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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樘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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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樘往事

邊境浩蕩,十六歲的俞心白一如既往跟在爺爺俞選身側,在高高壘起的城墻註視著那一望無際的,甚至有點泛黑的森林。

戰爭沒停。遠處黑壓壓的軍隊排陣而來。

戰士吹響警戒的號角,聲音高遠而明亮,給寂靜冷肅的邊境帶來緊張。

“放箭。”老將軍指揮著,將士點燃綁上松脂的箭矢,星火點點落化在方陣中,在很高的地方,只能看得見似乎在騰起的濃煙下,方陣被攪得松散,那些聚集為黑色河海的人群,晃蕩著,有些不動的黑點像水珠消失。像水消失在水中。

老將軍他看著這些人就生氣:“你看荒芒這群螻蟻,他們不斷繁殖,進而需要數不清的物質來擴張他們的族群,就來侵略我們的文明……這就像蝗蟲,滅不盡。”

“真蠢,他們還拿著那些笨拙的石頭斧子,想要攻陷這座城池。”

俞心白聞著燃燒中焦臭味道,有些心理性地作嘔,俞心白認同老將軍的話,不然她為什麽要受這種折磨,看著底下蝗蟲的屍體,簡直惡心。

就很尋常的,像滅了一場蝗災。

“心白,我們要統一。”爺爺轉過頭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個好孩子,你該明白這就像要掘出老鼠的窩,對牧蘭沙意義重大。”

“我知道了,爺爺,他們是無法克制繁殖本能的害蟲,只有滅絕本源,才能讓牧蘭沙安寧。”俞心白回答道。

爺爺讚許:“那還有幾個漏網之魚,爺爺還要去追捕。”

俞心白目送他翻身上馬,帶著一隊士兵,屠戮那些四竄的流兵,好不英雄。

“俞心白。”俞心白回頭,看見抱著布偶的小女孩竟然悄悄出現在她身後,女孩身後跟著太傅,她的老師。

白瓷般的肌膚生出葡萄一樣清亮的眼睛,盯著她時,俞心白有些恍神。“殿下……你不該來這裏。”

十歲的譚箐小小年紀卻很鎮靜:“我是牧蘭沙未來的主人,我想去哪裏都可以。”

不過還是年紀太小了,俞心白聽出她似乎有異樣的心事。

她看著譚箐一步步走向城墻。俞心白不知道她怎麽會想靠近的,那味道那麽難聞。

她指著下方:“老將軍在城墻下,追趕荒芒人,也像一只蝗蟲……大蝗蟲和小蝗蟲。”話剛說完,太傅就伸手掌了掌譚箐的後背:“殿下怎麽可以對多年戍邊的老臣無禮。”

牧蘭沙未來的主人在十到十六歲之間要游歷國境四方考察體悟,太傅充當了重要的保駕護航,教習引領作用,自然可以教訓出言不遜的繼承人。

譚箐轉過身,似笑非笑。

她的肌膚沒有瑕疵,白皙地甚至看不著血色,瞳仁深沈而安靜。可能因為太過淺淡的表情,饒是這樣的話,俞心白都感受不到火氣,而是去揣度這個小妹妹,牧蘭沙未來的君主,為什麽會這樣去想。

“殿下,對我們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嗎?”俞心白問道。

她平靜地否認:“沒有。”譚箐嗅上一口空氣,這味道讓她皺眉,輕咳了一聲。

旋即氣氛就涼了下來,在雲都沒什麽的天空,只聽得地上的馬幽幽鳴叫,和踩在野地急促的聲音。

再回過頭,俞心白看見爺爺捉了一個活俘虜上來,老人孔武有力的臂膀拎著這個瘦小的俘虜像在拎一個小雞崽,他面色焦黑,整個人因為發抖而近乎抽搐,眼中布滿血絲,雙眼圓睜。

“我們的計劃要開始了。”老將軍說道,眼中流露憧憬的光芒,“嚴樘大陸,很快將成為文明祥和的世界。”他撫摸了俞心白的頭,“阿白,當年你母親的榮譽,要拖你繼續延續了。”

俘虜順著老將軍的目光看過去,在俞心白面上停留下來,神情顯得震驚呆滯。

俞心白討厭異鄉人的冒昧,皺起眉頭。這直勾勾審視的眼神,勾起她兒時一些不好的回憶。

她母親生下她就去世了,她沒見過她,是爺爺在邊疆帶她長大,聽說她還有個舅舅,從小就討厭疆場,在朝中做著文官。牧蘭沙的文武官實際不是很對付,所以爺爺一直看不起他的舅舅。那個舅舅可能也不想在被人鄙視的情況下上趕著熱臉貼冷屁股,所以跟他們基本上算是斷了聯系。

至於俞心白的父親,爺爺只說是手底下一個暗衛,出任務時死了。不過周圍的人似乎總是很會聯想,看見她時意味不明地一笑和低下頭來的竊竊私語,很多時候是她童年的夢魘。

後來她在疆場上展現卓越的天賦,開始立下一些不大不小的戰功時,這些暗中的聲音才小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欣賞的目光。

她喜歡來自牧蘭沙的榮譽肯定,這在療愈她的童年,同時也滋生了她的責任感。她愛她的故鄉。

不知道為什麽這個俘虜的眼神能勾起兒時那些不堪的回憶,俞心白對荒芒的印象又減去一分。

她看見譚箐倒是心如止水,走近那個俘虜打量著,很友好地撚去他頭發上的枯葉。

“你叫什麽名字?”

