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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二十八章 強勢危險的眼神將她一點點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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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二十八章 強勢危險的眼神將她一點點吞……

拓跋驍俯身欲親下去, 懷裏的人兒卻掙紮得愈發劇烈起來。

起初他並不在意,就在他快要碰到她的肌膚,鼻息間已全是她的清香時, 這推拒的動作卻越來越明顯, 甚至還帶上了某種憤怒和委屈, 拓跋驍便不得不停下動作。

他稍稍松開一些力道,將她往前扶了扶, 低頭去看她的臉,果然, 她那張美人臉帶上了情緒, 一雙烏幽幽的眸子閃著水光, 似乎委屈極了。

拓跋驍雙臂一頓, 不解地問:“怎麽?”

“請您放開我。”姜從珚顫著眼睫, 繃著聲音說。仔細聽的話, 其中還有些許顫音。

“為何?”

低沈的男聲從頭頂傳來,辨不出其中的喜怒, 卻極具威嚴,無端叫人心頭發墜。

她想過拓跋驍這個時候來找自己不是什麽好事兒,卻也沒料到他居然如此直接,上來就將她摟在懷裏, 動作更是沒有任何掩飾, 像極了一只逮著獵物的猛獸,立馬就要吞入腹中, 讓她所有小心翼翼的應付都落了空。

他現在的表現完全就是一個見色起意的登徒子, 當然實際情況也差不多了。

姜從珚知道自己既然嫁給他肯定免不了日後身體上的親密,她或許還得放低姿態去討他歡心,她也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去接受。

但不是現在。

她不願在這個時候、這樣的環境裏同他那樣, 這是她僅有的堅持和自尊。

思量許久,姜從珚心一橫,直接擡起頭與拓跋驍對視,眼神不躲不避。

“因為,我不願意!”她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其中燃燒的火苗比旁邊的燭火還要明亮。

“您答應過我的,會以禮待我,不會勉強我做我不願意的事。”

“而現在,我不願意!”

她又重申了一遍,態度堅定,雙眸如火。

清澈的聲音似回蕩山間的歌謠,在安靜的夜晚中顯得格外空靈。

拓跋驍聽著這悅耳的音調,心情卻不太美妙,尤其是“不願意”三個字更讓他煩躁不已,粗糲的眉皺起,睥睨天下的的氣勢洩了出來,沈厚的聲音像是壓抑著的野獸的怒吼,“你已經嫁給本王了,難道本王還碰不得你?”

君王一怒,伏屍百萬!

他低下頭,一張淩厲俊臉急速逼近,灼熱的氣息噴薄到她臉上,眼前空間完全被他占據,姜從珚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有種被徹底包裹的無助感。

這麽毫不留情地得罪拓跋驍,姜從珚的心臟緊繃到極致,又泛起熟悉的抽疼感,臉上血色盡失,愈發襯得水眸烏黑。

自坐上鮮卑王座後,身為北境最尊貴最高高在上的王,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一個女子拒絕,拓跋驍心裏那點忍耐似乎也到了盡頭,怒火終於爆發出來,一雙深邃幽碧的眼睛在暗夜裏閃爍著滲人的厲光,猶如舔著獠牙即將撲上去撕咬獵物的兇狼。

他喜歡她,所以願意多縱容她,卻不代表她可以毫無限制地拒絕自己。

他娶她,可不是為了娶個只可以看不可以碰的花瓶。

掌心的力道不自覺加大,男人手背上青筋尤其明顯地凸起,姜從珚能感覺到他此刻的皮肉繃得多緊。

輕顫了下,她的胳膊被他輕而易舉地擒在寬大的掌心裏,似一根纖細的嫩筍,稍一用力就能被他折斷,她與拓跋驍的力量差距大到任何的反抗在他面前都是徒勞。

她也不曾再反抗,任由他箍著自己,只是仰著一張雪白清泠的面龐,長睫微顫,即便害怕也要迎上去,堅定自己的立場。

“大禮還沒舉行,算不得完婚。”她看著他半隱在黑暗裏卻因為憤怒而格外陰森的雙眸,將那份不安和恐懼深埋心底,義正詞嚴地說。下一句話卻放軟了語調,表情和眼神都軟下來,柔弱又無害,“等到行過婚禮,真正結為夫妻,我自然不會再拒絕您。”

似還有幾分羞澀,像一片柔軟的羽毛輕輕拂過心尖,帶來酥酥麻麻的癢意,將拓跋驍滿腔的怒火戳了個洞。

他怒意稍減,將信將疑地看著她,“當真?”

