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一百零二章 拓跋驍

關燈
第102章 一百零二章 拓跋驍

朦朧的睡意煙消雲散, 姜從珚看著男人近在咫尺的胸膛,仿佛聽到了自己和他的心跳,這聲音似經過一整個漫長的冬季, 猛獸自冬眠蟄伏蘇醒而發出的第一聲強有力的跳動。

她想了想, 在他身前輕輕道:“想。”

“我曾經好奇過, 你不曾說,我便知這或許是你的一段心事, 如果你現在想告訴我,我很願意聽。”

她這麽說完, 男人卻沒第一時間說起往事, 反而又問, “你相信拓跋勿希的話嗎?”

姜從珚沈默, 她的沈默讓拓跋驍有些不安, 剛想要說什麽, 便感覺懷裏的人在推他。

他身體僵硬,怔怔地松開了手。

姜從珚從他懷裏退出些距離, 仰起臉朝上看他,“難道我在你眼裏是個如此沒有分辨能力的人,會去相信一個對我滿懷惡意之人說的話?”

她語氣有點冷,表情凝肅。

拓跋驍被她說得有點狼狽, 眼神不由躲了下。

他不是不相信她, 是對自己不夠自信,其它所有事他都能隨意置之, 唯獨關乎他母親的事, 他不允許任何人發出一句指摘。

她如此反應,反倒叫他放下心來,也對, 以她的心性和智慧,是不會相信拓跋勿希的汙言穢語的。

拓跋驍終於不再猶疑,慢慢說起他母親的往事:“你知道我阿母是個漢人。”

姜從珚點點頭,她撐著手肘將自己的位置上移些許,跟他面對面,目光靜靜地看著他,給拓跋驍帶來一種淺淺的安撫力量。

他繼續說下去,“她叫王芙,十六歲時被擄到了草原上。阿母長得很好看,是風俗不同的鮮卑人也覺得好看的那種好看,於是她被獻給了上任鮮卑王,也就是我的生父。”

“因為美得與眾不同,我阿母最開始很是受寵了一段時日,第二年便有了身孕生下我,但她很快就失寵了。”

那時的拓跋驍自然是不記事的,這些都是他後來從旁人的言語裏拼湊出來的答案。

姜從珚有些疑惑,既然王芙很受寵,後來又怎會在正值年華時香消玉殞呢?但她沒問,只默默等待男人的下文。

拓跋驍看出她的疑惑,“因為,我阿母不喜歡拓跋塔。”

“她家人就是被鮮卑人所殺,她不會喜歡上自己的仇人,而且,她曾經定過親,有個門當戶對的未婚夫,他們本來是要成婚的,後來卻發生了意外。”

“我阿母對拓跋塔一直很冷淡,久而久之,拓跋塔失去耐心,加上阿母是漢人,那些人在拓跋塔耳邊讒言說我阿母有異心,拓跋塔就將我阿母拋棄了。”

拓跋驍說到這兒,聲音中已帶上恨意。

姜從珚擡手輕撫上他的胳膊。

王芙的悲劇是拓跋塔一手造成的,他害她失去了親人,又強占了她,還因為在王芙面前得不到面子和自尊,便由喜轉惡將她丟到一邊。

被王厭棄的姬妾哪兒能有什麽好下場,尤其她孤身一人在草原上,又是漢人,處處被排擠,光是活著就不容易了,更不要說還帶個孩子。

雖還沒聽到後面的故事,可光從她把拓跋驍養大,還教他識了字明了理便能看出她是一個很堅強很厲害的女人。

姜從珚想,若自己落到她那種處境,或許並不能比她做得更好。

“從記事起我就一直是跟著阿母生活,我們那時的日子很難,拓跋塔不再分給阿母食物,我跟阿母單獨擠在一個破敗的樹皮搭的帳篷裏,每天都在想辦法活下去……”

拓跋驍還記得那段歲月,他五六七歲,每天跟在阿母身後,阿母為了養活他們母子,主動去那些牧民家裏求來漿洗的活兒,這活兒很累,報酬又低,可這是她唯一能找到的換取口糧的活計了。

他們沒有草地,沒有財產,連一只羊都沒有,只有像奴隸一樣從早幹到晚才能換到食物。

他那時人小,幹不了太多力氣活兒,就跑遍偏僻的草地去找野果野菜和鳥蛋。因為他黑色的頭發,大家都知道這個小孩兒是漢人的雜血,歧視他、厭惡他,還有人帶頭欺負他,朝他扔石頭,搶走他好不容易找到的食物,他不服氣,撿起石頭扔回去,他們就來圍上來打他。

他一開始打不贏,每次回到家都鼻青臉腫,阿母一邊找草藥給他敷上一邊問為什麽打架,他說,別人欺負自己他才打回去的,而且,他們最珍貴的食物被搶走了,沒有食物,又要挨餓了。

阿母說,既然打不贏,還總受傷,以後別打了,躲著他們走,他倔強地不肯,他又沒做錯,憑什麽任由別人欺負自己,總有一天他會打贏他們的。

那時的他不懂別人為什麽只欺負自己,問阿母,她想了很久才說,“因為阿母是漢人,你也有一半漢人血脈。”

“漢人就要被欺負嗎?”

