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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三十八章 “嫌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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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三十八章 “嫌棄我?”

或比能沒想到這樣都不能動搖他的心神, 眼見拓跋驍如猛虎般沖過來,一時手忙腳亂地號令手下趕緊攔住他。

拓跋驍的實力有多強悍他剛剛也看到了,他一向認為自己是部落裏最厲害的勇士, 但此時也不敢單獨對上他。

可拓跋驍豈會就這麽放過他?他目光猶如狩獵的頭狼牢牢地鎖住了或比能。

山谷入口處, 謝紹率領的一千旅賁衛早已嚴陣以待, 在羯人沖過來時,他也帶頭率先沖了過去。

或許是謝紹剛剛的那番話起了作用, 也或許是他勇猛沖鋒的氣勢給了底下人自信,那一千沒上過戰場的旅賁衛此時竟沒有怯戰, 反而跟著吼殺上去, 雙方纏鬥到一起。

姜從珚見了, 對張錚道:“你們也去吧。”

張錚遲疑:“屬下最重要的職責是保護女郎安危。”

姜從珚搖搖頭, “現在兩頭的羯人都過不來, 我這裏是安全的, 謝紹那裏雖一時憑著氣勢不落下風,但繼續戰下去撐不了多久, 你去給他們提提氣吧。”

她一個外行都能看出來的問題,張錚怎麽可能看不出來,兩頭被堵,他們看似處於劣勢, 實則羯人才是註定要敗的, 謝紹他們就算打不過也不影響,漠北王早有安排, 女郎現在讓自己去給他們提氣, 大概終究是念著他們是漢人吧。

女郎自始至終都念著大梁江山和大梁百姓,可梁帝是怎麽對待楚王殿下的?又是怎麽對待女郎的?

身為涼州家將,張錚天然就不喜歡高坐長安城的那位皇帝。

這些年梁帝一直提防涼州, 派來的官員處處跟府君作對,絲路斷絕後涼州本就困苦,打仗又是消耗國力之事,朝廷還找各種理由苛刻涼州的軍餉。哼,不給將士們發糧發甲,還指望著他們去跟胡人打仗,幫他們守住這大梁江山,天底下哪兒有這麽好的事?要不是府君治軍有方、底下戰士驍勇善戰守住了前線,他們這些皇室貴族豈能在長安高枕無憂?

每每想到這些,張錚都為府君和女郎不平。

姜從珚沒跟他解釋自己和謝紹的事,只讓他去。

張錚猶豫了會兒,最終留了十個親衛在她身邊,然後帶著剩下的人加入了謝紹那邊。

他們可不是旅賁衛那樣長在繁華都城的花草,他們是在邊關與胡敵廝殺多年久經磨礪的戰士,身經百戰,能被府君選中派到女郎身邊的,都是精銳中的精銳。

不過四十騎,一開始羯人並不放在眼裏,然而隨著張錚等人越殺越勇,羯人發現他們竟然強悍得超出了自己的預料,根本不像漢人該有的戰鬥力。

除此之外,餘下的一百多鮮卑騎兵也加入了入口處的戰場,他們同樣兇猛無比,強壯的體格猶如一幢幢移動的鐵塔將敵人狠狠踩碎在了馬蹄下。

旅賁衛原本要落入下風了,瞧見他們勇猛的攻勢,士氣再次被帶動起來,謝紹趁機提氣大喊了幾句鼓舞士氣的話,旅賁衛再次爆發出連他們自己都沒預料到的戰鬥力。

他們是大梁精銳,兵甲優良,平日的操練也沒落下,只是一直待在長安沒有上過戰場,此時血性被激發出來,趁著一鼓作氣的氣勢,配合著張錚和鮮卑騎兵,竟反將羯人騎兵擊退了回去。