姜從珚擡起一雙水汪汪的琉璃黑眸,真誠地看著他,點點頭。

拓跋驍大口呼了幾口氣,雖還有些惱怒,到底較剛才好了許多,又瞧見她嬌弱可憐的模樣,煞白的小臉毫無血色,宛如一朵被風雨摧打過的嬌花,實在惹人憐愛,讓人再也硬不起心腸。

就這麽放過她不甘心,可又狠不下心不顧她的意願強逼她,鉗著她的大掌松了又收,收了又松。

空氣沈悶得難以呼吸,姜從珚感覺他掐的不是胳膊而是自己惶恐不安的心臟,隨著他的力道一時松一時緊,她的心也跟著一上一下,心跳愈發急促。

拓跋驍定定地看著這張素白可憐的芙蓉臉,表情幾經變幻後,終究妥協了,咕嚕著嘆了一句,“你們漢人就是麻煩!”

非要搞這麽多繁文縟節,還必須等舉辦完婚禮才算結婚。

姜從珚心裏狠狠松一口氣,然而下一秒,男人毫無征兆地捏住她的下巴。

他的手常年練武生出厚厚的繭子,磨在她軟嫩的肌膚上令人有些生疼。

姜從珚被迫擡起下巴,有些疑惑。

剛剛拓跋驍的意思應該是同意暫時不碰她了,為什麽又要……

拓跋驍卻是在細細感受著指腹上的柔軟,頭一次不再隔著衣料去觸碰她,她的肌膚真的很嫩,比他想象的還要嫩,像結著一層奶皮的漿酪,他怕他稍微用力就戳破了。

原本平覆下去的□□因為這軟膩至極的手感再次竄了出來,但他才答應她不碰她,拓跋驍便只能咬了咬牙,按捺下這份心浮,用強勢危險的眼神將她一點點吞噬。

“記住你說的話,等到王庭後,你就不能再拒絕我了。”

“到那時,就算你哭得再厲害,我也不會心軟了。”

……

丟下這兩句話後,拓跋驍大步跨出了驛舍,姜從珚則渾身癱軟倒在了幾案前。

她撫了撫還沒完全平靜下來的心臟,隱隱作痛。

這一世她的心臟很健康,可她偶爾還是會有熟悉的抽疼感,尤其是剛穿越過來那兩年,半夜時她會突然呼吸不過來被疼醒,像一條在幹涸水窪裏快要窒息的魚。

她那時年幼身體弱,外祖母極疼愛她,便把她留在自己院裏,夜間時常去看她睡得好不好,終於有一次撞見她疼得渾身冷汗面無血色,外祖母驚懼萬分,差點暈死過去,忙請醫士為她診脈。

普通醫士看不出結果,只說她因為早產本就較常人體弱,又冬日落水,體質寒涼虛弱,卻診不出心悸之病的原因。

後來張家廣發求醫布告,重金求診,終於找到名醫張原。

張原給她診了,說她是心病。

姜從珚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是她的心理作用,可這份疼痛伴隨了她整整二十年,從她一出生就跟她形影不離,已經刻入骨髓,跟吃飯呼吸一樣,並不是她想斷就能斷的。

張原讓她寬心,不要思慮過重,否則就算用盡世間珍藥調養,今後恐怕也有礙壽數。

慧極必傷啊!

外祖母聽到這句話,抱著她痛哭,“長生奴,你小小幼童,怎會思慮過甚?你在長安這幾年究竟發生了什麽?”

