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芙在第七日終於醒來，朦朦朧朧的叫了聲娘。

孟淞宇盯著她看了很久，依舊是那個他看著長大的可愛孩子。他還記得當初婉兒抱著初滿月的孩子，師兄笑得很是開心，小小的女娃在婉兒的懷裏酣睡，眼角一顆小痣像極了婉兒。

他隨口說既當不成你的爹，今後做你的幹爹，你叫我一聲二爹好了。私心裏是想占點便宜的，師兄也不計較，說多個人疼是好事。

一轉五年，衛家家破人亡，他受托照顧青芙，卻因為自己半吊子的學識害了她一生。

非我族類，必誅之。

這是當年初入師門，師父教的。現下的局面，孟淞宇很是痛苦。

“二爹，你哪裏不舒服麽？”青芙看他的眉頭皺了又皺，“二爹，你老了！”小手輕輕的撫上了他的雙鬢。

“芙兒餓不餓？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孟淞宇捉住她的小手。

“不餓，二爹，我們要一直住在這洞裏麽？”青芙環顧四周，二爹說爹娘去打壞人了，也不知道打到什麽地方去了，已經在這山洞裏待了這麽久，難道要變成野人麽？

“不，既然你醒了，我們下山。”孟淞宇收起心思，逆天改命的事情都做了，管他什麽族類不族類的，他看著長大的孩子，怎麽會變壞！

“只是，芙兒，今後你便以小字為名，衛青芙！再莫要提起衛顏這個名字，知道嗎？”孟淞宇面色凝重的囑咐青芙。

“知道了，二爹。”青芙雖然不明白什麽意思，但是自小大家就不經常叫衛顏這個名字，所以不提也沒關系。

師兄曾交待，去往南邊，也許有機緣。

孟淞宇收拾了些東西帶著青芙下山，一路挑著山間小路走。自從青芙醒來，便不用吃什麽東西，他知道只是不曾聞到血腥味，偶爾會哄青芙吃點野果，倒也不像起初那樣吃什麽吐什麽。

一直趕路，卻見山間小路的行人也多了起來。大多是衣衫襤褸的人，不過他們兩人在山裏走了許多天，和他們並沒有什麽不同。孟淞宇心裏有些疑惑，終於尋到機會問了一位趕路的婆婆。

“你是不知道啊，上月，南邊有個村子出了妖怪，起先是村子裏的家禽家獸被吸幹了血，後來啊，就有上山打獵的獵戶被吸成人幹了！”老婆婆一邊說著，面色惶恐。有趕路人聽見他們議論這件事情，紛紛圍了過來，這樣嚇人的事情，終於有機會說道說道了。

“聽說見過那妖怪的人都死了，我們也是沒辦法，要不是怕丟了性命，誰願意離開自己的家啊！”

“瞧你們的樣子，這是要趕路去哪裏啊？”有好事的人問孟淞宇。

孟淞宇心裏生上一計，吸血妖怪，他自然要去看看。

“前些日子剛送了一批回鄉客，這是要回家呢。”孟淞宇老神叨叨的回答，大慶人素來認為人死當落葉歸根，所以各地都有送客死異鄉之人回家的趕屍人，趕屍人既能趕屍一般都有些鎮邪驅魔的本事，都會受人幾分敬重。

“哦，原來是個先生啊，這怎麽還帶著個女娃娃。”先前的老婆婆看了看他背上的青芙，小丫頭模樣生的可愛，怕是路上受了苦，灰頭土臉的讓人看著心疼。

“沒辦法，我們父女相依為命，混口吃食不容易計較不得這許多了。”孟淞宇扯了嘴角笑笑，“敢問這鬧妖怪的村子是在哪裏？說不好，我還能去攬點活計。”

“先生沿著這路朝前走，兩三天便可見著那個村子了。”老婆婆搖了搖頭，“莫怪老婆子說話直，這吸血妖怪逼得許多人都離鄉了，您帶著個娃娃……”

“就是啊，先生還是繞道吧。”旁邊有附和的人。

“我既吃了這口飯，自然不能怕，能不能，去瞧上幾分便知道了。”孟淞宇雙手抱了抱拳，“耽誤各位的行程了，實在抱歉。”

他們也知道孟淞宇不會聽勸，點點頭就各自趕路去了。

“二爹，吸血妖怪是什麽樣的？”青芙問道。

“芙兒不怕，二爹帶你去瞧。”孟淞宇腳步輕快了些，他自然要去看看，不知道芙兒和那妖怪有什麽共同之處。

“我那日吃了藍衣小哥哥的小鹿流下的血，我也是吸血妖怪麽？”青芙輕輕的問，二爹雖然不說，可她知道自己有地方不一樣了，一聞到那氣味，她連牙根都忍不住癢癢的。

孟淞宇的背僵直了一瞬。

“芙兒只是生病了，等到安頓下來，二爹就能治好你了。”孟淞宇安撫道，她都知道，只是乖巧的不問。

三日後傍晚，孟淞宇終於到了。

進村的路上有碑刻著多榆村，眼見之處沒有活的生物。

走進村裏，一片荒涼，不過月餘，村裏家家閉門閉戶，應該是都走了。有屋頭仍然掛著白幡，裏面卻已經空蕩蕩的了。

“二爹，這裏死了很多人麽？”青芙眼見之處都是白布條，地上還有零亂的紙錢。

“芙兒怕不怕？”孟淞宇有些累了，看見不遠處有處小院，把青芙放下。

“二爹怕不怕？”青芙反問他。

怕？以前他孟淞宇天不怕地不怕，平日雖少研習什麽降魔除妖之道，可好歹被師兄教導了這麽些年，可如今他功力折損近半，連月來又不曾修養片刻，如果是個厲害的妖物，他可還真的有些力不從心。

