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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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結局
“很心疼你, 很心疼很心疼。我不想承認你說的那個人是我，我怎麽會那樣對你。是他沒有眼光，錯過了這樣好的你。”
“我認真想過了，如果是讓雲娘痛苦的, 讓雲娘難過的記憶, 那些就讓它成為真正的夢境吧, 今後不論是快樂還是悲傷, 我都願意陪著雲娘, 與雲娘一起承擔。”
“你說那個時候的我很不近人情, 但是如今的我，與那個人是全然不同的，我們所做的選擇，我們追索的東西, 都是全然不同的, 我們是兩個完全不一樣的人了。”
他猛地擡起頭，雙頰酡紅，淚眼朦朧地看著她, “難道, 你就是因為害怕我會變成前世的模樣, 才離開我麽？你告訴我, 你怕我變成那個樣子麽？”
“可是我不會那樣的, 我保證，我……我一定不會變成那樣的。雲娘，你回來, 再也不要走了好不好？”
雲意姿默了一會兒, 走上前去察看，肖玨卻不肯擡起頭了, 將臉深深地埋進膝頭，像是閉合的花骨朵一般，雲意姿試探地伸手，他乖乖地任她摸頭，細細喘氣。
“你醉了麽？”
沒有回答，好一會兒，肖玨悶悶的聲音傳來。
“雲娘……”
他委委屈屈的，像個要不到糖吃的小孩子。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他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帶著哭腔的嗓音，顫抖而嘶啞。
把自己蜷縮成了一團，像是要找個地方鉆進去，再也不出來了。
雲意姿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人刨出來，捧住他的臉，指尖抵住他的顴骨摩挲。
肖玨大睜著眼睛，大顆大顆的淚珠往下滑落，點點碎晶般，墜在長長的睫毛上。
這是只有小孩子才會出現的表情，純凈而怯懦。
他不敢讓她看到這個表情，深深地恐懼著，就像恐懼著死亡那般，拼命往一旁側。
卻被雲意姿固定住，身體的掌控權不屬於他，無可奈何，眼淚流得更兇。
這一刻，肖玨不再是那個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修羅將軍，而是三年前那個只能看見她的小傻子。
燈火搖曳中，雲意姿抿緊了唇。
“雲娘……”
他盯著她，毫無預兆，癡癡地笑了。
“好想你。”
“不要離開我了。”
“別不搭理我。”
“別再騙我冷落我……”
“我受不了，會死的”
雲意姿摸了摸他的耳朵，伸出袖口擦他的淚水。
發現越擦越多，忍不住調侃：
“公子還真是……愛哭呢。”
肖玨並沒有聽懂她說了什麽，只是抱住她在她耳邊一遍一遍地道歉，說對不起。
雲意姿直到很後來，才發覺這已經成了肖玨的後遺癥。
一喝醉酒就會道歉，抓著她的手說對不起，原諒我。
盡管他其實沒有犯什麽錯。
雲意姿任他懷抱著，眼裏的情緒很淡。
她的聲音也很輕，“公子，不必原諒我的不告而別，再來一次，我還是會做出那樣的選擇。我了解你的脆弱，你的膽怯，你的黑暗面，你的全部，正是因為太了解了，才會在你露出我不熟悉的那一面時，受到更重的打擊。”
