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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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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來過

那天她從房脊上跌落,心口有醒目的血跡。

謝攬之正在整理藥草,聽到身後放置曬藥篾席的支架碎裂的聲音,詫異地回頭,身後摔下一個人,藥草散落一地。

她跑到她跟前,看清面容後,有一剎那失神。

隨之從屋脊上躍下的還有另一個人,陳祺。

他當年帶著殘兵敗將,一路逃去了封禁流光一族的森林,向天族告發了自己的女兒。

他風燭殘年,還能打過半仙之體的謝遠之,這要多虧天族在他手心畫下的逐光符。

此時他須發皆白,但身材健碩,眼神冷得像刀片。老年斑已經爬滿整張臉,整個人顯得異常陰森。

陳祺一步步邁向陳瑛。

謝攬之把她護在身後。

陳祺藐視著她,一把掐住她的脖子:“陳瑛,你要是不同意我的交易,我現在就可以掐斷她的脖子。”

“你勾結了那些迫害流光的天族,無恥,母親那麽討厭他們,你對不起她。”謝攬之咳嗽著,憤懣地說。

“陳瑛……你母親,是我最愛的女人。”陳祺聽到她提起這個人,聲音低沈著,甚至有些哽咽,“所以啊,讓我回去吧,我想……我想再見見她。”

陳祺松開了手,謝攬之面色烏青地摔倒在地上。

她因為過久的窒息意識模糊,恍惚間只看到老人悲愴的神色。

“我憑什麽信你……那個害母親投井的人,不就是你嗎。”陳瑛抹了抹嘴角的血跡。

“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陳祺的聲音弱下去,眼睛有紅色的血絲,嘆出一口氣:“你母親本就體弱,因為你的事徹夜失眠,日漸消瘦,精神不振,患上了久治不愈的頑疾,那日最後一次見你,正值你前去武陵刺殺蘭家福。”

陳祺搖著頭,好像要甩開那些不好的回憶:“其實大夫早就說過,她撐不過半年,那次正是她在和你道別……你懂嗎,陳瑛,我恨你。”年邁的父親艱難地吐出了對女兒的仇恨。

陳瑛愕然著,看著父親流下淚來,她舉起手,心中是幼年那個慈祥溫和母親的形象。

“你叫陳瑛,小名遠之,因為娘和你一起,離開了那個囚牢。”母親撓著她的癢癢,她稚嫩的童音回響著,那時二人歡聲笑語一片。

之後呢?她覺得自己記憶斷了片,像玻璃失去霧的蹤跡,刺眼的光彩讓她什麽也看不清。

“父親……你送我去安陵送死,就是在報覆我麽?”

陳祺眼神有一瞬間的躲閃,隨即在陳瑛淡然相對的目光中,他承認了這個事實:“是的。”

陳祺跪了下來,俯視倒在地上的陳瑛:“流光,它從來不是什麽聖潔的東西,它是禍端的伊始,也該以你尋求贖罪終結。”

“我還有一個遠在嚴樘的承諾……我要回去。”陳瑛懷想著母親,心裏自責,眼角有隱隱淚色,悵然地說。

“你現在沒有第二個選擇。”陳祺面無表情,“倘若你如今不幫我,其一,你會被天族捉去,死於他們的祭祀之下,其二……”陳祺看著意識逐漸恢覆的謝攬之,“老夫死前,不在乎再找一個墊背的。”

“你根本不懂母親。”陳瑛嘴角苦笑,“罷了……你會知道的,我有一個要求,下一次,我不要做你的女兒。”

“謝攬之。”陳瑛的聲音柔和了許多,“我知道你聽得到,下一次,我想做你的妹妹,我叫謝遠之。”像湖面就要消散的風和輕輕搖曳的垂柳道別,也像墜落崖底回蕩的鳳吟,“下一次,你要做那個最好的人,霹靂手段,菩薩心腸,千秋萬歲,芳名遠揚。”