對方沒有料到這些看起來只有花架子的漢人騎兵居然能有這麽強的戰鬥力,一時間竟進退不得。

另一邊,拓跋驍已經完全主導了戰場。

沖垮羯人陣型後,他沒再繼續屠戮,反而聚起兵力沖向了大王子所在的位置。

以姜從珚的角度看去,只見一團混亂的騎兵中,其中一道黑色的形狀尤其明顯和尖銳,似把尖刀直直插入了敵人的要害。

大王子見拓跋驍一副誓不罷休的氣勢,心裏已經萌生出懼意。

“快,攔住他,給我攔住他!”自己則駕著馬準備後撤。

都怪該死的托克他們說什麽拓跋驍只帶了幾百人,是一場絕佳的圍剿他的機會,誰能取了拓跋驍的性命誰就會成為這片大地的新主人,現在看來他們根本就是故意坑自己的,就算拓跋驍只有幾百個人,也沒人能殺得了他。

不僅殺不了,自己恐怕還要敗了。

大王子暗恨不已,將那幾個弟弟罵了個遍,回去之後一定要找他們算賬,然而他剛冒出這個想法,就見面前碗口粗的旗桿被幾支強箭射裂。

風一吹,“哢嚓”一聲,旗桿攔腰而斷。

拓跋驍冷冷收起烏龍鐵脊弓,再次沖了上來。

旗幟一倒,軍心頓時大亂。

大王子怒罵著旗手趕緊把旗子舉起來,卻已經晚了——拓跋驍已經沖破阻礙殺了過來,銀亮的槍尖飲滿了血,散發著駭人的血光。

倉促間大王子只能掄起自己的鎖鏈流星錘狠狠擲了過去,他這錘由精鐵打造足達一百二十斤,加上甩出去時的速度,落到敵人身上一定會將對方砸個稀巴爛。

拓跋驍見一大錘朝自己面門襲來,雙腿緊夾馬腹,有力的腰腹朝後一仰幾乎與馬背平行躲過這一擊,掌心銀槍一轉,“叮”的一聲便絞住了沒來得及收回去的鎖鏈,然後他猛地坐起身,面無表情地揚臂一震,力氣之巨,大王子再敵不住被他挑飛武器。

大王子這時徹底慌了。

“我……”他剛想向拓跋驍投降,話還沒說完,脖子已經被鋒利的銀刃劃破。

頭顱飛到半空中,拓跋驍槍尖一挑,戳著血口淋漓的脖子將大王子的頭顱高舉在空中。

莫多婁見狀立馬大喊:“大王子已死!大王子已死!”

他聲如洪鐘,話音很快傳開,其餘鮮卑騎兵也紛紛大喊“大王子已死”,於是原本就被沖散的羯人戰意全無,紛紛往回逃,只一瞬間就潰散了,谷口窄小,甚至有因為爭相逃跑而被擠下馬踩踏致死的。

莫多婁率領部下追殺出去,羯人更是慌不擇路丟盔棄甲。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片刻之後,山谷出口處已空蕩一片,只剩一地血腥殘骸。

另一邊的羯人發現大王子被拓跋驍砍了頭,前頭的人也都逃了,更沒了戰意,也都各自潰逃。

鮮卑戰士們還想追上去多殺幾個人,拓跋驍擡起小臂制止了他們。

他們正殺得上頭,羯人又潰散得完全沒了戰鬥力,正是追殺的好時機,他們不明白王為什麽要阻止自己。

“王?”

拓跋驍沒作解釋,只丟下一句,“收兵!”

眾人不敢不聽命令,遺憾地回來了。

拓跋驍仰起頭,望向蒼白遼闊的天空,上面一只鷹隼正在高空盤旋,幾乎成了一個黑點。

他瞇了瞇眼。

一場看似膽戰心驚的戰役暫時落下帷幕,拓跋驍大獲全勝,車隊完好無損,鮮卑騎兵士氣高漲。

可羯人畢竟有數千騎,全靠拓跋驍機動沖鋒斬殺大王子亂其軍心才能一擊即潰,如果僵持下去的話己方就算要獲勝也會付出慘烈的代價。

現在傷亡雖小卻也有數百人受傷,更有近百人當場戰死,其中最多的無疑是旅賁衛。

謝紹早知道自己跟他們有差距,卻也沒想到能差這麽多。

初次對戰胡敵就能大勝,旅賁衛正為此興奮不已,可他卻高興不起來。

他看著遠處的拓跋驍,感受到一種深深的恐懼。

漠北王如此驍勇,手下鮮卑騎兵如虎狼之師,若有一日他不再滿足於北方的草原,揮兵南下,屆時大梁該如何?

