做出這種同歸於盡的蠢事吧？”
陳渡遠冷冷道：“誰說你和我無冤無仇。如果不是你要殺我兒子，我兒子怎麽會突然性情大變，見了女人就躲？如果我兒子不是為了躲開他娘給他餵藥，他又怎麽會跑出家門，跑到沒有一個女人的山谷裏？又怎麽會失足跌下懸崖，被亂石砸死？我夫人又怎麽會在懊悔和痛苦中郁郁而終？”他拔高了聲音，“你還敢說你我無冤無仇？！”
辰破天悶哼一聲，身形不穩，倒了下去，秦恨生連忙扶住他。
陳渡遠眼神一厲，忽然張開雙臂，毫不遲疑地朝秦恨生撲了過去。
然而他撲到一半，腳下就被什麽東西絆住，整個人摔在了地上。
慕流雲不知何時出現在此，慢條斯理地收回了腳，從袖中抽出一張帕子，彎腰將靴面擦得幹幹凈凈，然後拿出一只火折子，將帕子燒成了灰燼。
其他人也陸續趕了過來。
方依依看到倚靠在秦恨生身上，臉色青白，虛弱地仿佛隨時會死的辰破天，一下子心神大亂，慌忙喊道：“來人，快來人，找大夫！”
柳飄兒擺手：“他這一看就是中毒了，找什麽大夫啊，不如找我唄。”
原本熱鬧喜慶的賞衣大會轉眼就變成了毒殺現場，兇手還是蘇州頗有名頭的陳老爺，捕快很快就趕了過來，手腳利落地將陳渡遠套了麻袋打包帶走。
眾人看著，一時唏噓不已。
好在賞衣大會本就進入尾聲，除了結束倉促了些，倒也影響不大。
所謂壞事傳千裏，因為毒殺一事，反倒讓更多人知道了蘇州方家布莊，生意更加興隆。這都是後話。
賓客散盡，大廳恢覆了平靜，下人們忙著收拾打掃，竊竊私語今日的風波。
客房內，大家聚在床邊，心驚膽戰地看著床上的人。
方依依手裏擰著帕子，緊張地心跳如雷。
辰破天躺在床上，渾身上下，閃閃發亮，除了腦袋，身體的每個地方都被紮了老長的一根根銀針，連腳指頭也沒放過。
柳飄兒一邊施針，一邊道：“好在發現及時，用這些針將毒排出來就行。”
方依依道：“這些針，要紮多久啊？”
柳飄兒道：“七天七夜。在此期間，他不可以吃飯，只能喝點水，否則就前功盡棄。”
方依依牢牢記住：“好，還有什麽註意的地方嗎？”
柳飄兒道：“很多。叫丫鬟過來，我囑咐她。”
方依依忙道：“你直接告訴我吧，我來照顧他。”
在這七天裏，秦恨生和慕流雲每天都會過來看一眼，見辰破天被方依依照顧得無微不至，他們兩人實在插不上手，只能坐在一邊幹瞪眼。
到了第六天，辰破天終於從昏迷中醒了過來。
屋子裏只有一個丫鬟，他動了動手，發現身上全是銀針，一動就痛得要命，只得放棄，道：“你叫什麽名字？”
那丫鬟喜道：“我叫明秋。公子你終於醒了，我去喊小姐。”
辰破天忙叫住她：“別去。別告訴她。”他費力地笑了笑，“明秋，先給我倒杯水吧。”
明秋手腳麻利，很快倒了一杯溫水過來。
辰破天勉強撐起上半身，就著杯子喝了點兒水，躺了回去，笑道：“明秋，謝謝你照顧我。你真是個貼心的好姑娘。”
明秋笑道：“我這算什麽，小姐才是真正的貼心呢。公子昏迷這段時間，小姐臉上就沒有笑過，如果她知道你醒了，不知道有多開心。”
辰破天笑著聽著，心裏卻想：“我昏迷這些日子，一直待在方家，依依恐怕煩死了我，臉上自然就沒有笑。等好得差不多，我就趕緊走吧，雖然很不舍得，但是更希望依依重新笑起來。”
打定主意，辰破天便道：“明秋，勞煩你給我準備一身衣服，不要告訴你家小姐，好不好？”
明秋遲疑道：“為什麽不告訴我家小姐？”
辰破天笑道：“我自然有我的打算，明秋，你這樣善良又這樣可愛，肯定會幫我這個忙吧。”
明秋掩唇笑起來：“其實啊，公子，不是我不想幫你，不過你的打算都被我家小姐聽到了，這個忙，你還是求我家小姐去幫吧。”
說著，她笑嘻嘻地繞過屏風，再出來的時候，身前就多了一個方依依。
辰破天又驚又喜：“依依！”