“我從不奢求感化或是改變，因為我知道，公子有自己的人生，不應該寄托在另一個人的身上。我不想成為一個人活著的全部意義。那時的我，還沒有那樣的資格，也無法承受那樣沈重的情感。”
細微的鼾聲響起，雲意姿側頭，這才發覺肖玨已經睡著了。
她安頓好肖玨，走出門外，卻見胥宰抱著劍站立在寒風之中。
他與隱壹，已然等候多時。
“……這三年，公子謀劃了很多事。”
從他們的口中，雲意姿得知肖玨計劃扳倒肖淵的全過程。肖淵身為燮國世子，早與梁國國公，也就是梁懷坤有所勾結。
周洲之死，他們便參與其中。
前兩年，肖玨與周國達成秘密合作，讓一絕世高手潛入梁宮，找到肖淵與梁懷坤串通的證據。當年周洲身死，正是因為因為周洲動了他們的利益。
號令天下兵馬的虎符只有兩塊，人的貪婪卻是無窮無盡，梁懷坤覬覦兵權，周洲這般的將領擋了他們的路。
又剛好察覺了先王的心思，於是由肖淵謀劃布置，梁懷坤派出宛須，將周洲殺死。
兩年前胥宰潛入梁宮，搜集到往來通訊的信件帶回燮國，只待時機一到，便可揭穿肖淵的真面目，讓他從此身敗名裂，再也不能翻身。
雲意姿擡頭望向夜空，層雲翻卷，卻有一顆星星異常閃耀。
象征將有帝王出世。
……
不知怎麽，肖玨腿上的傷更嚴重了，連小解都要雲意姿陪著他去。
雲意姿發脾氣也不管用，也許是他那次喝醉都在她面前哭過了，更加沒臉沒皮了起來，每次都用那種幽怨如同棄婦的眼神看著她。
雲意姿也無奈了，各種程度地遷就著他。
*
有次肖玨午睡醒來，發現雲意姿不在身邊，發了很大的脾氣。
鴆衛跪了一圈，俞家的下人們更是大氣都不敢出。
雲意姿被胥宰在河邊找到，客氣地“請”回了肖玨的屋。
“你去哪兒了。”
肖玨緩緩起身，一瞇眼，從她的懷裏，摸出了一封信。
展開來，逐字逐句地看完，眼尾一揚，笑了出來。
“山高水遠，歲月漫長？”
“琴瑟在禦，莫不靜好，”他撐著額頭，雙肩聳動，誇張地笑了許久，“好一個琴瑟在禦，莫不靜好。”
表情一收，再也看不出什麽波動，拍了拍雲意姿的肩膀，“雲娘，你是怎麽想的？你想跟王煬之離開，永遠擺脫我麽。”
將信紙遞到燭火旁，薄薄一張紙，頓時被火焰舔舐了幹凈，化成灰燼。
“如果你這樣做了，你知道後果是什麽。”
“所以，我沒有。”雲意姿嘆了口氣。
“可是，差一點……”肖玨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忽然，他的眼中漫起了濃重的殺意。
肖玨轉過身。
每一步的籌劃，都要天衣無縫才行。
殺了王煬之。
殺了王煬之。
殺了王煬之。
雲意姿按住他的手腕，瞥了一眼冷艷鋸，嘆息一聲：
“別折騰了，”
“我可以即刻與你去燮宮。”
肖玨臉色更加陰沈，“你為了保住王煬之，能做到這種地步……？
雲意姿：“……”
可閉嘴吧。
她踮起腳尖，親上他的嘴唇。
把呆頭鵝一般的青年推倒在榻上，取下頭上的發帶，將他想要掙紮的雙手綁住，緊緊捂住他的眼睛，舔了一口他殷紅的唇角：
“公子，交給我。”
昨夜，她做了一個夢，夢裏的肖玨與金暮重合在了一起，夕陽下駕馬而去的背影愈來愈遠，愈來愈遠，她在後面追趕，卻無論如何也追不上了。
肖玨喉結滾動。
他在黑暗中，輕輕喚了一聲。
“娘親”
“……不要胡說。”雲意姿臉紅了。
他粘膩地回應著，“雲娘想要是什麽都可以。”
“好姐姐”
“好妹妹”
“或是娘子？”
