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灌湯包,冬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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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湯包,冬茶

鬧市的販夫走卒摩肩接踵,呼出的熱氣讓四周的冰雪變得輕薄。

各處升起的炊煙,祥和的談笑聲,共同熏蒸其樂融融的市井圖。

她們按計劃來到那灌湯包店。

謝遠之還悻悻地盯著那旁的酒店眼饞,阿梔卻視若無睹,嘴角揚起冷冷的苦笑。

待排到時,老板看著天仙似的兩個人,一時覺得迷眼,他本來就像遇見什麽開心事,如今有這樣的眼福,便更高興,樂呵呵地遞過升著騰騰白煙的灌湯包。

謝遠之接過,像是接過一個小暖爐。

“多了……”謝遠之在觸碰重量後,實誠地說道。

那店老板笑著擺手:“這不是陳古那魔頭剛死,舉城皆歡,可不只我,怕是大大小小的老板,都要添著份量,來分享愉悅。”

謝遠之若有感觸地點點頭。

“真是蒼天有眼……惡人自有惡人磨。”老板再度感慨。

——

謝遠之把灌湯包遞給阿梔。

她一直牽著她的手,可以感覺,她的手涼,像個冰塊。

怕她再說什麽騷話,她鄭重地拉起阿梔的另一只手,絕對掃清暧昧的情緒,像是遞過傳國玉璽,莊嚴肅穆地把灌湯包放在她的手上。

或許是自己的行為過於嚴肅,阿梔迷惑地並不動彈。

謝遠之在心裏扶額,額,過了:“暖,暖暖吧。”謝遠之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阿梔笑了,笑得花枝亂顫,即使是最放縱的笑容,也恰到好處,眼若銀月玉鉤,流瀉柔光。

“你這孩子是暖心的,這玉璽卻甚燙手。”她如是評價。

謝遠之慌亂地抓起灌湯包:“燙手?沒有啊。”

……

謝遠之使氣地說道:“好啊,你個壞女人,你玩我?”

阿梔再笑起來,卻被謝遠之一個袋子甩到手上。

和阿梔預料中的不一樣,謝遠之沒有像被欺負的小媳婦一樣咚咚咚地走掉。

她一臉正氣地盯著阿梔,一動不動,妄圖引起阿梔的愧疚。

阿梔偏頭,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時間過了許久,阿梔終於在她面前揮揮手,幽幽地問:“餵,你在幹嘛啊?”

得知自己的形象再一次弄巧成拙,她忿忿地小聲說:“我服了你了。”然後走遠。

阿梔好笑地跟著她,亦步亦趨:“唉,我錯了……你現下是燙人的,灌湯包是暖的。”

直到一道冷冽的冷哼打斷這久違的和諧:“二人的感情,倒是好得很。”

是陳恩若。

兩個人的動作停滯,相互對視。

“你帶著灌湯包回去,我稍後回來。”謝遠之對阿梔說。

“我和你一起……我們都害怕了等待。”阿梔真誠地說。

“可是……可是,灌湯包要冷了。”謝遠之指著她的手。

“我已辟谷,不吃也可,你們卻不行……這灌湯包冷後,口感便不好了。”

阿梔很感動,竟是這層原因。

陳恩若慍怒地打斷接下來的對視:“咳咳咳,尊重一下我。”

她拍了拍手,一個黑衣人從暗影中出現在她面前。

“幾個包子,我倒是可以代勞。”她看向謝遠之:“讓你相好留下來罷,你個感情上的小白菜,怎麽幫我。”

“我……我不是。”謝遠之羞赧地解釋。

阿梔則在心裏想,說得漂亮。

“行了,這有什麽好羞的,不過我也不在意……哼哼呵。”她輕描淡寫,把包子遞給黑衣人:“屈才了,送個包子。”

她對謝遠之沒有興趣,看向阿梔:“給個地址。”

阿梔如實說了。

“我自會招待你們。”她看著二人,將她們引向茗茵閣。

茗茵閣與往常一樣,四處都在烹茶,在冬日裏溢散清香。

四處白霧裊裊,讓空氣也熱活起來。

“除茶點外,他們這家,也兼做早點,且生意不差。”陳恩若解釋道,順道叫了灌湯包與豆漿。

“恩若小姐,你有什麽話要對我們說嗎?”阿梔見她的神色有不想讓人發現的扭捏。

陳恩若從袖口掏出錦囊,放在桌上,十指絞纏在一起,苦澀一笑。

“茗茵的錦囊,怎麽在你這?”謝遠之驚詫。

“她給我的。”陳恩若說,“這個孩子,說著這錦囊是她三十年後的自己給的,不讓偷看,就給了我,說如果是我看那就不算了……”

“你便,看了麽?”阿梔問。

陳恩若點點頭,言語間很隱忍:“是的……”她沈重地吸了一口氣,呼出:“我的大哥,是滅了朝陽村的元兇。”

“他正是,導致茗茵顛沛流離的罪魁禍首。”