她說不出來,她只能用瘦瘦小小的胳膊緊緊抱著痛哭的外祖母。

她很愧疚因為自己而讓這個六旬老人不得心安,可她確實說不出原因。

她是自後世一千八百多年飄蕩而來的一縷孤魂,她深知腳下這片大地在接下來十幾年會陷入怎樣的煉獄,知道張家上下幾百口人和十萬將士最終會迎來怎樣壯烈的結局。

從她在這個小女孩兒身體裏醒來、睜開眼睛的那一刻,她就早已身處紛亂覆雜的世界線中了。

她像蠶蛹一樣被這些絲線裹得密不透風,看不到出路在哪兒。

張原讓她寬心,她也想,可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頭頂高懸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一日不解除,她就一日不能真正心安。

後來,外祖母放心不下她,晚間便與她睡在一處,心悸發作的時候她極力隱忍著不發出一絲聲音,任由寢被吸走額上的汗水,有時候能瞞過去,有時候瞞不過。

這時外祖母就會將她摟在懷裏流著淚給她擦汗,而她則伸出小小的手給外祖母擦淚。

“長生奴,別害怕,這裏是你的家,祖母不會再讓人傷害你了……”

祖孫倆就這麽相互依靠著度過那些漆黑晦暗的夜晚,直到三四年後,她身體漸好,心悸發作頻率也越來越低,身體終於有了起色,她才單獨住到新的屋院中。

隨著時間流逝,前世的影響對她越來越淡,只要不發生劇烈的情緒波動,她就跟正常人一樣,偶爾輕微的疼痛對她而言也不算什麽。

“我是健康的,我會好好活下去,我要送外祖母含笑百年。”姜從珚在心裏對自己說。

若瀾和兕子見拓跋驍一走,立馬沖進來查看女郎的情況,見她軟倒在地臉色慘白,心頭一跳,還以為拓跋驍對她動手了,臉色倏地一變。

“女郎,您怎麽樣?沒事吧?”若瀾急急問,又趕緊將她扶到床上。

驛舍房間小,隔音效果也差,她剛剛站在門外,將兩人的爭吵聽了個七七八八,心裏十分擔憂拓跋驍會不會一怒之下對女郎動手,他如此偉岸的體格,哪怕只是推桑一下以女郎柔弱的身體肯定都受不住。

“我沒事,你們別擔心,只是有些脫力。”姜從珚忽略掉心臟的不適,細聲寬慰。

今晚發生的事對她而言不可謂不急險,甚至比那日她主動去找拓跋驍談判還要驚險許多,她真的是鼓起所有勇氣才說出那句拒絕的話,因為她也不敢確定男人聽到這句話後是否會暴怒然後以暴力傷害自己。

但好在,結果是好的。

在游牧民族的價值觀中,劫掠並不是可恥的事,而是他們表現勇武的機會,是他們增加財富的手段,他們武力為王,以劫掠為生。

拓跋驍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性格中也帶著野蠻的底色,他若是想要什麽,就一定會得到。

經過這幾次短暫的接觸,姜從珚發現他雖有些蠻橫,卻也不是不講道理,他“通情達理”的程度甚至讓她有些意外,他對自己容忍度也比她以為的還要高一些。

就如剛才,如果他非要來強的,她其實也沒有別的辦法,可他終究還是被自己說服了。

她分不清這是出於喜歡還是男人的征服感在作祟,但對現階段的她而言,至少是件好事。

姜從珚安慰了若瀾和兕子幾句,告訴她們接下來的日子應該不會像今天這樣了,兩人才終於放下心來,服侍她睡下。

拓跋驍離開之後,沒有立即回到自己房間,反而站在驛站的前院裏吹了許久的涼風。

今夜的月色甚是明亮,他擡頭看著掛在天際的白玉盤,上面似乎浮現出少女清冷的臉龐,還有那雙烏溜溜的眼睛,真像汪山雪水化作的水潭一樣,看上一眼,再大的氣都消了。

先前被拒絕時他第一感覺只有惱怒,但現在仔細回想起來,他竟莫名生出些期待。

就像在草原上遇到了一匹絕世罕見的寶馬,偏偏高傲不遜,而他偏就要把這匹絕世良駒帶回去,讓她有一天完全臣服於自己的掌心!