“只要是對雲娘，什麽都可以。”
床第之間，竟然說出這番話來，真是跟平常判若兩人。
雲意姿說，“希望公子一會還能這麽有活力。”
肖玨揚起臉，渾身像是從水裏撈出來似的，喉結劇烈滾動。
他咬著手背，“不，停下”
胡亂求饒，“我要死了，饒了我吧。”
雲意姿撐著額頭嘲笑，“公子這樣就不行了？”
肖玨獨自平穩著劇烈的呼吸，忽然一翻身，貼在她的耳邊喘息滾燙：
“再來一次吧。”
……
虔公自殺了。
他留下了一封血書，裏面記載了太子肖淵謀害天子嬪妃，靈懷夫人的全部經過，也讓肖玨有了名正言順處死肖淵的名頭。
地牢之中，雲意姿見到了那姑且還能被稱為“人”的，肖玨。
“你當初，就是這樣對待太子妃的吧？”
碩大的鐵鉤洞穿了琵琶骨，腿上也用骨釘穿過，簡直沒有個人樣兒。亂發稻草一般將臉遮擋，惡臭味飄散在四周。
靠近一些，才能聽見血刃呵呵直笑的聲音，肖玨翹著腿坐在他的面前，一身得體熨帖的雪白長袍，目光冷得如同冰針：
“兄長，這是我最後一次來見你。也是最後一次，喚你兄長。”
“我只問你。可有後悔？”
肖淵舔了舔唇瓣，神情依舊高高在上，睥睨著他說：“你是問殺死你母親？還是那樣折磨你？”
他微笑著，“說真的，朝蕣，你一直都是這麽天真，從沒變過，像你的母親。”
他瞇著眼，舔了舔牙齒，“她那個樣子真的很美，不潔、不倫、又至純、至凈。我只是想要永遠地保存那份美麗，這有什麽錯呢？”
“世上的美人本就無法抵擋歲月的磋磨，她們美麗的臉上，會生出皺紋，她們青春的軀幹會佝僂，光滑的皮膚會萎縮，渾身上下，散發出難以忍受的氣味……我只是不想見到那樣醜陋的靈懷，我只是想要永遠留住她的美麗而已啊！我錯了嗎？”
“我沒有錯！”
他癡癡地說，“過於完美的事物，永遠只能居於平淡，唯有殘缺，才可永恒不死。”
這個瘋子！
雲意姿震驚不已，肖玨沈著臉揮手，立刻就有獄卒上前，拿著烙鐵在他身上烙下巨大的“死囚”二字。
一股青煙飄起伴隨著皮肉燒焦的氣味，肖淵吐出點點血沫，咳笑得猖狂而瘋癲。
……
“母親，我來見你了。”
肖玨牽著雲意姿的手，在墓碑前沈默地佇立，盯著這座孤零零的墓碑，雲意姿遙想那早逝之人的音容笑貌，最終，化作一聲嘆息。
回去的路上，天空飄下了細雨，他們登上馬車後，肖玨陷入了低氣壓，一言不發，將她冰冷的腳捂在了懷裏，傳遞著暖意。
雲意姿拗不過他，便隨他去了。
雲意姿醒來的時候，發現身上蓋著薄毯。肖玨歪著頭趴在她的膝蓋上，睫毛小扇一般垂著。
雲意姿摸了摸他的額發，眺望車窗外，連綿的青山下是碧綠的稻田，經過雨水的洗禮後煥然一新，宛如被重新上色。
雨，已經停了。
回到燮宮的第二年，天子病重。
樊如春帶著天子旨意來到燮國，速將王子玨召回。在百官的支持之下，肖玨入主奔晷宮，成為大顯新的繼承人。
他開始忙碌起來。
雲意姿一天也見不到他幾次，無名無份地待在後宮，肖玨大手一揮，給她撥了個園子，雲意姿就在裏邊捯飭，種開了好一片花海，心情頗美。
大概是肖玨特意吩咐過，侍從們都待她十分恭敬。
日子按部就班地過著，直到新天子的繼位典禮上，出現了一群周國使者。
“公孫夫人有令，迎公主回國。”
他們準備了華麗的馬車與貴重的衣裳，一溜地排開在雲意姿面前。一名年輕的青年，從隊伍之中緩緩地走了出來。
他有著小麥色的皮膚，葡萄一般的眼睛又大又黑，正是檀望善，檀小將軍。
按照流程拜見過新天子之後，徑直對雲意姿笑道，“是臣向公孫夫人與國主請求，讓雲小……公主回國。”