王芙搖頭,“也不是,還因為我們不夠強大。”

不夠強大。

因為不夠強大,所以別人都欺負他們母子。

“那我要變強,強大到別人都不敢再欺負我和阿母。”

“好,我等鸮奴長大。”王芙溫柔地摸摸他的頭。

那一刻,他腦海中刻下了一定要變強這個信念,他後來也一直是這麽做的,每打完一次架,他都比上一次更厲害,八歲以後,那些比他還大三四歲的鮮卑兒就都不是他的對手了。

“……那段日子很苦,阿母卻用盡她所有的愛去教導我。有時夜晚的星空下,我們坐在胭脂湖邊,阿母一邊錘洗衣裳一邊跟我講著中原的故事,還在沙子上寫下漢字,我就是那時學會識字的。”拓跋驍說。

“這應該是你最美好的記憶之一了。”姜從珚順著回應他。

“是。”他的童年裏再也沒有比這更美的記憶了,他暫時忘記了饑餓和困苦,思緒徜徉在阿母描繪的故事裏,尤其是那些英雄的故事,他會渴望著自己長大後也變成那樣的人。

“後來,因為阿母漿洗的活兒幹得好,經常派活兒的牧民終於改觀了,盡管生活還是很苦,可我們漸漸積攢了些固定的物資,甚至還換回來兩只小羊……”

他們終於有自己的羊了,那時拓跋驍興奮不已,等把羊養大,生下小羊,以後就能擁有越來越多的羊,擺脫現在的日子了。

“那是一段為數不多的安寧日子,希望就在眼前,然而,我們的羊被人搶走了!”

拓跋驍語氣憤然,哪怕已經報覆過,至今想起來仍恨恨不平,要是他們的羊沒被搶,他們沒有為了找吃的去到一片偏遠的樹林,阿母或許就不會遭受欺侮。

姜從珚感覺到男人的身體繃得越來越緊,肌肉繃到極致甚至打起了顫,她握住他纏著紗布的手。

男人反手握住她,力氣很大。

“……事情發生的那一天,我們正為找到一片木耳林而高興,我怎麽也不會想到,那是我和阿母另一個噩夢的開始。”

這是拓跋驍最不能提起的禁忌,現在卻主動告訴她。

姜從珚半垂下眼睫,沈靜的眸光攜了一絲悲傷,她其實能料到,一個被拓跋塔厭棄的女人,早已失了庇護,草原上那些虎狼怎麽會放過她呢,一旦確定她前任所有者不會再在乎她後,豺狼們就會一擁而上。

少年拓跋驍親眼看到他阿母被個男人壓在地上,他那時拼了命地撲上去打他、咬他,可他太小了,還不到九歲,他能打敗十二三歲的半大少年,卻打不過真正上過戰場的成年男人。

他被打倒又站起,踢飛又爬回來,只想從這男人手下解救出自己母親,可最終,他被打暈了過去。

一切還是發生了,他無力阻止。

他那時其實還沒能完全理解這種侮辱,卻從阿母的掙紮和眼神中感受到了絕望。

他恨自己為什麽不能馬上長大,恨自己為什麽不能變成故事裏的英雄去救下阿母。

醒來後,阿母反主動抱住他,不停安慰他:“沒事的,鸮奴,只要你好好的,阿母就沒事。”

打那以後,他們越發肆無忌憚,有時還不止一個人,他們粗暴地發洩自己的獸-欲,使阿母遍體鱗傷。

少年拓跋驍每次都拼命阻止,可他每次都慘敗,甚至有一次,他被他們綁起來,親耳聽到那些不堪入目的話語。

“我那時發誓,我一定要殺了他們每一個人!每一個!”

拓跋驍渾身戰栗得更厲害了,手腳都在發抖,碧眸中帶著深深的恨意,即便過去這麽多年,只要提起,他依舊恨得痛徹心扉,情緒太過激烈,他五官甚至扭曲起來,加上臉上未愈的傷口,脖脈僨張,在幽昧的床帳中如同一只長滿獠牙惡鬼,腦後的黑發都仿佛是他怨氣具化而成。

姜從珚卻沒覺得可怖,她只泛起一股憐惜,心臟微微抽疼,其實無論前世還是今生,她的童年都算得上幸福,盡管揭開真相後,那曾經的幸福變成了反噬她的利刃,可她那時確實是快樂過的,她不曾經歷過拓跋驍經歷的一切,說什麽感同身受都是假話,但她現在確實為他心疼。

這個驕傲睥睨、目空一切的男人,也曾有過一段難以訴說的往痛。

她輕輕將額靠過去,貼在他鬢角,胳膊將他環住。她此時也不知說什麽話來安慰他,只能這樣陪著他。

“你做到了,你為阿母報了仇。”姜從珚說。

“不,我沒有。阿母還是死了,在我十一歲時,她自殺而亡。”

姜從珚猛地擡起眼皮,“為何……”

“我十一歲,第一次殺死了一個欺辱她的男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