他立馬忘了其他，直接要下床，方依依連忙喝道：“別動！”
她扶著辰破天重新躺回去，責備道：“莽莽撞撞的，把針磕碰掉怎麽辦？白費我夜以繼日照顧你這麽多天。”
辰破天一下子睜大眼睛，竟然有些受寵若驚，結結巴巴：“依依……你……是你照顧我的？”
一旁的明秋道：“不是小姐照顧的你還能有誰？告訴你吧，這六天，我家小姐衣不解帶，時時刻刻守在床前。你嘴巴幹了，我家小姐立馬拿毛巾打濕，給你往嘴巴裏擰水；你痛得嗷嗷叫，我家小姐就像照顧孩子一樣，輕輕撫摸你的腦袋，給你哼睡前小曲兒；你昏迷也不安穩，亂蹬亂揮手，我家小姐就連忙喊人，一起按住你，生怕你身上的銀針掉了……你倒好，醒來第一件事情是瞞著我家小姐，好沒良心。”
辰破天越聽越感動，忙道：“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依依，我以為你很討厭我……我不知道是你一直在照顧我……我害怕你知道我醒了，就會立刻讓我走人。我、我舍不得……”
方依依輕嘆一聲：“我不趕你走。安心躺著吧。”
辰破天聽話地躺著，眼巴巴看著方依依。
方依依坐在桌邊，手裏拿著針線，縫制衣服，察覺到辰破天的視線，轉過頭，問道：“怎麽了？”
辰破天微笑道：“沒什麽，就想看看你。”
方依依轉回去，繼續縫衣服。
安靜了一會兒，辰破天道：“依依。”
方依依回頭看他。
辰破天心中柔軟得一塌糊塗，只想和她說說話，哪怕是毫無意義的廢話也行，但是，她轉過頭，自己又不知道該說什麽，看到她手裏的衣服，便道：“賞衣大會進行的怎麽樣？”
方依依道：“很順利。布莊裏接了很多的單子，工人們每天都忙得腳不沾地。”
辰破天道：“哦哦，怪不得你一直在縫衣服。”
方依依道：“渴了嗎？”
辰破天搖頭道：“剛喝過不久，還不渴。”
方依依看了他一會兒，確認他的確沒有別的事情，低頭繼續縫衣服去了。
辰破天心裏癢癢的，忍不住又道：“那衣服，是哪家的單子？你別太累了，多休息休息。”
方依依頭也不擡道：“你的。”
辰破天道：“哦哦，我的……”他猛地反應過來，“我的？！”
他不敢相信地確認了一遍：“你是說，你手上這衣服是專門給我做的？”
方依依拿起剪刀，將多餘的線頭剪掉，衣服翻個面，穿針引線，沿著布料開口繼續縫，邊縫邊道：“這是以前給你做的衣服，可惜後面發生了太多事情，這衣服做到一半，便耽擱了，現在我把它重新拿出來做，等後天你身體的毒都排幹凈了，就能穿上身。”
辰破天簡直要喜極而泣，口不擇言：“我，我沒事的，我穿什麽都行，你隨便做做就好，我……”
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麽才好，平時面對女孩子的甜言蜜語全都拋諸腦後，只剩了最本能的激動。
方依依神色似乎柔和了許多，擡起頭，無奈道：“你當我這個方老板是什麽人？隨便做做？這不是砸我招牌嗎？”
辰破天道：“我我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你太辛苦了，你又要照顧我又要縫衣服——算了，我不說話了，我不吵你。我安安靜靜看著就好。”
房內頓時安靜下來，辰破天躺在床上癡癡地看著，方依依坐在桌前低頭縫衣服，一股脈脈溫情彌漫開來。
門外，秦恨生挑了挑眉，收回了原本要敲門的手，扭頭對慕流雲道：“看來，他們兩個的事情已經不需要你我來操心了。我們走吧。”
慕流雲搖著扇子，與秦恨生並肩而行，邊走邊道：“你接下來要去哪裏？”
秦恨生揉了揉後脖頸：“先回靜山吧，一大堆事情等著我去辦。你呢？”
