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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見歡(9)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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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相見歡(9)修

盯著俞願灰撲撲的小臉, 雲意姿鼻子一酸,擡起衣袖,擦了擦眼睛。

她緩緩彎下膝蓋,跪在了俞願的身邊, 賈峪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卻也沒在意, 繼續給俞願診脈, 而肖玨則是有點驚訝, 他從來沒見過雲意姿這麽無助的樣子。

雲意姿垂著眼睛, 手指抓著裙邊,漸漸收緊,淚水順著下巴滴落,地面上, 一點一點暈開了深色的斑駁。

肖玨默不作聲, 卻聽清了女子顫抖的每一個音節,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耳膜,輕輕地回蕩。

“明明承諾過的, 明明說好了的, 再也不會讓你受傷了。”

出口沙啞的聲音, 雲娘她, 是從未用過這樣的語氣跟他說話的。

“可是, 還是食言了。”

“對不起。”

衣袖垂下,雲意姿輕輕勾起了女孩的小拇指,她深呼吸一口氣, 整個人被巨大的沮喪與愧疚所籠罩。

肖玨再一次看向懷裏的小女孩, 眉毛逐漸擰起。如果他沒有看錯,這個女孩, 同一直跟著雲娘的那個婢女,名叫素折的,長得很像。

其實雲娘對素折,也是很重視的,他其實一直不明白,那麽深厚的感情是從何而來的,她們不過只是主仆而已,不,甚至不算主仆,素折卻願意為她而死。

而她,也為了素折悲痛欲絕,甚至與他決裂。這般情誼,堪稱跨越了生死。

他以為只是他不能理解罷了,可直到現在,好像有點理解,如果,是雲娘曾經說過的前世……

肖玨深深看向雲意姿,眸光變幻莫測。

雲意姿給俞願擦了擦臉,目中流露柔情,“我沒有好好地保護她,我很後悔。如果公子的人生有重來一次的機會,公子會做什麽樣的選擇?

重來一次……

他的母親,也許不會那樣死掉了吧。

肖的眼神閃了閃。

卻是避而不答,反問她道:“這個人到底,對你來說有什麽意義?”

以至於讓她丟下他整整三年。

雲意姿一笑,“她是我的希望。”

肖玨冷冷地看著她。

雲意姿一怔,想到這個人的小氣程度,有些失語。

其實,她也沒有說錯。

前世,赭蘇就是把她拉回人間的光。

就好像很久之前便陪在她的身邊,從一開始的小心翼翼、默默無聞,到後面無條件地對她好,從來沒有奢求過回報。

他們都說,赭蘇能夠飛黃騰達,是受到了大娘娘的眷顧,合了大娘娘的眼緣,才能過得這麽好,其實不是這樣的。

雲意姿對她好,是因為她是她生命中為數不多的光芒。

被深深傷害過的她,無法全身心地信任任何人,雲意姿私下也懷疑過,這個人是誰派來的,比如梁懷坤——用來瓦解她的戒備,打探消息之類。

後來她偷偷查了,赭蘇履歷幹凈,是從洛邑流浪來的孤女,天生患有啞疾。

也許,只是本性中的善良,讓她善待了落難的雲意姿。

然而,這一世,雲意姿卻發現,赭蘇並不是來自洛邑。

為什麽錯了,是她派去調查的人欺騙了她,還是消息被什麽人篡改了?

或者,換句話說,赭蘇為什麽要改名換姓地來到她身邊,什麽也不求,只想守護著她,甚至甘願為她而死呢?

——如今,這些都不重要了。

雲意姿看向俞願。

這一世,她來回報她。

這一世,就由她來守護她,護她一生平安,百歲無憂。

……

“阿願,她……怎樣了。”

俞白擦了擦額頭的汗,聲音在觸及俞願安睡的容顏時,漸漸地小了起來。

喝過賈峪開的藥後,俞願睡著了。

肖玨多次想要起身,俞願的手卻無意識地抱著他的胳膊不放。

小小的腦袋上纏著厚厚的紗布,明明閉著眼睛睡的正香,那只小手卻像是藤蔓附著在大樹上似的,死也不肯把肖玨給放開。

俞白看不下去,走過去低聲哄著:

“阿願乖,松手。”

他從王煬之那裏得知了肖玨的身份。

堂堂大顯四王子,百國首屈一指最年輕的將領,短短三年戰功赫赫,收覆失城將近十八座,乃是一等一的驍勇名將。豈能給妹妹守夜,俞白冷汗都要下來了。

見妹妹還是死死地拽著肖玨不肯撒手,俞白無奈:

“你連哥哥的話都不聽了麽?”