“還請王上通融。”
此外，檀望善還奉上周桓公的親筆信箋一封。開頭“小姑姑”三個大字躍入眼簾，雲意姿眼皮一跳。
公孫夫人？
雲意姿對此人的印象還停留在那一耳光，至今想來，全是充滿屈辱的回憶。
肖玨眼瞼微垂，摩挲著雲意姿的腕骨，“小將軍有所不知，貴國公主，是孤未過門的妻子，恐怕不能隨你歸去。公主的冊封大禮，在王都亦可舉行，屆時我會以正妻之禮，迎娶貴國公主。”
全場鴉雀無聲，百國使者翹首探聽，在這人流紛雜的盛大典禮，眾目睽睽之下，他忽然單膝跪地，輕喚一聲：
“公主。”
雲意姿嚇了一跳，他卻輕輕地拉住她了的手，仿佛整個場上，他只看得見她一人。
“你是這個世上，我唯一認真對待的人。也是我唯一想要共度一生之人。白首之約，永不違誓。”
“不知公主殿下，可願嫁我為妻？”
雲意姿心中震撼，她彎下身來扶住他的雙臂，壓低了聲音，“你貴為天子，不可這般。會被天下人所恥笑的。”
“我可以這樣做，誰敢多說一句？”
冠上珠串敲擊，琳瑯作響，肖玨將她的手背放在唇邊，輕輕一吻：
“雲娘，你是天子的老師，亦是他珍貴的愛人。是他的目光所至是他最深的愛戀，永遠的訴求，也是他此生，唯一的摯愛。”
“從今以後，只有死別，再無生離。”
“孤的王後。”
——從今往後，只有死別，再無生離。
一番熱烈告白之後，肖玨拉著雲意姿的手，見她心不在焉，隱隱有往檀望善那邊張望的意思，立刻又變作一張陰森笑臉，在她耳邊咬牙切齒：
“雲娘，你要是敢離開，孤擇日便去打下周國，作重娶你的聘禮。”
說完了鼻子酸得不行，到後面都失了聲。
他不知道該怎麽把她留下來。
就算成了掌控百國的天子，在她面前，他仍舊沒有半點自信，總是患得患失。他什麽招數都用過的，他知道除非她自願，否則他根本留不住她。
雲意姿默默看了他一眼，盯著他發紅的眼尾失神，總覺得這人下一刻就要當著天下人的面，顫抖地哭出來。
她有點想笑，死活繃住了。
“好好好，王上威武，都聽王上的。”
*
典禮結束，一轉到幕後，肖玨立刻就抱住了雲意姿。修長的身軀佝僂著，倚靠在她的肩頭小聲嗚咽，難過又無助。
“別走……不要離開好不好。”
雲意姿沒有說話，拍打著他的後背，一下一下給他順毛。
她的目光穿過重重帷幕，投向那躁動不安的人群。
要是有人知道他們那威武霸氣、殺人如麻的年輕新王，正躲在女人的懷裏哭，恐怕都要嚇得癱坐在地，爬都爬不起來了吧。
不論人前穿著多華麗的冠冕，人後，他永遠，是當初那個無助脆弱的少年。
這一面只給她看見，這般依賴與信任，世間獨一無二。
雲意姿伸出雙臂，輕輕將他環繞，臉龐貼上他炙熱的胸膛。
“王上，我答應你。”
“今後，只有死別，再無生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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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剩下兩章改成番外，一篇【使君魂穿小病秧子】
一篇【王煬之：我的腹黑妻子】