慕流雲道：“明知故問，我當然要和你一起去。我可不想三個月後，掀開蓋頭，就看到一張瘦得脫相的操勞臉。”
秦恨生道：“哦，我是瘦脫相的操勞臉，那你是什麽？瘦脫相的操勞臉的相公？”
慕流雲止不住地自得：“好吧，看在你迫不及待承認我是你夫君的份上，我勉為其難多出點力，寧願我變成操勞臉，也省得你變成操勞臉。”
秦恨生道：“不如我們兩個都努力一下，爭取三個月後掀開蓋頭，看到對方都是健健康康白白胖胖的，好不好？”
慕流雲握住她的手：“好。”
兩人不再說話，共同攜手，沿著這條林蔭小路，一直往前走。
他們清楚地知道，雖然這一路上，會有吵有鬧，但更多的是毫無保留的陪伴和歡笑。
人生路長，他們會一直相互扶持著走下去，直到歲月於他們而言不再流動，直到血肉也化成一堆白骨。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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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依依站在高臺上，依照慣例，說了幾句開場白歡迎大家百忙中過來，花瓣漫天灑下，接著，幕後的人有序地走了出來。
一共左右兩列，男左女右，最矚目的是他們身上的衣服，襯得人或光鮮亮麗，或平易近人，或威嚴端莊。總的來說，無論什麽風格，一應俱全。
臺下的人看得目不暇接，紛紛鼓掌讚嘆。
立即有豪氣爽直的人一拍桌子，指著其中一名女子，對方依依道：“方老板，這件衣服我預定了，我老婆穿上一定很漂亮！”
“我要那件粉白的裙子！”
“這個，這個，還有這個，我全都要了。”
“……”
廳中頓時人聲鼎沸，排隊挨個上報，負責記錄的人坐在桌前，絲毫不敢放松，頭也不擡地記錄。
方依依在一旁道：“各位預定的衣服我們會盡快做好，最快一個月，最晚一個半月，大家可以一次性多預定幾件，這樣就不用來回忙了。”
喧嚷之中，忽然一人暴喝的聲音傳來：“秦恨生，滾出來！”
這一聲顯然動用了內力，整個大廳都聽得一清二楚，霎時一靜，齊齊驚詫地看向大廳門口。
陳渡遠大步走了進來，一臉陰沈地掃視過在場所有人，在掃過秦恨生的時候，目光立即定住，殺氣有如實質鋪展開，正要往她那邊走去，忽然身後有人道：“今天是方老板的大日子，在這裏動手不好，有什麽事情出去說。”
陳渡遠扭過頭，微微一楞，猛地瞇起眼：“辰破……”
辰破天沒有讓他將自己的名字完整地說出來，直接打斷了他：“對就是我，你沒有認錯。”
在辰破天出現的瞬間，秦恨生若有所思，對慕流雲低聲道：“你早知道他在這裏？”
慕流雲搖著扇子，沒有否認。
秦恨生繼續道：“這幾天一直偷窺我們的人就是他，你還裝不知道，居心何在？”
慕流雲不讚同道：“我能有什麽居心？只是我瞧他態度誠懇，而且我表妹也放不下他，幹脆裝不知道，由著他們自己發展吧。不告訴你，也是覺得沒必要。”
秦恨生瞇眼：“沒必要？我看是某人小心眼，還記著當初我被劇情控制的時候做的一連串蠢事吧。前一天晚上突然攔住我，也不是心血來潮和我談天說地，而是為了不讓我查到他吧。”
慕流雲扇子搖得更快了。
這時，辰破天和陳渡遠已經言語交鋒數個來回，最終陳渡遠敗下陣來，沈聲道：“好，我們出去說。秦恨生，你敢來不敢來？”
慕流雲唰地合上扇子，正要說話，秦恨生一把按住他，從人群中走了出來：“好啊。”
來到一處僻靜無人的地方，陳渡遠審視地盯著辰破天：“好本事，竟然從砍頭臺上逃了出來。你這麽大搖大擺地出現，就不怕被人認出來，直接告到皇上那裏去，讓你不得好死麽？”