漸漸地,他又將目光移到拓跋驍旁邊那道纖細的人影上,滿地的殘血,她卻依舊如那月中神女般皎潔高貴。

她能成為束縛拓跋驍、阻止他馬踏梁國的一把枷鎖嗎?

剛冒出這個念頭,他很快又否決掉,甚至為自己這個想法而羞愧。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將軍。”眼前似又浮現起那日夕陽下她似嘲非嘲的笑容。

不,他不該把一個國家的命運強加到一個女子身上,這漢室江山,該由他們自己守護。

姜從珚從馬車上下來,徑自走向拓跋驍。

等她靠近了,男人利落地跨下馬。

他手上、甲上、臉上全沾滿了血,仿佛在血水裏淌了一遍,胸前的甲片上血水不斷蜿蜒而下,在陽光下爬出一條條詭異刺眼的血線,最終在男人腹部凝成暗紅黏膩的血滴,“啪”一下落到地面的雜草上濺出一團血花,染紅了碧綠的葉梗;他臉上的血液已經開始凝固呈現出紅褐色,斑駁地貼在皮膚上,讓男人看起來煞是可怖,猶如自煉獄而來的惡鬼。

難怪有傳說他能鎮小兒夜哭,姜從珚看清他的模樣後也頓了下,然後繼續朝前走去。

濃烈的血腥氣撲面而來,姜從珚屏了下呼吸沒靠太近,站在他幾步之遙的距離,“王有沒有受傷?”

拓跋驍身上還帶著剛從戰場上下來的煞氣,聽到她的聲音,那雙碧眸裏的殺意才一點點散去,冰冷的氣勢緩和下來。

他對於她第一時間來關心自己的舉動明顯很受用,淩厲的下頜勾起一抹笑,擡起下巴自傲地說:“無人能要我性命!”

“……”

她當然能看出他性命無憂,可她問的是他有沒有受傷。

她仔細打量了他一眼,他上半身完全被甲衣包裹住,小臂戴著護臂,看不出有沒有受傷,唯獨他胳膊上靠近關節的位置有片衣服被劃破了,那裏的血跡也比別處更深些。

她忍著不喜的血腥氣湊近了些,指著他的胳膊,“你胳膊受傷了。”

拓跋驍順著她的手看了眼,擡了擡胳膊,發現不影響自己活動,十分無所謂地說:“這不算傷。”

姜從珚:“……”

是不是只要不妨礙性命,對你而言都不算傷?

她不跟他爭辯這個,只道:“就算是小傷也要處理,否則感染蓄膿引起重癥就晚了。”

再說戰場上的環境那麽惡劣,誰知道敵人的兵器都沾過什麽,她現在有些懷疑日後拓跋驍突然隕落,說不定就是不幸感染了細菌沒救回來。

她說得嚴肅正經,可拓跋驍卻笑了。

男人五官生得淩厲,眉骨突出,一雙深碧色的眼睛更是帶著天然的冰冷和霸氣,令人膽寒,可此時笑起來,唇角勾上去,狹長的鳳眸彎起一個柔和的弧度,骨骼雖還冷硬,皮肉五官卻溫和了許多,一下子變得可親不少,從不可直視的鮮卑王變成了驍勇意氣的少年將軍。

當然,如果他臉上的血跡再少點的話,這種效果會更明顯。

他上前一步,挺起的胸膛幾乎要貼到她臉上,“你幫我上藥?”

濃郁的血腥氣襲來,姜從珚捂住鼻子趕緊後退了幾步,不滿地看著他,“你想得美,叫藥童給你處理。”

拓跋驍瞧見她明晃晃的抗拒,反而故意又朝她面前湊了湊,“嫌棄我?”