感謝在2020-12-23 22:52:44~2020-12-23 23:48:2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xxxx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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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心疼你, 很心疼很心疼。我不想承認你說的那個人是我，我怎麽會那樣對你。是他沒有眼光，錯過了這樣好的你。”
“我認真想過了，如果是讓雲娘痛苦的, 讓雲娘難過的記憶, 那些就讓它成為真正的夢境吧, 今後不論是快樂還是悲傷, 我都願意陪著雲娘, 與雲娘一起承擔。”
“你說那個時候的我很不近人情, 但是如今的我，與那個人是全然不同的，我們所做的選擇，我們追索的東西, 都是全然不同的, 我們是兩個完全不一樣的人了。”
他猛地擡起頭，雙頰酡紅，淚眼朦朧地看著她, “難道, 你就是因為害怕我會變成前世的模樣, 才離開我麽？你告訴我, 你怕我變成那個樣子麽？”
“可是我不會那樣的, 我保證，我……我一定不會變成那樣的。雲娘，你回來, 再也不要走了好不好？”
雲意姿默了一會兒, 走上前去察看，肖玨卻不肯擡起頭了, 將臉深深地埋進膝頭，像是閉合的花骨朵一般，雲意姿試探地伸手，他乖乖地任她摸頭，細細喘氣。
“你醉了麽？”
沒有回答，好一會兒，肖玨悶悶的聲音傳來。
“雲娘……”
他委委屈屈的，像個要不到糖吃的小孩子。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他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帶著哭腔的嗓音，顫抖而嘶啞。
把自己蜷縮成了一團，像是要找個地方鉆進去，再也不出來了。
雲意姿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人刨出來，捧住他的臉，指尖抵住他的顴骨摩挲。
肖玨大睜著眼睛，大顆大顆的淚珠往下滑落，點點碎晶般，墜在長長的睫毛上。
這是只有小孩子才會出現的表情，純凈而怯懦。
他不敢讓她看到這個表情，深深地恐懼著，就像恐懼著死亡那般，拼命往一旁側。
卻被雲意姿固定住，身體的掌控權不屬於他，無可奈何，眼淚流得更兇。
這一刻，肖玨不再是那個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修羅將軍，而是三年前那個只能看見她的小傻子。
燈火搖曳中，雲意姿抿緊了唇。
“雲娘……”
他盯著她，毫無預兆，癡癡地笑了。
“好想你。”
“不要離開我了。”
“別不搭理我。”
“別再騙我冷落我……”
“我受不了，會死的”
雲意姿摸了摸他的耳朵，伸出袖口擦他的淚水。
發現越擦越多，忍不住調侃：
“公子還真是……愛哭呢。”
肖玨並沒有聽懂她說了什麽，只是抱住她在她耳邊一遍一遍地道歉，說對不起。
雲意姿直到很後來，才發覺這已經成了肖玨的後遺癥。
一喝醉酒就會道歉，抓著她的手說對不起，原諒我。
盡管他其實沒有犯什麽錯。
雲意姿任他懷抱著，眼裏的情緒很淡。
她的聲音也很輕，“公子，不必原諒我的不告而別，再來一次，我還是會做出那樣的選擇。我了解你的脆弱，你的膽怯，你的黑暗面，你的全部，正是因為太了解了，才會在你露出我不熟悉的那一面時，受到更重的打擊。”