辰破天笑了笑，道：“陳老爺高看我了。我被砍頭那天，上面那麽多雙眼睛緊緊盯著，如果沒有皇上的默許，我怎麽能死裏逃生呢。”
陳渡遠豎眉：“荒唐！你在胡說八道什麽！”
辰破天對這個曾經的四叔心情很是覆雜，做出一個請的手勢，道：“既然你不相信，那就盡管去告吧，看皇上是立馬派人來抓我這個逃走的死囚，還是惹得龍顏震怒，流血無數。”
陳渡遠聽得一陣心悸，半晌說不出話來。
秦恨生笑了，拍了拍辰破天的肩膀：“好了，你看看，把人家嚇成什麽樣子。在無量寺待了這麽久，怎麽一點也沒學到慈悲這個詞，戾氣倒是越來越重了。是不是錯酒前輩傳染給你的？”
辰破天笑道：“說錯了，不是錯酒，是無塵大師。他現在每天除了念經就是打坐，我在那裏陪著他，心情一直很平和。”
秦恨生了然道：“心情一直很平和？那就是只有遇到方依依的事情，才不平和，對吧。”
辰破天但笑不語。
陳渡遠臉色變幻不定，像是下定了決心，對辰破天道：“我不管你了。你走開，這是我和秦恨生之間的私事。”
秦恨生立馬退了兩步，謹慎道：“陳老爺，說話不要這麽隨意。我和你能有什麽私事？！”
陳渡遠面色猙獰，憤怒地指著她：“你還敢說！你害死了我的妻子和兒子，你這個殺人兇手！”他越說越氣，忽地從袖中拔出一只匕首，直接朝她刺了過去，“受死吧！”
秦恨生閃身一避，一腳踢飛他手裏的匕首。
辰破天從後面牢牢按住他的肩膀，迫使他無法動彈，道：“陳破行是墜崖而死，陳夫人是念子成疾，憂郁而亡。這些和我師姐有什麽關系？”
被按住肩膀，陳渡遠臉色猛地變了，一瞬間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氣，一下子掙脫了辰破天。
他像是震驚，又像是痛恨，死死盯著辰破天剛才按住自己肩膀的那只手，半晌，道：“你自找的。”
辰破天不明所以，秦恨生幾乎是立馬就反應過來，二話不說拉起他的手，果然，掌心烏黑，是中毒之兆。
陳渡遠竟然在身上塗了毒藥！
是了，他的武功遠不如秦恨生，光明正大去殺秦恨生，根本是以卵擊石，但是，如果他身上塗了毒藥，在打鬥中，秦恨生只要觸碰了他，中了毒，根本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讓她斃命。
秦恨生沈聲道：“解藥拿來。”
陳渡遠道：“沒有解藥。”
秦恨生道：“怎麽可能沒有解藥？你不要告訴我，你在身上塗了毒，竟然沒有提前服用解藥？”
陳渡遠默認了。
秦恨生不可思議道：“我和你無冤無仇——好吧，就算當初在客棧裏，可能我對你是有點過分，傷了你的自尊心，但也是你挑釁在先。你沒必要為了這個就做出這種同歸於盡的蠢事吧？”
陳渡遠冷冷道：“誰說你和我無冤無仇。如果不是你要殺我兒子，我兒子怎麽會突然性情大變，見了女人就躲？如果我兒子不是為了躲開他娘給他餵藥，他又怎麽會跑出家門，跑到沒有一個女人的山谷裏？又怎麽會失足跌下懸崖，被亂石砸死？我夫人又怎麽會在懊悔和痛苦中郁郁而終？”他拔高了聲音，“你還敢說你我無冤無仇？！”
辰破天悶哼一聲，身形不穩，倒了下去，秦恨生連忙扶住他。
陳渡遠眼神一厲，忽然張開雙臂，毫不遲疑地朝秦恨生撲了過去。
然而他撲到一半，腳下就被什麽東西絆住，整個人摔在了地上。
慕流雲不知何時出現在此，慢條斯理地收回了腳，從袖中抽出一張帕子，彎腰將靴面擦得幹幹凈凈，然後拿出一只火折子，將帕子燒成了灰燼。
其他人也陸續趕了過來。
方依依看到倚靠在秦恨生身上，臉色青白，虛弱地仿佛隨時會死的辰破天，一下子心神大亂，慌忙喊道：“來人，快來人，找大夫！”
柳飄兒擺手：“他這一看就是中毒了，找什麽大夫啊，不如找我唄。”