“芙兒乖，去找找有沒有水。”孟淞宇打發了青芙，自己四處走動看有什麽能用的。

小院布置的很特別，院前左柳右桃，有碎石鋪就的小路一直通到屋前，孟淞宇看的笑了，這住的究竟是何方大神啊。屋裏並沒有人，孟淞宇繞到後頭發現院子後面竟然還養了一只毛色烏黑發亮的狗和一頭小羊？！

黑狗懶懶的趴在地上既不叫喚也不動，根本就是一副無視孟淞宇的樣子。

孟淞宇玩心一起，拿了屋邊的笤帚去戳它，戳一下黑狗微微動一下，他玩性大起戳的高興，黑狗突然起身，一雙本來半閉著的眼看著孟淞宇的方向瞪得溜圓。突然而來的動作讓孟淞宇很是嚇了一跳，手中的笤帚都丟開了。

“二爹，你在和狗狗玩麽？”身後傳來青芙的聲音。

該死的，這麽慫包的一幕怎麽能讓青芙瞧見。這是孟淞宇腦袋裏第一時間想到的，但是他想到面前的黑狗不是在瞪他。

“芙兒乖，這狗忒懶了，我們進屋去歇會。”孟淞宇忙不疊的抱起青芙關了門，它通靈性，還是離得遠點。

心裏不由得對這小院的主人產生了好奇，一個死氣沈沈的村子，一處雅致的院子，一只沒有被吸血妖怪吃了的黑狗……

夜幕漸漸降臨，襯得原本荒涼的村子越發的死氣沈沈，平底而起的風將地上的灰屑和紙錢卷成了一個個小小的漩渦。

孟淞宇哄著青芙入睡，床邊擺著一束桃木枝。

門外有細微的響動聲，來了。

孟淞宇捏了桃木枝悄悄的下地。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有個黑影緩緩的朝他們走來。

“妖物！看你孟爺爺厲害！”孟淞宇飛身向前，手中的桃木枝狠狠的抽打下去。

“哎喲！”一聲痛呼，“哪裏來的小賊闖我家門！”有人哀叫，似乎是個老者。

孟淞宇一楞，不對啊……

他掏出懷裏的火折子，幽幽的光照不清前面的人，孟淞宇點亮了桌上的油燈。眼前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捂著額頭對他怒目。

不是妖怪？

“你為何闖進我家啊？！”老人家很是生氣。

“不是說有妖怪，你怎麽……”孟淞宇說話有些氣短，村裏不是沒人麽，哪裏冒出來的老人家？

“老朽是人！”老人家氣呼呼的回答他，自顧自的在桌邊坐下。他不過是出門查看了一日，家裏多了個陌生人不算，黑燈瞎火的還抽了他一頓。

“老人家，近來不是有妖怪出沒，您怎麽……”

“黃土都埋到脖子了，還怕什麽妖怪，逃來逃去不還是個死。”老人家粗聲答道，嗓門大的驚人，“一把老骨頭了還能跑到哪裏去，不如待在家裏要死也隨他了。”

“是是是，您大義。”孟淞宇也坐下。

“二爹……？”床上坐在青芙輕喊，孟淞宇起身去抱她。

“怎麽還有個娃娃？！”老人家聲音放小了些，“倒是你，帶著個小娃娃跑到這死人的村子來做什麽！”

“老爺爺，我們是來捉妖怪的。”青芙聲音小小的，帶著些睡醒的懶意。

老人家看著青芙，心裏微微消了氣：“小娃娃知道什麽，吃人的妖怪可不是那麽好對付的。”這娃娃長得乖巧可愛，甚好。

“老爺爺，我二爹的本事可大了。”青芙回答他。

“可不是嘛，是人是妖都分不清！”老人家揉了揉腦門，“這一把老骨頭可沒被他抽散咯。”

“我給您揉揉。”青芙摸了摸老者的頭，嘴上還呼呼的吹著氣，可算把老人家哄高興了。

“老人家，我……”孟淞宇還沒開口就被打斷。

“那妖物隔上三五天才會來村裏一趟，算算要明日才會來，不過村裏的活物也就剩下我了，不知道他會不會已經去了別的地方。”老人家朝青芙開口，擺明不想跟孟淞宇說話。

孟淞宇也識趣，知道今天是問不出什麽了，轉而恭敬的說：“我們可否在您這……”

“住吧住吧，可別帶著娃娃出去受苦了。”老人家起身，擺了擺手自顧自的去了裏間。

“二爹？”青芙拉了拉孟淞宇的衣袖。

“乖，我們去睡吧。”孟淞宇抱起青芙回到床上。

明日，那就明日再看吧，他倒樂得休息一個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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