“我從不奢求感化或是改變，因為我知道，公子有自己的人生，不應該寄托在另一個人的身上。我不想成為一個人活著的全部意義。那時的我，還沒有那樣的資格，也無法承受那樣沈重的情感。”
細微的鼾聲響起，雲意姿側頭，這才發覺肖玨已經睡著了。
她安頓好肖玨，走出門外，卻見胥宰抱著劍站立在寒風之中。
他與隱壹，已然等候多時。
“……這三年，公子謀劃了很多事。”
從他們的口中，雲意姿得知肖玨計劃扳倒肖淵的全過程。肖淵身為燮國世子，早與梁國國公，也就是梁懷坤有所勾結。
周洲之死，他們便參與其中。
前兩年，肖玨與周國達成秘密合作，讓一絕世高手潛入梁宮，找到肖淵與梁懷坤串通的證據。當年周洲身死，正是因為因為周洲動了他們的利益。
號令天下兵馬的虎符只有兩塊，人的貪婪卻是無窮無盡，梁懷坤覬覦兵權，周洲這般的將領擋了他們的路。
又剛好察覺了先王的心思，於是由肖淵謀劃布置，梁懷坤派出宛須，將周洲殺死。
兩年前胥宰潛入梁宮，搜集到往來通訊的信件帶回燮國，只待時機一到，便可揭穿肖淵的真面目，讓他從此身敗名裂，再也不能翻身。
雲意姿擡頭望向夜空，層雲翻卷，卻有一顆星星異常閃耀。
象征將有帝王出世。
……
不知怎麽，肖玨腿上的傷更嚴重了，連小解都要雲意姿陪著他去。
雲意姿發脾氣也不管用，也許是他那次喝醉都在她面前哭過了，更加沒臉沒皮了起來，每次都用那種幽怨如同棄婦的眼神看著她。
雲意姿也無奈了，各種程度地遷就著他。
*
有次肖玨午睡醒來，發現雲意姿不在身邊，發了很大的脾氣。
鴆衛跪了一圈，俞家的下人們更是大氣都不敢出。
雲意姿被胥宰在河邊找到，客氣地“請”回了肖玨的屋。
“你去哪兒了。”
肖玨緩緩起身，一瞇眼，從她的懷裏，摸出了一封信。
展開來，逐字逐句地看完，眼尾一揚，笑了出來。
“山高水遠，歲月漫長？”
“琴瑟在禦，莫不靜好，”他撐著額頭，雙肩聳動，誇張地笑了許久，“好一個琴瑟在禦，莫不靜好。”
表情一收，再也看不出什麽波動，拍了拍雲意姿的肩膀，“雲娘，你是怎麽想的？你想跟王煬之離開，永遠擺脫我麽。”
將信紙遞到燭火旁，薄薄一張紙，頓時被火焰舔舐了幹凈，化成灰燼。
“如果你這樣做了，你知道後果是什麽。”
“所以，我沒有。”雲意姿嘆了口氣。
“可是，差一點……”肖玨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忽然，他的眼中漫起了濃重的殺意。
肖玨轉過身。
每一步的籌劃，都要天衣無縫才行。
殺了王煬之。
殺了王煬之。
殺了王煬之。
雲意姿按住他的手腕，瞥了一眼冷艷鋸，嘆息一聲：
“別折騰了，”
“我可以即刻與你去燮宮。”
肖玨臉色更加陰沈，“你為了保住王煬之，能做到這種地步……？
雲意姿：“……”
可閉嘴吧。
她踮起腳尖，親上他的嘴唇。
把呆頭鵝一般的青年推倒在榻上，取下頭上的發帶，將他想要掙紮的雙手綁住，緊緊捂住他的眼睛，舔了一口他殷紅的唇角：
“公子，交給我。”
昨夜，她做了一個夢，夢裏的肖玨與金暮重合在了一起，夕陽下駕馬而去的背影愈來愈遠，愈來愈遠，她在後面追趕，卻無論如何也追不上了。
肖玨喉結滾動。
他在黑暗中，輕輕喚了一聲。
“娘親”
“……不要胡說。”雲意姿臉紅了。
他粘膩地回應著，“雲娘想要是什麽都可以。”
“好姐姐”
“好妹妹”
“或是娘子？”