拓跋驍伸出寬大的手掌,對著半空中的明月虛握了一下。

-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姜從珚便從驛舍的窄床起身。

她今日不再穿出城那套繁覆的嫁衣,而是讓若瀾給自己換了一套簡約輕便的衣裙,頭發也只挽了個髻隨意插了兩只簪釵,用過簡單的朝食後,她便登上另一輛由兩匹馬拉著的馬車,正是她從涼州回到長安坐的那一輛。

馬車寬大,且裝飾簡約自重較輕,坐上三個女郎也不會累壞馬兒,車廂內被若瀾鋪了厚厚一層軟墊,即便路面顛簸也能少遭很多罪,邊上的木格裏還放了各種零碎的諸如茶杯、水壺、絲帕等日常用品,保證她在車上也盡量舒服。

負責送嫁的正使文彧見她換了車,盯著瞅了兩眼,卻最終沒說什麽。

他一個男子昨日行了半日路都有些疲乏,更不用說公主這樣的弱女子,若真天天端坐在那婚車上,恐怕還沒到鮮卑王庭,人就要累病了。

隊伍再次出發,卻在行進了不到一個時辰後在涇河邊的石子地上遇到另一支隊伍,他們大約百人,有一半人騎著馬,看氣勢還不是普通護院,專門等在這裏,這叫謝紹警惕起來。

“來者何人?”謝紹驅馬上前大聲喝問道。

張錚也駕著馬獨自迎上來,挺著脊背,朝對方一拱手,“我叫張錚,我等乃涼州張侯手下親衛,奉府君之命護衛女郎安全,今女郎北去鮮卑,我等亦要隨之護送。”

謝紹皺了皺眉,仍一臉嚴肅,招了招手,吩咐屬下,“你去稟告公主。”

那旅賁衛立即騎著馬朝隊伍中間而去,沒多久他便返回來,對謝紹道:“稟將軍,公主說這確是她的親衛,如今要跟我們一起北上。”

謝紹沈默著打量了張錚等人片刻,終究還是同意了。

當然這也由不得他不同意,對方態度堅決,只是告知他,並不是征求他的同意,除非他把他們殺了,這顯然也不可能。

他心裏不由得想,看來這個和親公主並不只是個精美的擺設,她手裏竟有如此力量。

緊接著,他想到什麽,眼底浮現幾絲明悟。

這個和親公主,雖不是皇帝親女,但她的身份比真正的公主還要覆雜。她可是昭文太子唯一的孫女,又是被涼州侯養大的,聽說涼州侯對她千嬌萬寵視若珍寶,當年為她重金求診的消息連長安都聽到了,也難怪會派這麽多親衛護送她。

至於為什麽不在出城的時候就加入隊伍而是選擇在這裏等候,或許她並不想太過高調引人註意吧。

隨著張錚等人加入,隊伍再次龐大起來。

原本護衛在姜從珚馬車前後的旅賁衛都換成了涼州親衛,後面還跟著二十幾輛載得滿滿當當的大車,被結實的油布蓋著,不知道裝了多少物資。

文彧站在遠處看著新加入的隊伍,眸子微瞇起來,似有幾分思量。

隊伍繼續按計劃行路,兕子被姜從珚安排去外面騎馬去了。

“你去外面轉轉,有什麽情況就來跟我說。”