說著他伸手就要來摸她的臉,嚇得姜從珚閉上了眼睛,生怕被滿身是血的他抱個滿懷。

她感覺一股熱意靠近自己,等了一會兒卻沒別的觸感,她疑惑地撩起眼睫,卻見男人的大掌懸在半空中根本沒有落下來的意思,眼裏蕩著明晃晃的笑意,瞧她如臨大敵,長密的睫羽不停顫抖。

他在故意捉弄自己。

姜從珚再退,擡起眼睛怒瞪他。

她以前怎麽沒發現男人還有這麽幼稚惡劣的一面,簡直不像是威武英明的漠北王,反而是個愛捉弄人的壞脾氣小孩兒。

拓跋驍確實想碰她,他剛從戰場上下來,體內燃燒澎湃的血液平靜不下來,他特別想宣洩,以往他會去跑馬,或者去射箭練武,但現在,他有了個新念頭,這個念頭遠比跑馬射箭來得強烈。

可惜他知道她有多愛潔,連席地而坐都不肯,要是被滿身是血的自己抱個滿懷,恐怕接下來一個月她都不會理自己了,拓跋驍只得按捺下這份意動。

不過不碰她不代表不能逗逗她,看她被自己嚇得變了臉,他也覺得很有意思。

原本是來關心一下的,結果他還有心情跟自己開玩笑,姜從珚也懶得理他了,叫了個小藥童,拿過藥和繃帶扔給拓跋驍就不再管他了。

她轉而去處理別的事情。

戰鬥一結束她便讓張覆開始救治傷員,張覆手下有幾個藥童,對於戰場上粗淺的外傷也算得心應手。

受傷的人太多,張覆讓藥童先給幾個傷勢較重的涼州親衛處理傷勢,然後去給旅賁衛救治,對比起來,旅賁衛的傷亡實在慘得多。

張錚等涼州親衛中也有在軍中學過新推廣的包紮縫合的,按照涼州軍新的編隊,每個小隊都有醫療兵,他們處理好自己後就去鮮卑騎兵那邊幫忙。

那一日姜從珚跟叱幹拔列對峙過後,鮮卑騎兵就再也不敢不把她放在眼裏了,連對她手下的人都客氣了些,剛剛看到張錚等人的戰鬥力後,發現這些漢人的戰鬥力並不比自己差,又改觀了不少。

他們崇尚武力,只要是真正的勇士,都值得他們尊敬,於是對於張錚等人的好意也沒拒絕。

並且他們還驚奇地發現,這些漢人的手段格外不同,還有許多他們從未見過的藥。

張錚來到莫多婁身邊,看到他後背被砍了條口子,不深,但極長,流了不少血,要是不妥善處理很容易感染化膿。

他讓莫多婁把甲卸了,赤著上半身坐在地上,準備給他處理一下傷口。

張錚拔開一個瓶塞,一股酒味兒從裏面飄了出來,莫多婁眼睛一亮,吸著鼻子湊過來,“兄弟,你要給我喝酒嗎?你真懂我,我莫多婁不怕痛不怕死,就怕沒有酒喝,尤其是你們公主帶的酒,那滋味……”

說著就要伸手過來拿。

張錚:“……”

這個時候還想著喝酒。

他面無表情地拍開莫多婁的爪子,另一手狠狠按在對方肩上從背後壓著對方,然後取出裏面的酒精絨球毫不留情地按在了他傷口處。

莫多婁先是一楞,接著後背傳來一股難以言說的劇痛,那一瞬間的刺激幾乎要叫他跳起來,可惜被張錚死死壓著動彈不得。

莫多婁痛得齜牙咧嘴,張牙舞爪,五官都猙獰起來。

“誒,張錚,你、你在幹什麽?痛死我了!你不是說來幫我處理傷口嗎,你簡直是在火、火上澆什麽來著……”

莫多婁不停地罵罵咧咧。

張錚嚴肅的臉上閃過一抹笑又飛快消失不見,一本正經地說,“我在給你消毒。”

“消毒”這個詞一開始是神醫張原教給他們的,張神醫說,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類肉眼看不到的微小生物,許多所謂的疫疾、風邪、痹癥就是這些微生物引起的,於是稱之為病毒,尤其是傷口的生腐蓄膿,便是感染了這些病毒導致,所以,若要處理傷口,首先要消滅這些病毒。