原本熱鬧喜慶的賞衣大會轉眼就變成了毒殺現場，兇手還是蘇州頗有名頭的陳老爺，捕快很快就趕了過來，手腳利落地將陳渡遠套了麻袋打包帶走。
眾人看著，一時唏噓不已。
好在賞衣大會本就進入尾聲，除了結束倉促了些，倒也影響不大。
所謂壞事傳千裏，因為毒殺一事，反倒讓更多人知道了蘇州方家布莊，生意更加興隆。這都是後話。
賓客散盡，大廳恢覆了平靜，下人們忙著收拾打掃，竊竊私語今日的風波。
客房內，大家聚在床邊，心驚膽戰地看著床上的人。
方依依手裏擰著帕子，緊張地心跳如雷。
辰破天躺在床上，渾身上下，閃閃發亮，除了腦袋，身體的每個地方都被紮了老長的一根根銀針，連腳指頭也沒放過。
柳飄兒一邊施針，一邊道：“好在發現及時，用這些針將毒排出來就行。”
方依依道：“這些針，要紮多久啊？”
柳飄兒道：“七天七夜。在此期間，他不可以吃飯，只能喝點水，否則就前功盡棄。”
方依依牢牢記住：“好，還有什麽註意的地方嗎？”
柳飄兒道：“很多。叫丫鬟過來，我囑咐她。”
方依依忙道：“你直接告訴我吧，我來照顧他。”
在這七天裏，秦恨生和慕流雲每天都會過來看一眼，見辰破天被方依依照顧得無微不至，他們兩人實在插不上手，只能坐在一邊幹瞪眼。
到了第六天，辰破天終於從昏迷中醒了過來。
屋子裏只有一個丫鬟，他動了動手，發現身上全是銀針，一動就痛得要命，只得放棄，道：“你叫什麽名字？”
那丫鬟喜道：“我叫明秋。公子你終於醒了，我去喊小姐。”
辰破天忙叫住她：“別去。別告訴她。”他費力地笑了笑，“明秋，先給我倒杯水吧。”
明秋手腳麻利，很快倒了一杯溫水過來。
辰破天勉強撐起上半身，就著杯子喝了點兒水，躺了回去，笑道：“明秋，謝謝你照顧我。你真是個貼心的好姑娘。”
明秋笑道：“我這算什麽，小姐才是真正的貼心呢。公子昏迷這段時間，小姐臉上就沒有笑過，如果她知道你醒了，不知道有多開心。”
辰破天笑著聽著，心裏卻想：“我昏迷這些日子，一直待在方家，依依恐怕煩死了我，臉上自然就沒有笑。等好得差不多，我就趕緊走吧，雖然很不舍得，但是更希望依依重新笑起來。”
打定主意，辰破天便道：“明秋，勞煩你給我準備一身衣服，不要告訴你家小姐，好不好？”
明秋遲疑道：“為什麽不告訴我家小姐？”
辰破天笑道：“我自然有我的打算，明秋，你這樣善良又這樣可愛，肯定會幫我這個忙吧。”
明秋掩唇笑起來：“其實啊，公子，不是我不想幫你，不過你的打算都被我家小姐聽到了，這個忙，你還是求我家小姐去幫吧。”
說著，她笑嘻嘻地繞過屏風，再出來的時候，身前就多了一個方依依。
辰破天又驚又喜：“依依！”
他立馬忘了其他，直接要下床，方依依連忙喝道：“別動！”
她扶著辰破天重新躺回去，責備道：“莽莽撞撞的，把針磕碰掉怎麽辦？白費我夜以繼日照顧你這麽多天。”
辰破天一下子睜大眼睛，竟然有些受寵若驚，結結巴巴：“依依……你……是你照顧我的？”
一旁的明秋道：“不是小姐照顧的你還能有誰？告訴你吧，這六天，我家小姐衣不解帶，時時刻刻守在床前。你嘴巴幹了，我家小姐立馬拿毛巾打濕，給你往嘴巴裏擰水；你痛得嗷嗷叫，我家小姐就像照顧孩子一樣，輕輕撫摸你的腦袋，給你哼睡前小曲兒；你昏迷也不安穩，亂蹬亂揮手，我家小姐就連忙喊人，一起按住你，生怕你身上的銀針掉了……你倒好，醒來第一件事情是瞞著我家小姐，好沒良心。”
辰破天越聽越感動，忙道：“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依依，我以為你很討厭我……我不知道是你一直在照顧我……我害怕你知道我醒了，就會立刻讓我走人。我、我舍不得……”
