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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與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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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與櫻

在那些過去和美夢中穿梭,是蝶曾經從未體驗過的歡欣愉悅。

這瑤池的日子太清苦,和千年櫻的日子就像一個苦行僧開了葷,她每天都洋溢著幸福的微笑。

那是瑤池解封的前夕,千年櫻盤腿而坐,蝶怡然自得地躺在其上,很順從地張開嘴,去嘗千年櫻指尖的櫻果:“天族會怎樣處置我?”千年櫻沈醉在她輕輕咀嚼的姿態中,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的眼睛,欣然地幻想著。

蝶有些錯愕,眼眸微沈了沈:“千年,我說不準。”她坐起來看進櫻的眼睛,俞心白在那片幻海中仍舊沈睡如初。

蝶撫了撫她的臉頰:“這次出去,倘若祺君自凡塵歸來,我就要與他完婚了。”蝶眼中蓄滿斑駁的悲傷,額心的蝴蝶洩氣似的萎蔫。

“你不喜歡他?”櫻順著摸上她的手,讓臉更往那貼了貼,湖藍的眼睛有著孩童般的稚氣與享受。

蝶一輩子都記得,千年櫻那粘膩繾綣的眼神,她輕輕吻在千年櫻的額頭上,白色的蝴蝶從她額心飛出,繞著二人轉圈。

她從來沒忘——

“蝶,記住你的責任。”這是父神應劫臨終的教誨。

她對千年櫻說她不記得這段回憶,是因為她知道,俞心白醒了。

那些時日千年櫻的舉止愈發怪異,像是得了癔癥,眼睛偶爾還還猩紅得嚇人,蝶透過她的眼睛時,也看不到俞心白躺在海邊了。

藍色眼睛的小孩額心冒著汗:“俞心白醒了,她要再造一顆怨種,前往嚴樘覆活譚箐。”小孩頭撞向船艙的桌面,眼睛發紅:“你說什麽,你說什麽說,你憑什麽占據我的身體,還把這件事告訴她。”

蝶伸出手,流著淚,但是因為知道此刻發瘋的是俞心白,不知道手該放向哪裏。

千年櫻忽然起身踩過桌面,把她推倒在一側,跳進了瑤池水中,撲通的水聲。

蝶吃痛悶哼一聲,但立即緊隨其後去看,千年櫻已經撲騰著游到遠方,蓮葉被她游水的動作打得亂顫,很快她就在夜色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蝶。”

她趴在船舷上,有些錯愕地望向空中,祺君緩緩降落在她旁邊:“看來我來得真不是時候。”蝶再見到這個人,恍如隔世般。蝶這才發覺,瑤池,已經解開了它的封印。

祺君扶著她起身,看她失魂落魄地樣子,有些憐憫地嘆了口氣。

“蝶……千年櫻是個好孩子。她的出現離不開你的澆灌。”

“你知道她?”蝶後脊微冷。

“你的一切,天族都看在眼中。”祺君悲憫地說道,但絕對不是那種對愛人的心疼。

她的狼狽與憔悴,她為數不多的幸福和甜蜜,都被天族監視著。

蝶有些虛脫。

“蝶……我知道這對你很殘忍。但我不得不說,其實,天族讓你孕育千年櫻的目的,就是希望她能制衡俞心白。千年櫻是清冽的瑤池水澆灌而成,倘如沒有強大執念驅使,很快就會自我放棄生命,被俞心白吞噬。”

蝶想到即將被吞噬的千年櫻,心中焦躁不安。

“愛恨之間,是執念最好的養料。”祺君朝她伸出手:“……委屈你了,你要同我成婚,然後,裝作忘記千年櫻,讓她恨你,這樣她,就能活下去。”

蝶不可思議地望著俯瞰著她的祺君,他語息淡漠,沒什麽溫度。她沒有順著祺君的手站起來,而是自己頗為費力地起身。

祺君收回手。

“這凡塵的磨礪給你帶來了什麽?更加穿腸透骨的麻木不仁?”蝶不太高興地問他。

“責任。”祺君聽著蝶的數落,並不在意,“蝶,喜怒哀樂怨,五情平等,無貴無賤,真正的神,要做的是制衡世間五情……蝶,我們是神,但我們是生命的神,也被困在生命的囚籠中。生命因為五情托舉而有重量,尊敬生命,守護它,這就是我們的責任。”

蝶失落地垂下頭。

“俞心白是滅世的陰魂,混沌的使者,死亡的信徒,她的偏執只會顛覆生命和五相的平衡。”祺君擲地有聲地訴說著。

“神力,榮譽,我們生來享有,這意味著,責任也就如影隨形。”

“蝶,你知道瑤池老仙君為何被天罰離去嗎?因為他還沒有看清這一點,那麽,作為神,是他自己皈依了死亡。”

“蝶,記住你作為神的責任。”回憶中,父神臨終的遺言再度像大山中的回唱,被她清晰地聽到。

父親生前,原來也沒有領悟到為神的心態和責任。這句話對蝶,也不過是一個父親美麗的祝福。

神無好惡,神無偏私,他們做的事,一向只能是一次又一次失小保大。自然對神,也沒有半分憐憫。

蝶再見到千年櫻時,是在與祺君的婚宴上。上百只玄鳥銜著花枝,繞著天宮翺翔,天宮在日輪之下,湧動的雲層透過萬丈霞光,前來參會的諸神絡繹不絕,氣勢雄偉,共同恭賀天宮之主與瑤池聖女的結合。