一開始眾人並不能理解他這個理論,然而隨著酒精的使用,他們發現“消毒”過的人傷口愈合情況確實比別人好上數倍,以往常見的發熱、生腐輕了一大半,眾人便不得不信了。

更不要說後面研究出來的各種縫合手法,更是救回許多原本以為一定會死的士兵。

當時這些技術還是機密,張錚並不知道這些其實都是女郎提出來的,還以為是神醫張原的功勞,直到後面他被府君派到女郎身邊,府君告訴了他一些內情,命張錚一定要不惜一切代價保護好女郎,他才驚覺女郎竟有如此國士之才。

隨著相處日久,張錚愈發為女郎的氣度和謀略折服,現在女郎在他心裏的地位已經可比肩府君了。

消完毒,張錚又掏出一份“針線”,對莫多婁說,“你傷口有點長,我給你縫上,這樣好得快些,有點痛,但是莫多婁將軍勇猛無雙,肯定能忍過去。”然後他就不由分說地操作起來。

莫多婁:“!!!”

啊啊啊!天殺的張錚!

莫多婁痛得青筋暴起,一雙虎目瞪得跟銅鈴一樣圓,他能感覺到鋒利的針尖紮進皮肉時的痙攣,那種未知的恐懼簡直比砍他一刀還折磨人。

偏偏張錚說的那句話又叫他好面子得很,不肯在他面前露怯,只能生生咬牙忍著。

張錚,你以後給我等著!

張錚常年混跡戰場,又是最早一批接觸到縫合術的,更是在無數將士身上操作過許多回,縫合技術跟專門的軍醫比起來雖然有些粗糙,但速度極快,沒多久就把莫多婁的傷口縫好了,然後拍拍手去給下一個人處理。

等莫多婁回過神,人已經不見了。

接著有親衛挨個分發藥丸,是張覆制的止血生肌、解毒消腫的中藥丸。

姜從珚能給張氏父子提供新的醫學理論和技術,對於藥物方面能做的卻很有限,以現在的生產條件和技術,根本制不出像青黴素那樣的特效藥,依舊只能依賴中藥。

幸好,張原的神醫名號不是白叫的,姜從珚無私地給他分享了新醫學,作為回報,他這幾年努力研究了許多針對戰場的藥物,內服的外用的都有,已有好幾個經過驗證確實頗有效用的方子。

從長安出發前,姜從珚特意命藥鋪裏的人準備了許多藥材,讓張覆帶著手下的藥童制了許多成藥,便是等著今日。

藥粉藥丸分發下去,傷勢較輕的自行處理,傷勢較重的由張覆帶人診治,其餘人則去搜刮戰場。

一切都很順利,然而此時卻有個小藥童跑過來向姜從珚稟告,“女郎,師父想給叱幹拔列將軍處理傷口,他卻不肯讓師父動手。”

藥童語氣裏還帶著抱怨,哼,叱幹拔列瞧不起他們漢人,師父醫者仁心願意給他治傷,他不感謝就算了居然還說什麽“我才不要你們漢人給我治傷,我自己能好”,真是不識好歹。

當然,他聽不懂叱幹拔列說的胡語,是阿茅翻譯給他聽的。

姜從珚聽罷,神色一如既往地沒有太大變化,只朝藥童道:“帶我過去。”

她稍微提起裙擺,避開路上的碎石和雜草,帶著身後兩個涼州親衛跟藥童走過來。

叱幹拔列正坐在地上,周圍圍著張覆和兩個藥童,阿茅小小的個子站在邊上瑟瑟發抖,還有幾個看熱鬧的鮮卑騎兵,一片亂糟糟的。

張覆臉色不太好,沈著臉有些憤怒,叱幹拔列滿臉抗拒,眼神兇狠,憤怒地罵著什麽。

阿茅率先發現了她,小腿飛快跑過來,仰起頭看她,“女郎。”