“苔……苔蘚。”這貌似是一個少年,抖動著身體吐出兩個字。他的口音比牧蘭沙要渾厚一些,明顯有所差別,但卻能夠分辨。

“呵呵……”老將軍俞選冷笑著,看不起這麽下裏巴人的名字。

譚箐卻禮貌溫和地笑了笑:“苔蘚……你放心,只要你好好配合,我們不會傷害你的。”

苔蘚灰頭土臉地,卻漸漸緩和下來,看著貌似純真善良的小妹妹,他垂著頭,面色烏青。

“如果你願意,你也可以融入牧蘭沙,成為我們的一份子……你有父母親人嗎?”

苔蘚頭垂得很低,搖了搖。

“那就是說,並沒有什麽牽絆。”譚箐柔聲細語地,去牽苔蘚的手,太傅看過去,面露難色,覺得這一幕簡直玷汙了殿下,但是為了大計,只好一言不發。

“苔蘚,你看上去年紀並不大……身上卻處處是傷痕,我很想知道,荒芒的將軍是否關心你,對你好不好?”譚箐心疼的神色令人動容,她看見苔蘚眼中淚水打轉。

她這張臉真有說服力,俞心白想。

“別害怕,我知道你們的將軍經常把牧蘭沙講成是兇殘的惡魔,對牧蘭沙只有極致的仇恨 ,而你們是討伐惡魔的勇士……但實際上,我們不是。我們希望,像你這樣的人也能幸福快樂。荒芒對我們有太多的誤解,換個角度,你們也常對我們邊境騷擾,我們何嘗不希望,我們兩族之間不能和睦相處。”譚箐說話間眼角彎彎,有一種神性的光輝,將這些話語時娓娓道來時,像清冽的泉水湧動上來,看到它時,就像在沙漠中的人覺得,只有水源是不會欺騙的東西。

太傅依舊傲慢,俞心白從他冷著的臉上能察覺出,他很不滿意殿下這麽卑躬屈膝地討好一個俘虜,這個時候還沒自裁,總得來說就是怕死,酷刑伺候一頓,什麽話說不出來,還費這些口舌?

俞選並不那麽在意殿下對待俘虜的方式,竟然她樂意這樣,就這樣處理罷,只要結果是得到一些關於荒芒有價值的情報就好了。

苔蘚怔楞著,思索著,沈默著。他仿佛沒有開始那抵觸而恐懼的情緒了,他有些沙啞地開口:“我能做些什麽嗎?為了我們的……和平。”他說話間,又忍不住看了看俞心白一眼。

俞心白心裏毛燥,不知道自己到底因為什麽引起他的特別註意。

“小子,你看什麽,這是我孫女。她長得是好看,但倘若你再這樣冒昧,小心我把你眼珠挖出來。”俞選威脅到。

苔蘚被嚇得面容失色,汗流浹背,狠狠垂下頭。

他過於怯縮,讓俞心白忽然覺得不好意思,轉眼看見譚箐眼眸一轉,面色微冷,卻不露聲色。她總是能捕捉這個小女孩的微妙表情。

她擺擺手,打著圓場。雖然心裏不適,但是看見譚箐的神色卻更慌:“罷了,我不與他計較這個,我們還得聊聊正事。”

那麽一瞬間,俞心白註意到,譚箐嘴角勾起一抹淺笑,又很快像水珠蒸發掉,了然無痕。

俞心白這才察覺,譚箐怕是真的在意這個俘虜,而不是逢場作戲。

怎麽會呢?

大概是有感於這是殿下的“策略”,兩個老人都盡可能收斂輕蔑和敵意,把苔蘚扶上椅子,還破天荒給他倒了一杯水。

是真的渴了,苔蘚雖然動作拘謹,但是仍舊透著些急切。

“你說說,若要了解荒芒的事,該怎樣像個荒芒人進入你們那片森林?”

荒芒雖然說武器落後,但那森林就像天然的屏障,很多前去探究的先行者都有去無回,所以即使深受荒芒所擾,牧蘭沙也沒能立刻討伐,只能一次次抵禦。

不過牧蘭沙會害怕,因為雖然現在他們能輕而易舉地守住家園,但卻也親眼目睹了荒芒使用的兵器和排兵布陣的方法在進步。這種改進的速度其實比牧蘭沙先輩快很多——所以,牧蘭沙一致認為,不使蝗災泛濫得無可救藥,最好的辦法,就是盡早斬草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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