方依依輕嘆一聲：“我不趕你走。安心躺著吧。”
辰破天聽話地躺著，眼巴巴看著方依依。
方依依坐在桌邊，手裏拿著針線，縫制衣服，察覺到辰破天的視線，轉過頭，問道：“怎麽了？”
辰破天微笑道：“沒什麽，就想看看你。”
方依依轉回去，繼續縫衣服。
安靜了一會兒，辰破天道：“依依。”
方依依回頭看他。
辰破天心中柔軟得一塌糊塗，只想和她說說話，哪怕是毫無意義的廢話也行，但是，她轉過頭，自己又不知道該說什麽，看到她手裏的衣服，便道：“賞衣大會進行的怎麽樣？”
方依依道：“很順利。布莊裏接了很多的單子，工人們每天都忙得腳不沾地。”
辰破天道：“哦哦，怪不得你一直在縫衣服。”
方依依道：“渴了嗎？”
辰破天搖頭道：“剛喝過不久，還不渴。”
方依依看了他一會兒，確認他的確沒有別的事情，低頭繼續縫衣服去了。
辰破天心裏癢癢的，忍不住又道：“那衣服，是哪家的單子？你別太累了，多休息休息。”
方依依頭也不擡道：“你的。”
辰破天道：“哦哦，我的……”他猛地反應過來，“我的？！”
他不敢相信地確認了一遍：“你是說，你手上這衣服是專門給我做的？”
方依依拿起剪刀，將多餘的線頭剪掉，衣服翻個面，穿針引線，沿著布料開口繼續縫，邊縫邊道：“這是以前給你做的衣服，可惜後面發生了太多事情，這衣服做到一半，便耽擱了，現在我把它重新拿出來做，等後天你身體的毒都排幹凈了，就能穿上身。”
辰破天簡直要喜極而泣，口不擇言：“我，我沒事的，我穿什麽都行，你隨便做做就好，我……”
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麽才好，平時面對女孩子的甜言蜜語全都拋諸腦後，只剩了最本能的激動。
方依依神色似乎柔和了許多，擡起頭，無奈道：“你當我這個方老板是什麽人？隨便做做？這不是砸我招牌嗎？”
辰破天道：“我我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你太辛苦了，你又要照顧我又要縫衣服——算了，我不說話了，我不吵你。我安安靜靜看著就好。”
房內頓時安靜下來，辰破天躺在床上癡癡地看著，方依依坐在桌前低頭縫衣服，一股脈脈溫情彌漫開來。
門外，秦恨生挑了挑眉，收回了原本要敲門的手，扭頭對慕流雲道：“看來，他們兩個的事情已經不需要你我來操心了。我們走吧。”
慕流雲搖著扇子，與秦恨生並肩而行，邊走邊道：“你接下來要去哪裏？”
秦恨生揉了揉後脖頸：“先回靜山吧，一大堆事情等著我去辦。你呢？”
慕流雲道：“明知故問，我當然要和你一起去。我可不想三個月後，掀開蓋頭，就看到一張瘦得脫相的操勞臉。”
秦恨生道：“哦，我是瘦脫相的操勞臉，那你是什麽？瘦脫相的操勞臉的相公？”
慕流雲止不住地自得：“好吧，看在你迫不及待承認我是你夫君的份上，我勉為其難多出點力，寧願我變成操勞臉，也省得你變成操勞臉。”
秦恨生道：“不如我們兩個都努力一下，爭取三個月後掀開蓋頭，看到對方都是健健康康白白胖胖的，好不好？”
慕流雲握住她的手：“好。”
兩人不再說話，共同攜手，沿著這條林蔭小路，一直往前走。
他們清楚地知道，雖然這一路上，會有吵有鬧，但更多的是毫無保留的陪伴和歡笑。
人生路長，他們會一直相互扶持著走下去，直到歲月於他們而言不再流動，直到血肉也化成一堆白骨。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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