“我明白了,女郎!”兕子狡黠地笑了笑。

她本就是個活潑的性格,從小習武騎馬,馬術也不輸一般軍士,很是自得其樂,天天在車隊前後轉悠。

別人都知道她是公主的貼身侍女,也不敢為難她,任由她來來往往。

前兩日下了場寒涼的小雨,今日終於放晴,天氣正好,三月的春陽曬得人暖洋洋的,隊伍正經過一片草木蔥蘢的樹林,陽光被層疊的樹葉切割斑駁。

“小羊哥,你祖籍在金城啊,那離我們涼州好近,我們也算是半個老鄉了。”兕子騎著馬走在拉貨的牛車旁邊,跟牽車的年輕小夥子輕快地聊起天來。

她一身普通的窄袖青色綢衣,只在領緣和袖口繡了些簡單的花紋,腳踩騎馬靴,腰間紮著皮制腰帶,上面掛著七七八八的零碎,頭發用發帶束在一起,沒有額外裝飾,露出一張活潑英氣的臉,皮膚微黑但紅潤有光澤,馬鞍上挎著一張小弓,不像公主身邊的貼身侍女,反倒像哪個小將家的女郎。

“女郎能把小人當老鄉,是小人的榮幸。”年輕小夥子忙笑著回。

行路無聊,大家便時不時跟周圍的人嗑叨解悶,兕子性格外向,跟誰都能聊幾句,幾日下來,工匠隊伍裏的人都認識了她,知道公主身邊的這個侍女和氣又開朗,從不以身份欺人,也很樂意跟她親近。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也算是公主的陪嫁,日後到了草原落到胡人手裏,日子是好是壞說不定還得看公主受不受寵。

“哎呀,什麽榮幸不榮幸的,我們現在都是一樣的,都要跟著公主一起去草原王庭,以後還要相互照應呢。”兕子擺擺手,一點架子都沒有。

她正跟周圍的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突然,車隊後面傳來些許騷動,兕子趕緊騎馬過去查看情況。

走近了一看,原來是一個老邁的匠人暈倒了。

“怎麽回事?”兕子翻身下馬,擠到前面去。

周圍人七嘴八舌地回答起來,兕子聽了一會兒,終於拼湊出前因後果。

這個老頭是個鐵匠,別人都叫他付鐵匠,今年已經五十多歲了,常年幹重體力活兒又吃不飽,身體本就虛弱,不巧前兩日下雨,他淋了雨,晚上就發起熱,還得被迫趕路,一直燒了兩天不見好,像他們這種匠人,本就是最低等的賤藉,自身又不允許有財產,便是病了也沒有錢治病,只能靠自己熬,熬過去的話就算從鬼門關回來了,要是熬不過去,人沒了就沒了,賤命一條,沒有人會在意,付鐵匠就是終於撐不住暈過去了。

兕子擰起了眉頭,“就算沒錢喝藥,他既然病了,怎麽不把他放到車上躺著?”

“這……”周圍人為難地看著她,眼神裏還有點“貴女不知人間疾苦”的意味在裏面,“這是拉貨的車,我等賤民豈敢隨意坐上去?頂多讓他兒子背著走一段。”

人命關天的事,竟然連坐個車都不行?

兕子的眉頭擰得更深了,幾乎要攢出個“川”字來。

她在涼州長大,涼州侯治軍嚴明愛護百姓,她又從小被選到女郎身邊伺候,女郎待下面的人都很寬和,並且很重視他們的性命,有個什麽傷病都會派醫士去照看,只要不犯錯,從不曾無故責打,是以她根本想不到竟然有這麽不把人命當回事的情況。

兕子胸口堵得慌,卻沒有人可以發作,他們也不過是最底層的百姓,只能生活在自己的認知裏,絕對不能去碰貴人的黴頭。

兕子重重呼出一口氣,指著付鐵匠,“你們把他搬到車上休息。”

周圍人都不敢動。

兕子板起臉,拿出公主貼身侍女的氣勢,“怎麽,我說的話都不管用嗎?”