百神列陣在二人的身後,護佑著二人,蝶在面紗之下,面無表情地被祺君牽著,走過一級又一級的雲梯。

前路被不速之客阻擋,身後浩蕩地送親隊伍警覺起來,氣氛開始變得劍拔虜張——這張臉太過熟悉,這是當年那個顛覆嚴樘的惡魔俞心白。

蝶透過漫過光的紗,看見那雙澄藍的眼睛。她是千年櫻。她的面色烏黑,眼中憂傷彌漫,無聲地控訴著。

千年櫻頂著數以萬計的天神防備的目光,從那雲梯上一步步走下。

蝶一時難以調整自己的情緒,緘默不語。

祺君擡起了手,阻止身後手下就要進攻的動作。

千年櫻靠近蝶,透過紗幔看她的眼睛。

“你說過,你不喜歡祺君的。”千年櫻的眼中漣漪陣陣,委屈地說道。

蝶喉頭微微哽咽,也看見她的眼中,俞心白正立在焚燒的櫻花樹下,火光沖天,笑容詭異而得意。千年櫻在強撐,過不了多久,俞心白就會讓她徹底泯滅。

蝶暗自咬了咬牙,不動情緒地問:“你是誰?”

蝶明顯看見千年櫻微微一顫,腿根一軟,好像就要摔倒。就連俞心白也微微震驚,此時櫻花樹抽出更多的枝節,抵禦不休的烈火。不過那花瓣,被火燎得晦暗。

千年櫻面色慘白,偏頭看見祺君威嚴板正地凝視她。

這一切太荒誕。

“俞心白。”祺君一字一頓地喊出這個名字,“今日是我和我妻子的婚禮,你說這話,是何居心?”說完,他握緊住蝶的手,“你這魔物,在瑤池中馴化千年,都難除劣性,來人,把她抓起來,押至鎖神臺,得蝕骨鞭五千。”

祺君的聲音環繞著回聲,有不容忤逆的聖潔和威壓。

千年櫻耳中聽聞到,卻沒有反抗的舉動,“蝶。”她還望著面紗之下的女生,訥訥喚她,雙手被束縛住。

“蝶……”

回應她的是一雙空茫中帶著迷惘的眼神。

千年櫻被推搡著離去,臉側的發絲被風吹得微亂,掩住那雙渴盼回覆,噙著淚花的湛藍眼睛。

蝶的心臟疼痛地搏動著,好似淚光就要帶走跳動。

無聲無息,空無回響。

瑤池凜冽清寒,蝶拂袖,讓這汪記憶消失。她倒在那木船上,率性讓酒盞也很橫倒在身側,酒水灑落在木船的縫隙,偶爾的清風會攜著殘留的酒香掠過她的鼻尖。

她想起息棠那孩子,確實沒什麽出息,雖說她和祺君知道一切,布局著一切,讓息棠去查,只是為了鍛煉他,可沒想到,這麽多年了,息棠半點也沒有查到。以後當個逍遙散仙還行,真要當天下共主,難以服眾。蝶嘆口氣,無所謂,她不在乎,她不愛祺君,也不愛息棠。

她的愛身死在櫻花零落的季節。

千年櫻沒死,頑強地和俞心白形成了共生的關系。

她要用三千陰魂的靈欲織出和蝶過去的點點滴滴,而俞心白要用三千陰魂合成新的怨種,去融化嚴樘裹住譚箐的堅冰。

蝶立起身,心煩地打了打水面,水面泛著謝遠之的身影,和那個永遠在不遠的暗處蟄伏的謝攬之。

很多年前,她們就是蝶瑤池水月中的常客,她們的一切,蝶都看在眼裏。

就要結束了。蝶閉上眼睛,她的睫羽微顫,清冷的淚滑落,融入周遭灑落的酒水。皓月澄明,冷落的瑤池水只映照著她的身影。

謝遠之回過神時,夜已經很深。

陳恩若好心腸地過來看她:“怎麽了你,從沈息棠那回來,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是追問出阿梔的下落了?”

火燭晦暗,陳恩若搖著頭,起身吩咐人給這燭火添了些火光。

“周圍燈火暗了,心情也會昏暗,周圍有光,心裏也敞亮。”

謝遠之有些意外陳恩若還有這麽細膩的一面,微微觸動,看她今天面上溫純得駭人,撐著手看她,打趣問她:“有好事,茗茵醒了?”

陳恩若笑了笑:“是啊,她醒了,我把真相說與她聽時,她卻異常地平靜,只是打開了那袋她自己留給自己的錦囊。那其中字條竟然寫著讓她自己原諒陳家,她可還被自己給氣笑了。不過她還是厭惡陳羽,只是這一次,不打算禍及陳家。她還真不怨我,說我放走陳羽一次,是我的情分,只是希望接下來她和陳羽的恩仇,我不要再參與。”

謝遠之擺了擺手:“這還真是,想起來千難萬苦,開解起來也不過這般。”

“是啊,我想,你也別太怨著阿梔,太魔怔著給你那姐姐報仇,先把來龍去脈理清楚。”陳恩若看她有些逃避的模樣,拍了拍她的肩膀:“若你還有機會遇見她,別讓偏執和仇恨摧毀你們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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