“無妨。”肖玨彎身,重新在床邊坐了下來,眉眼之間並沒有什麽不耐,相反很是溫和,對俞白頜首道:

“我便在此守上一晚。”

俞白很是不好意思,擔憂地摸了摸俞願的額頭,這才轉向肖玨:

“王子大恩,俞某無以為報。”

沖他深深地施了一禮。

俞白說完,便濃眉緊鎖,憂心忡忡地出去了,遭此橫禍,他還有很多後續事務需要處理,受傷的村民也要多加安撫。

路過一直默默的雲意姿時,低聲囑咐一句,“勞煩你了。”

雲意姿一福,表示應下。

肖玨一言不發坐在榻邊,眼底投下淡淡陰影,顯然是沒怎麽休息好。影子投在墻面之上,時而拉長,時而歪斜。

雲意姿持著銀剪,將燭芯剪短了一點,室內頓時昏暗下來。

她從櫃子裏抱出被褥,準備打地鋪。

雲意姿鋪好了地鋪,忽然發現,如果就這麽躺下的話,她的頭正好會對上肖玨的靴子……有點猶豫,燭火劈啪一聲輕響,雲意姿率先開口,打破沈寂的氛圍。

“你的腿怎樣了。還疼麽?”語氣把握得很好,既不過分親近,也不過分疏離。

沒想到肖玨忽然看來,眼神讓雲意姿心裏一跳。又飛快移開,“跟你有什麽關系。”

雲意姿:“……”還跟她鬧上脾氣了。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打更人敲了幾次鑼,室內的氣溫越來越低。

肖玨腳冷,手冷,五臟六腑更是冷,都要成一座冰雕了。

忽然有人靠近,蹲在他的腳邊。

小腿上傳來溫暖的觸感,聽見雲意姿低低地說:

“我無法說服自己不擔心。”

說完,雲意姿挽起他的褲腿,用清洗過的帕子給他擦了擦傷處,又從懷裏取出那個藥瓶。

肖玨別開臉。

他的臉色很蒼白,抿著唇一句話也不說,就像被上了鎖的匣子,沈悶又古板。

雲意姿擰開藍色的瓶子,在他那道傷口上塗抹起來,小心翼翼,盡量不弄疼他。

指尖接觸的時候,肖玨卻還是不可控制地抖了一下。頓了頓,他沙啞中帶點惱怒的聲音,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就這麽喜歡照顧人?”

雲意姿平靜道,“你救了俞願。”

肖玨立刻冷笑一聲,“噢,所以這是你的回報?”

雲意姿沒有說話,下手的動作很穩,肖玨只覺腿上那鉆心的疼漸漸消散了大半。

他握緊了手心,忍不住低沈發問,“她對你就這麽重要?三年,你消失整整三年,就是到人家府家裏幫別人看孩子的?”

這個問題,終於還是降臨了,她知道這一次沒有辦法逃避,她也不想再逃避。

雲意姿想了想,決定從一個比較委婉的角度切入,“她對我來說,是一個極其珍貴的存在。”

說著看向床上熟睡的小人兒,說不出的溫柔,“俞願是個好孩子,我想保護她。”

“那我呢?”

肖玨忽然淡淡地問。

雲意姿擡眼,肖玨同時也低下頭。

倆人的目光交織在了一處,無聲中卻已勝過千言萬語。她無奈地笑了笑:

“公子怎麽跟一個孩子爭起來了。”

桃花眼中光暈流轉,繾綣溫暖得似乎能夠將人溺斃一般。肖玨恍惚一瞬,錯覺他們好像還是在三年前的那段時光之中,她也曾那樣關心他,照顧他。

待他驚醒,飛快從回憶抽離,整個人如同被冷水兜頭澆下,涼了個透。

他一次一次被她這副模樣所欺騙,被她耍的團團轉,那三年才會那樣痛苦。

可她,就連裝出來騙他的這個模樣,也不再獨獨屬於他了,她毫無保留地,給予到了另一個人的身上。

胸口那股氣堵著,不吐不快,肖玨沒忍住,冷笑了一下,“沒看出來啊,”

陰陽怪氣,“雲意姿,你是不是很喜歡做別人的姐姐,很喜歡照顧別人啊。怎麽,區區三年,你們就真成親姐妹啦?”