“只要是對雲娘，什麽都可以。”
床第之間，竟然說出這番話來，真是跟平常判若兩人。
雲意姿說，“希望公子一會還能這麽有活力。”
肖玨揚起臉，渾身像是從水裏撈出來似的，喉結劇烈滾動。
他咬著手背，“不，停下”
胡亂求饒，“我要死了，饒了我吧。”
雲意姿撐著額頭嘲笑，“公子這樣就不行了？”
肖玨獨自平穩著劇烈的呼吸，忽然一翻身，貼在她的耳邊喘息滾燙：
“再來一次吧。”
……
虔公自殺了。
他留下了一封血書，裏面記載了太子肖淵謀害天子嬪妃，靈懷夫人的全部經過，也讓肖玨有了名正言順處死肖淵的名頭。
地牢之中，雲意姿見到了那姑且還能被稱為“人”的，肖玨。
“你當初，就是這樣對待太子妃的吧？”
碩大的鐵鉤洞穿了琵琶骨，腿上也用骨釘穿過，簡直沒有個人樣兒。亂發稻草一般將臉遮擋，惡臭味飄散在四周。
靠近一些，才能聽見血刃呵呵直笑的聲音，肖玨翹著腿坐在他的面前，一身得體熨帖的雪白長袍，目光冷得如同冰針：
“兄長，這是我最後一次來見你。也是最後一次，喚你兄長。”
“我只問你。可有後悔？”
肖淵舔了舔唇瓣，神情依舊高高在上，睥睨著他說：“你是問殺死你母親？還是那樣折磨你？”
他微笑著，“說真的，朝蕣，你一直都是這麽天真，從沒變過，像你的母親。”
他瞇著眼，舔了舔牙齒，“她那個樣子真的很美，不潔、不倫、又至純、至凈。我只是想要永遠地保存那份美麗，這有什麽錯呢？”
“世上的美人本就無法抵擋歲月的磋磨，她們美麗的臉上，會生出皺紋，她們青春的軀幹會佝僂，光滑的皮膚會萎縮，渾身上下，散發出難以忍受的氣味……我只是不想見到那樣醜陋的靈懷，我只是想要永遠留住她的美麗而已啊！我錯了嗎？”
“我沒有錯！”
他癡癡地說，“過於完美的事物，永遠只能居於平淡，唯有殘缺，才可永恒不死。”
這個瘋子！
雲意姿震驚不已，肖玨沈著臉揮手，立刻就有獄卒上前，拿著烙鐵在他身上烙下巨大的“死囚”二字。
一股青煙飄起伴隨著皮肉燒焦的氣味，肖淵吐出點點血沫，咳笑得猖狂而瘋癲。
……
“母親，我來見你了。”
肖玨牽著雲意姿的手，在墓碑前沈默地佇立，盯著這座孤零零的墓碑，雲意姿遙想那早逝之人的音容笑貌，最終，化作一聲嘆息。
回去的路上，天空飄下了細雨，他們登上馬車後，肖玨陷入了低氣壓，一言不發，將她冰冷的腳捂在了懷裏，傳遞著暖意。
雲意姿拗不過他，便隨他去了。
雲意姿醒來的時候，發現身上蓋著薄毯。肖玨歪著頭趴在她的膝蓋上，睫毛小扇一般垂著。
雲意姿摸了摸他的額發，眺望車窗外，連綿的青山下是碧綠的稻田，經過雨水的洗禮後煥然一新，宛如被重新上色。
雨，已經停了。
回到燮宮的第二年，天子病重。
樊如春帶著天子旨意來到燮國，速將王子玨召回。在百官的支持之下，肖玨入主奔晷宮，成為大顯新的繼承人。
他開始忙碌起來。
雲意姿一天也見不到他幾次，無名無份地待在後宮，肖玨大手一揮，給她撥了個園子，雲意姿就在裏邊捯飭，種開了好一片花海，心情頗美。
大概是肖玨特意吩咐過，侍從們都待她十分恭敬。
日子按部就班地過著，直到新天子的繼位典禮上，出現了一群周國使者。
“公孫夫人有令，迎公主回國。”
他們準備了華麗的馬車與貴重的衣裳，一溜地排開在雲意姿面前。一名年輕的青年，從隊伍之中緩緩地走了出來。
他有著小麥色的皮膚，葡萄一般的眼睛又大又黑，正是檀望善，檀小將軍。
按照流程拜見過新天子之後，徑直對雲意姿笑道，“是臣向公孫夫人與國主請求，讓雲小……公主回國。”