她費力地爬過去,抓住她的手,看著她半睜的眼睛,那裏有比曾經清澈了許多的湖光,有滌蕩過罪惡與怨憎的茂樹。

陳祺看著她,知道她打算幹什麽,抓住陳瑛的另一只手。

“我答應你,你一出生,我就把你送給謝家,謝潮的私生女那麽多,給你偽造這樣的身份不成問題。”陳祺冰冷地說。

謝遠之置若罔聞,只是沈靜地看著陳瑛,嘴角洋溢向往的笑容,做她的妹妹,應該很幸福吧。

陳瑛驅動體內僅存的細微流光,純白圍繞著三人,慢慢在世界升騰,山無棱,天地合,光芒隱匿又重現。

……

女嬰在深山的竹席上啼哭,陳祺看著她時,初為人父的喜悅感湧上心頭。

他想去抱她。

一時頭疼,踉蹌中,關於未來的回憶灌入他的腦海。

他愕然,說不出話。

他現在的反應竟然是舍不得,他覺得不可思議,好像這個時刻的自己還能左右他。

他晃著頭,不對的,不對的……

他全然沒有,那種重新來過開心,他心情沈重地,抱著女嬰,在一個雨夜離開了這裏。

如此,他的妻子只知道自己的女兒在出生時就死去了,而謝家多了一位叫謝遠之的私生女。

……

阿梔感受到衣襟被褥濕,她摸著謝遠之的頭,輕聲安撫她:“小遠,你從來不需要贖什麽罪,你母親的死不是你的過錯。”她想著自己千年來造就的殺業,感覺心頭灼熱得痛苦。

“你方才在怪我,我知道。”阿梔目光搖散她的語息,睫羽輕顫,眼中綴著星星點點的淚光。

謝遠之從她懷中抽身而出:“是啊,我是在怨你……你知道麽,自你從囚牢之中出來,藥房掌櫃,你的同事,甚至你的師傅,都是我一手安排的。”

看著她告別過去,恢覆內心的平靜與純凈,謝遠之覺得,自己的心也得到了同等的救贖。

釋苦安魂,本作佳談,意想不到的是,謝攬之又重歸老路,舍棄心中的解脫與自由。

謝遠之撫摸她的臉,拭去她眼角的淚水,她嘆了一口氣:“但我也無法恨你,因為,你是為了讓我活著。”

“別傷心了……也別自責,因果輪回,我們兩個,路在何方,或許冥冥之中,早有昭示。現在,我們去找陳恩若,告訴她流光的一切,讓她好好陪著時日無多的茗茵。”

“之後,天高海闊,我們二人悠閑度日可好。”謝遠之吻了吻阿梔的唇角。

“謝攬之,你會陪著我麽?”

“那你怎麽辦?”阿梔握住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

“傻瓜……”她早就不在乎死亡,於她而言,今生苦盡,輪回之外,乃是超脫和自由,死得其所,倒也無憾。

阿梔只憑著心中的那份愛,將她強留千年,徒增俗世千年的禍亂,實在不該。

“生命就是這般,你又何必在意。”謝遠之溫柔地笑了笑,“我喜歡你,無論是謝攬之,姐姐,還是阿梔。”她牽著謝攬之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接下來你和我在一起的每個日子,我都會珍惜。”

“謝攬之,擡起頭,看著我的眼睛,你別在意會失去我……別哭,好麽。”

“我懂了。”阿梔抱住她,貪圖此刻的溫存,“我千年來造下的殺業,是不可被輕易饒恕的。我知道內心道德的撕裂是什麽感覺,我自然也懂得你。這不是你想要的,那麽,我會放手。”她撫著謝遠之後背的輕紗,認命地說道。

“謝遠之,接下來的日子,不管有多少天,我們都要過得像鏡滿湖的那三日,好嗎?”阿梔抵住她的額頭,停止了流淚,回憶起那時的甜蜜,破涕為笑,心中的空曠被填滿,世界也真實了很多。

“會的。”謝遠之亦揚起嘴角,她覺得心中的一切苦難,一切怨懟都風化掉了。

失去這些極端的情緒,她覺得這次不再是令人仿徨的空茫,而趨近於塵埃落定,湖面風止的平靜和純粹。

這些年她好笨,總把激烈的情緒當作自己生命鮮活地理由,好像她不恨點什麽,不以什麽為榮譽,就沒辦法活著,她習慣性地找尋它們,加固它們,卻沒有發現——

那被她棄如敝屣的平淡,恰是最能熨帖人心的溫暖。

平平淡淡才是真,這句老話,她聽過許多遍。可今天她才明白真正的含義,體驗到其下不可言語地,深邃絕妙的喜悅。

這些日子,謝遠之在小室中休養,阿梔輕釵布衣,總會提著菜籃子上集市去買菜。

她發現菜市的女性逐漸多了起來,以前來這鬧市,她們都提心吊膽的,故而常常都是些男子的身影。

不僅如此,蔬菜的種類逐漸繁多,價格也下去了不少。

她聽到一聲很大的吆喝,走到一家蒸白饃的地方,那是個大姐,拋頭露面慣了,聲音很是豪邁。

“俊女,買白饃嗎?”

阿梔付了她幾個銅板:“大姐,這世道看來是逐漸好了,我在山裏待久了,不太清楚,如今是個什麽光景?”

“哎呀,你不知道。”大姐收下銅板,喜笑顏開,“聽聞那遠在環陽的陳家老將,連同安陽少主孫虎昆,神兵天降,直搗清傑宮,將那賊子,殺得片甲不留,現下除暴安良,恢覆了這世道的秩序,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啊,才有膽子出來賣這些東西……小心燙。”

謝攬之看她繪聲繪色地講,也由衷地和她分享喜悅,道了謝,提著這些藍子回了深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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