他話裏話外都是濃濃的嘲諷,雲意姿歪了歪頭,“是啊,我待阿願,就像待我的親妹妹一般。”

肖玨重重地吸了口氣,下頜線緊繃,眼圈微微泛紅。雲意姿給肖玨上好了藥,又用紗布纏了幾圈,這才拍拍手收工。

肖玨眉眼間的煩躁壓不下去,心裏也煩,被俞願拽著離不開,指節不停地在床板上面扣動。

雲意姿忍不住提醒,“你小聲點,別把阿願吵醒了。”

肖玨冷冷看了她一眼,忽然緩緩地說:“她跟你那個婢女,素折生的很像,你是因為這個,才留在她身邊的麽。”

俞願跟素折,這倆人怎會生得如此相似,難道是巧合?得知她的蹤跡時,他並沒有第一時間沖過來抓人,而是耐下心,特意找人查過。

她明明之前十七年從未到過燮國,為何遇見俞家兄妹,立刻就選擇了留下來?起初他以為,是因為俞白,因為俞白跟王煬之有一層師兄弟的關系。

肖玨剛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差點沒下令暗殺了俞白,而後才發現,雲娘好像是為了這個小女孩。方才,甚至連大火都不顧了,想要沖進火海救人。深情厚誼若此,難道是因為當初對素折的愧疚,轉接到了這個女孩的身上了麽?

雲意姿沒有否認,也沒有肯定。

這時,一聲嚶嚀傳來,俞願睜開了眼睛。

“嗚……”聽見熟悉的聲音,雲意姿立刻撲到床前察看。

俞願還有點迷茫,睜著大眼睛,努力辨認著面前的人影,雲意姿見她這副模樣,再也忍不住眼淚,出口的聲音都哽咽了,

“是雲姐姐。”

俞願呆呆地瞧著她,雲意姿想到肖玨說到她很可能失聲,同上一世一樣,成了一個啞女,頓時悲從中來,只得強忍住:

“沒事的,都沒事了……你要不要哥哥?我去找俞白過來。”

說著起了身,卻沒想到,一道微弱沙啞的聲音,自那小小人兒幹裂的唇中發了出來,“雲……姐姐?”

雲意姿僵住,心裏重重地一個咯噔,忍不住哭了出來,她捂住嘴,眼淚大顆大顆滾落,“是我,是我。”

無法用言語來描述心中的激動喜悅,赭蘇並沒有失去聲音,這一世的赭蘇,真的成為了一個健全的人。

雲意姿又跟俞願說了一會兒話,問她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喝水吃東西。

俞願的嗓子被濃煙熏到,說不了太多的句子,雲意姿漸漸也不惹她說話了,只是握著俞願的小胖手,溫柔地註視著她,就好像要把她刻在腦海裏一般。

俞願轉了轉腦袋,皺著短短的小眉毛,斷斷續續地說,“姐姐,那個時候,阿願真的好怕啊……不過,阿願夢見,有一個哥哥,他沖了過來,在大火裏,救了我……”

說著小姑娘的眼睛忽然一亮,鎖定在一直沈默的青年身上。

雲意姿隨著她的視線看去,肖玨所在的地方光線很是黯淡。

他又一直冷著臉默不作聲的,宛如藏身在黑暗之中的鬼魅一般。

俞願眼巴巴地瞧著肖玨,那一股讓人看了都揪心的可憐勁兒,雲意姿心裏一抽,立刻就做出了一個決定,對肖玨鄭重道:

“公子,你……你今天晚上能不能留下來,陪陪阿願?”

肖玨一怔。

仿佛聽見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唰地轉過臉,眼睛都瞪大了一點,瞳孔裏的紺藍色更深。

冷漠的面具碎裂開了一道縫隙,那只被雲意姿輕輕握住的手,猛地甩開。

像一只炸毛的貓般騰地站起,音調不由自主地提高:“憑什麽?不可能!我堂堂四王子,為什麽要給一個小屁孩守夜,我告訴你雲——”

雲意姿嘴巴一撇,眸裏含淚,可憐巴巴地看著他,一大一小的臉色如出一轍,宛如一個模板裏刻出來的。

肖玨滿腹的氣,一下子不知道從哪個口裏洩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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