姜從珚順勢摸摸她的頭。

張覆等聞聲,紛紛轉過身來朝她行禮。

“怎麽回事?”姜從珚擺擺手。

張覆三言兩語把剛才的情況概括了下,省去了叱幹拔列怒罵的那一部分。

簡單來說就是叱幹拔列胸口紮了一支斷箭,十分靠近心臟大動脈,偏箭簇帶倒鉤,要是隨便拔箭很容易劃破大動脈然後失血而亡,張覆醫術高超這倒不算難事,準備親手給他取箭,但叱幹拔列不肯,他不肯接受漢人的幫助,說大不了就是一死。

這種性格固執的病人對張覆來說最叫人頭疼,他不肯配合,張覆也沒辦法操作,就僵持了下來。

姜從珚上前兩步站到他面前。

叱幹拔列看了一眼,輕蔑地移開眼神,“你又要用王來壓我嗎?”

姜從珚平雙手輕輕搭在腰腹處,無波無瀾地看著他,“你討厭我?”

叱幹拔列一驚,滿臉驚愕地看著她——這個漢女說的居然是他們的鮮卑語?

姜從珚不管他回不回答自己,依舊用有些生疏的鮮卑語繼續說:“你討厭我,因為我是漢人?你說漢人軟弱,可剛剛你也看到了,我們漢人並不比任何人懦弱,面對敵人,我們同樣舍生忘死奮勇殺敵,張錚他們這種久經沙場的戰士就不用說了,便是頭一次上戰場的旅賁衛也沒有後退一步,現在,你還覺得漢人軟弱嗎?”

漢人從來就不軟弱,曾經,強盛的漢朝將匈奴人逐出漠北,他們用鮮血澆築了這個民族的脊梁,漢人從骨子裏就刻著不服輸的基因。

“還是說,你討厭我,只是因為我是漢人?你覺得我跟你們血脈種族不一樣,所以不管我做什麽,你還是會討厭我。”她語氣犀利。

叱幹拔列看著她說不出話了。

這個漢人公主的話戳穿了他心底最真實的想法,讓他生出一股莫名的惱怒,他很討厭這種感覺,幹脆心一橫,也不想她會不會再去王那裏告自己的狀,直勾勾地盯著她,咬牙切齒地說:“對,我就是討厭漢人,討厭所有不是鮮卑的人。”

姜從珚卻不怒反笑,問他,“你知道‘拓跋’這兩個字的意思嗎?”

叱幹拔列一楞,想不通她怎麽突然問出這個問題,可瞧她氣定神閑的態度,他不願讓她得意,於是說:“我當然知道,拓跋就是土王。”

姜從珚拍掌,算是給他一點肯定,“對,‘拓跋’的意思就是土豪,但你可知道,這兩個字,最開始的意思是鮮卑父匈奴母的混血部族!”

“所以,你以為的純粹血統,早在許多年前便不存在了!”

輕飄飄的一句話,給了他最沈重的一擊。

叱幹拔列心頭巨震,楞楞地看著她,腦海裏一直回蕩著她剛才的話,那聲音像魔鬼一樣纏繞著他,他兇悍的眼神變得呆滯起來。

下一秒,一道閃電般的殘影從他頸後閃過,叱幹拔列毫無防備,身體搖晃了下,就這麽被劈暈了過去。

暈倒前,他還伸手指著姜從珚,恨恨地想說什麽,卻說不出來了。

親衛將人劈暈後又恭敬地站回到姜從珚身後,於是眾人便見剛才還叫囂的叱幹拔列成了一塊任人宰割的肥肉。

“……”

姜從珚看張覆和幾個藥童呆滯在原地,催了句,“楞著幹什麽,現在他掙紮不了了,動手吧。”

張覆心情覆雜。

他還以為女郎會有理有據地勸說叱幹拔列直到他心甘情願,沒想到這麽簡單粗暴,不過也是個辦法。

他現在的鮮卑語水平還聽不明白兩人剛才的對話,只覺女郎不愧是女郎,三言兩語就叫對方失了心魂沒了防備。

其餘人也都佩服不已,唯獨旁邊聽懂了的鮮卑騎兵,表情同樣跟叱幹拔列一樣仿佛見了鬼。

這個漢人公主說的是真的嗎?