眾人不敢再猶豫,趕緊挪了挪車上的貨物,給付鐵匠騰出小片空位。

兕子點點頭,翻身上馬回到隊伍前面,立馬將剛剛發生的事稟告給了姜從珚,小臉氣鼓鼓的。

姜從珚聽罷,“你讓張覆去給他看看情況,不管如何,只要人還活著,就盡量救。”

“嗯嗯。”兕子重重點頭,“女郎,我也是這麽想的,都病成這樣了還要他走著趕路,這規矩也太嚴苛了。”

兕子吐槽完這句,就急急去找張覆了。

張家世代行醫,救濟百姓,從不因身份高低貴賤便區別對待,當初張原不顧張維的挽留也要離開就是擔心自己會成為權貴的專屬醫士再沒了給人看病的自由,後來願意留下也不僅僅是因為姜從珚那套新穎的理論,更多的是看到他們對下面百姓的體恤,這才下定了決心。

現在張覆聽到兕子說有人快病死了要他去救人,他二話沒說提著藥箱下車隨她而去。

匠人隊伍原以為兕子開口讓付鐵匠坐車就是天大的恩賜了,沒想到她居然又回來了,還帶了醫士說要給他看病!

眾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否則他們這等賤民怎麽能有如此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你還楞著幹什麽,別擋著良醫給你爹看病!”

“哦哦!”

付鐵匠的兒子已經完全楞在了原地,直到旁邊的人捅了捅他才反應過來連忙讓出位置。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張覆給付鐵匠診了脈,然後還紮了幾針,又吩咐身邊的小藥童去抓藥熬藥。

張覆對兕子說:“這個老人家病情雖險,倒是不難治,只要喝下兩劑藥,等熱退了就沒事了。”只是他身體虧空得厲害,須得調養調養不能做太重的活計。

最後一句話他忍住了沒說出來,畢竟說了也沒用,他作為醫者能幫病人一時,卻幫不了他們自身的處境。

他卻不知,自己的話對於旁人來說已經是天籟了。

所有匠人都用感激涕零的目光看著他和兕子,付鐵匠的兒子更是淚流滿面地跪到了地上,要給他和兕子磕頭,“多謝女郎、郎君!女郎和郎君仁慈!謝謝你們……”

他已經激動得語無倫次,兕子想要扶他起來都做不到。

“趕緊起來,別謝我,是女、是公主命我這麽做的,你們要謝也該謝公主。”兕子趕緊說。

於是眾人紛紛改口,都說公主仁善。

一張張枯瘦黝黑的臉龐,老老少少,遙望著前方被護衛在中間的馬車,他們死水般的眼睛裏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希望,閃動著零星微光。

從來沒有一位貴人會像公主這樣在乎他們這些賤民的性命,公主是第一個主動給他們請醫看病的人。

他們都是被迫選入送嫁隊伍的,沒有人願意離開一直生活的家鄉,盡管那日子也苦得看不到頭,卻也比去草原好多了,草原上都是沒開化的茹毛飲血的胡人,想殺人就殺人,他們這些低等賤民去了之後可想而知會是什麽日子,胡人一個不高興說不定就會沒了性命。

但是現在,他們卻從這個和親公主身上看到了一絲希望。

既然公主在乎他們這些人的性命,想必以後會勸著那胡王的吧?

張覆站在一旁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知道女郎在收買人心,但她確實在照拂這些最底層的悲苦的百姓。

第二天,付鐵匠的燒果然退了大半,等他恢覆意識知道是公主救了自己之後,一時間也激動得手舞足蹈說不出話,只是一直握著他兒子的手,眼神牢牢追隨著前方的馬車。

這件事情過後,兕子在匠人們那裏愈發受歡迎起來。

安營紮寨時,他們偶爾在河邊捉到一條魚,樹上摘到幾個野果,還會特意送給她,不過都被兕子拒絕了,她並不缺這點吃的,反而是他們自己需要補補。

有時若瀾也會去看上幾眼,然後回去跟姜從珚說些什麽。

兕子跟匠人們打成一片,他們有什麽困難也會力所能及地幫一幫,倒是旅賁衛這邊還一直保持著距離。

他們很多是正經士家或豪族出身,旅賁營的待遇在軍隊裏也是數一數二的,兕子這點小恩小惠他們從沒看在眼裏,姜從珚也從沒想過用這些東西打動他們,她的目標只有一個人——謝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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