“還請王上通融。”
此外，檀望善還奉上周桓公的親筆信箋一封。開頭“小姑姑”三個大字躍入眼簾，雲意姿眼皮一跳。
公孫夫人？
雲意姿對此人的印象還停留在那一耳光，至今想來，全是充滿屈辱的回憶。
肖玨眼瞼微垂，摩挲著雲意姿的腕骨，“小將軍有所不知，貴國公主，是孤未過門的妻子，恐怕不能隨你歸去。公主的冊封大禮，在王都亦可舉行，屆時我會以正妻之禮，迎娶貴國公主。”
全場鴉雀無聲，百國使者翹首探聽，在這人流紛雜的盛大典禮，眾目睽睽之下，他忽然單膝跪地，輕喚一聲：
“公主。”
雲意姿嚇了一跳，他卻輕輕地拉住她了的手，仿佛整個場上，他只看得見她一人。
“你是這個世上，我唯一認真對待的人。也是我唯一想要共度一生之人。白首之約，永不違誓。”
“不知公主殿下，可願嫁我為妻？”
雲意姿心中震撼，她彎下身來扶住他的雙臂，壓低了聲音，“你貴為天子，不可這般。會被天下人所恥笑的。”
“我可以這樣做，誰敢多說一句？”
冠上珠串敲擊，琳瑯作響，肖玨將她的手背放在唇邊，輕輕一吻：
“雲娘，你是天子的老師，亦是他珍貴的愛人。是他的目光所至是他最深的愛戀，永遠的訴求，也是他此生，唯一的摯愛。”
“從今以後，只有死別，再無生離。”
“孤的王後。”
——從今往後，只有死別，再無生離。
一番熱烈告白之後，肖玨拉著雲意姿的手，見她心不在焉，隱隱有往檀望善那邊張望的意思，立刻又變作一張陰森笑臉，在她耳邊咬牙切齒：
“雲娘，你要是敢離開，孤擇日便去打下周國，作重娶你的聘禮。”
說完了鼻子酸得不行，到後面都失了聲。
他不知道該怎麽把她留下來。
就算成了掌控百國的天子，在她面前，他仍舊沒有半點自信，總是患得患失。他什麽招數都用過的，他知道除非她自願，否則他根本留不住她。
雲意姿默默看了他一眼，盯著他發紅的眼尾失神，總覺得這人下一刻就要當著天下人的面，顫抖地哭出來。
她有點想笑，死活繃住了。
“好好好，王上威武，都聽王上的。”
*
典禮結束，一轉到幕後，肖玨立刻就抱住了雲意姿。修長的身軀佝僂著，倚靠在她的肩頭小聲嗚咽，難過又無助。
“別走……不要離開好不好。”
雲意姿沒有說話，拍打著他的後背，一下一下給他順毛。
她的目光穿過重重帷幕，投向那躁動不安的人群。
要是有人知道他們那威武霸氣、殺人如麻的年輕新王，正躲在女人的懷裏哭，恐怕都要嚇得癱坐在地，爬都爬不起來了吧。
不論人前穿著多華麗的冠冕，人後，他永遠，是當初那個無助脆弱的少年。
這一面只給她看見，這般依賴與信任，世間獨一無二。
雲意姿伸出雙臂，輕輕將他環繞，臉龐貼上他炙熱的胸膛。
“王上，我答應你。”
“今後，只有死別，再無生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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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剩下兩章改成番外，一篇【使君魂穿小病秧子】
一篇【王煬之：我的腹黑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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