姜從珚註意到他們眼裏的困惑,卻沒打算繼續解釋。

她剛剛說的話自然是真的。

鮮卑屬於東胡一脈,起源於鮮卑山,別人都稱他們為鮮卑人,後來他們也以此自稱了。

他們從興安嶺的森林中走出來,在呼倫湖和貝爾湖停留了一段歲月。

這一時期鮮卑族受匈奴文化的影響很大,這也是他們踏出森林後第一次和其他民族直接接觸,在遷徙過程中,鮮卑人與匈奴人通婚的現象很普遍,他們也像漢人一樣按照父方血統計算。

直到公元一世紀,曾經雄踞漠北草原的匈奴人在漢帝國的打壓下走向了衰落,鮮卑趁機崛起,一部分向西占領了漠北草原,一部分南下來到老哈河流域和西拉木倫河流域定居。

匈奴人敗走後,經過兩個世紀的積蓄,又重新打敗了周圍的敵人再次回到草原上,可這片原本屬於他們的草原現在卻被鮮卑占去了大半,於是他們深恨鮮卑人,發誓要從他們手中奪回屬於自己的土地,這也是當初烏達鞮侯趁著老鮮卑王去世趁機襲擊王庭的原因。

而兩百年過去,鮮卑人也早已把腳下的大地當成了自己的領土,他們沒有文字,已經不記得幾百年前他們曾與匈奴有過交流融合,只把匈奴人當成搶奪領地的敵人。

尤其在烏達鞮侯領兵攻打王庭之後,兩族的矛盾更是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現在他們突然聽到有人說自己的祖先是匈奴人豈能不震驚?

-

此處的地形實在太容易被埋伏,耽擱了大半天,隊伍草草收拾後又重新出發。

戰亡將士的屍身無法保存,只能取下他們身上的身份刻牌,然後將他們焚成骨灰帶回去。

身死異鄉是一件悲慘的事,然而在這個時代,比這更慘烈的事,還有許多。

隊伍走出山谷,終於在夜幕降臨前找到一個地勢稍微開闊的地方安營紮寨,中間一片空地,三面是小山坡。

在沒有電燈的古代,尤其是野外,天一旦黑下來,就真是黑得不見五指,今晚天公還不作美,厚實的烏雲將月亮擋了個嚴實,透不出一絲光,整個大地被包裹在濃稠的黑暗中。

三更過半,營帳外的篝火已經燃燒殆盡,只有星星點點的木炭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卻依舊照不亮四周的環境。

遠處的山道裏,卻有一隊人馬悄無聲息地靠近。

馬蹄均被裹著厚厚一層麻布,他們動作又極其小心,上千人的隊伍竟叫人察覺不到動靜,借著夜色的掩護,他們終於靠近營地,躲在一處山坳轉角。

為首的人勒馬停下,朝身後的人示意,很快,眾人便點燃數十只火把,然後取出火箭點燃。

片刻後,數百支火箭從天而落,如流星般墜入營地裏,瞬間將帳篷引燃,營地裏有人大叫,但此刻已經晚了。

這時候,偷襲的人也無需再隱藏自己了。

“沖!”

“殺啊!”

趁著對方大亂,他們興奮地極速沖上去。

然而等真正沖進營地裏後,他們掀開帳篷,卻發現裏面根本沒有人。

沒、有、人?

剛剛聽到的唯有的幾聲慌亂的呼叫聲,只是十幾個士兵在那裏偽裝,他們殺過來時,早已撤走了。

“上當了!”率先反應過來的人驚呼,其餘騎兵此時也不知是進是退,下意識張望四周。

就在這時,營地兩旁,原本黑漆漆的山坡上,一團團火光亮起。

數百支火把點燃,熊熊的火光終於讓營地裏的人看清,那是兩支站在半坡上的騎兵,穿好了甲,正包圍著自己,等自己踏進他們的陷阱。

“烏達鞮侯,好久不見!”拓跋驍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朝營地中的男人打招呼,聲音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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