“這確實並不好讓人接受……”阿梔表示同情,“然後呢?她跨越時間留下的,總不會只是一個真相吧。”

“她讓,自己不要恨我。”她拆開錦囊,指向那段文字:我已品嘗偏執的仇恨到來的惡果,只願那個新的我,放下一切。

陳恩若撫摸著信紙:“嗯,是她的字,我教的……有些細小的習慣,一點沒變。”

謝遠之再遲鈍的人,也能體會到這流露的感情。

“……你知道,你的大哥,還參與了陳古的刺殺,只是他還沒動手,陳古已被妖食。”

陳恩若一直在苦笑:“嗯,我知道,我提前處理了大哥那個親信,不然依父親的脾性,他活不過去,不過……”

“不過我起初只以為,大哥也不過受不了二哥罷了,不曾想……他竟然是個屠夫。”

“此遭回來,倒像是把身邊人的假面,都剝了個遍。”阿梔痛苦地說道。

“……你打算告訴她麽?還是,瞞著?”阿梔問。

陳恩若反問:“如果是你呢?”

“……瞞著。”阿梔暗咬了牙,“我挺希望她覺得,我是個好人。”

陳恩若若有所思:“你說得,倒是不錯。”

謝遠之對此很想反駁:“不可,這是欺騙。”

聽罷她嚴肅的插話,阿梔看著她,輕出一口氣:“那茗茵會原諒她嗎?”

謝遠之堅定地點頭:“她會的,你並非兇手,而她也對自己的作為懺悔過……她既然這樣聽從未來的指引……不過,你必然要在你的大哥與茗茵中做出選擇。”

阿梔垂眸,隨意地發問:“前提是恩若並非兇手嗎?”

謝遠之點頭:“那當然了。”

“……或許,她說得對。”阿梔若有所思。

陳恩若則抿了一口茶,喟嘆一笑:“這麽說來,還是你這個小白菜解了我的疑惑。”

“你來找我們,不是你不知道該怎麽做,你只是在逃避罷了。”阿梔說,“你大哥對你,大概很不錯吧。”

陳恩若沈默著,想起當年大哥和父親的秘話。

“骨辰叛亂,殃及百姓,我陳家,祖上也曾是帝王,如今,天命加身,該換朝堂,正該救天下於水火。”陳羽一番,說得慷慨淋漓。

即使是父親那樣清正古板的人,也讚同了他的說法。

“……誠然,這骨辰,沒有治世之才,只通陰謀詭計,貪圖享樂。”

二人的謀劃,因為王貧的到來改變了。

他是冷宮的棄子,只有偶爾提起他的母妃——京城名伎,昌玉,才能想起先皇似乎還有這麽一個兒子。

王貧知道怎麽討女孩歡心,像是愛得死去活來,又若即若離,讓陳恩若不可扼制地陷入愛河,同時,他又展現了自己的才華,讓父親相信,扶持一個正經的皇室,相比自己去爭那個位置,收益或許小一點,但是風險卻大為降低。

那段時日,陳羽大哥的目光總是黯淡失色。

他在七夕牽走了陳恩若,對她表白。

這很突兀,陳恩若向來,只把他當做大哥。

被拒絕後陳羽用難以想象的愛抵抗住一生的孤獨,曾經信誓旦旦要封王稱帝,娶她為皇後的大哥,放棄所有野心,像一只馴良卻兇狠的野獸,為她和王貧殺出一條血路,親手將陳恩若送上那自己曾經渴望的位置。

他繼續為了王貧與她的王朝鎮守邊疆,直到無情帝王的殺戮降臨。

但這樣的大哥,為什麽要屠滅朝陽一村之人。

此刻陳恩若,糾結,感動,良心的憤怒,交織在一起。

她活過五十多年了,即使再大的風浪,也不該起什麽情緒,只是,當回憶破碎,形象幻滅,她更多的就是迷茫。

“你喜歡他麽?”阿梔打斷她的回憶。

“算來,我五十多歲了,覺出情愛的無趣,歡樂淺嘗,痛苦深駐……”

“我聽聞時光回轉,必有執念牽引,我最恨之人,既是茗茵,若無此恨,自去輪回,前塵斷盡。”陳恩若說,“仇恨消逝,我又談何會有愛這般激烈的情緒?唯有暮年之人的那般感嘆。”

“你要先把她養大。”阿梔說。

陳恩若再度抿茶,嚼著葉肉,輕嘗苦澀,幅度不大:“你說得對……”

她沒有再提及陳羽,阿梔有所感,知道她內心的糾結,也不願追問,有些事,只能自己選擇。

“這個世界,知根知底的,我突然覺得,便有你們二人。”陳恩若說道,“或許,這裏暫且容許友誼棲息。”她漫不經心看向別處。

阿梔笑:“是,我見你,的確很親切。”

太多事,如出一轍,感同身受。

三人互相敬茶,相視一笑,仿若莫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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