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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見歡(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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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相見歡(1)

風吹動著身上的衣衫飄然而動, 雲意姿佇立坡上遠遠地望,絲絲寒意透過肌膚,指尖溫度一點點地流失,冷得有點僵硬起來, 她才猛地察覺到快要入冬了。

眺望遠處起伏的山脊, 日薄西山, 染成金黃緋紅一片, 漫山遍野的風聲都停息了下來。

農作之人仍然在田埂上忙碌, 田圃內開滿小小的淡紫色的花, 藥草的香氣伴隨寒意沁入口鼻。

入谷已有百日,那日從地牢中出來的時候,肖玨奄奄一息,隱壹馬不停蹄地帶人趕至乾坤谷中已是深夜, 樸算子一早得了飛鴿傳信, 正有條不紊地指揮著弟子們準備施醫的用具,捯飭草藥,分工明確, 一派悠然自得的景象, 讓雲意姿忍不住疑問“能不能治好”。

樸算子, 一個頗仙風道骨的老頭兒沖雲意姿翻了個白眼, 板著臉, 掀起帳子進到燈火通明的藥廬中察看肖玨傷勢。

胥宰則趁眾人都退出去時,悄聲告訴雲意姿,樸算子此人成名極早, 之前大顯王宮那位鴆衛轉職的醫正, 亦出身乾坤谷,已是有一身妙手回春之能, 而樸算子作為他的大師兄,醫術自然要更上一層樓,他們大可放心。

雲意姿最後回頭望去,擺放了數十燭臺映照得內裏一陣通明,帳子上勾勒著靜躺著的少年和醫者的影子,她的臉色,似乎也隨著搖曳的燭火陰晴不定。

想起在飛馳的馬車之上,胥宰用燒紅的匕首劃開腐肉,從他鎖骨底下取出那根帶著倒刺的細鐵鉤時,又出了大量的血,混雜著黑紅之色的肉翻出,他汗濕的頭發緊緊貼在緊閉的輪廓深陷的眼部,皮膚蒼白像水鬼一般,黑眼圈又深又重,憔悴到了極點。

取鐵鉤的時候他的表情沒有疼痛的表現,臉部肌肉卻肉眼可見地抽搐了起來,手指痙攣,把身旁雲意姿的手,無意識地死死抓住,抓得她都有點疼了,卻沒有掙脫。

胥宰來營救時,梁懷坤的手下也同時趕到與他們纏鬥,雲意姿一直攙扶著少年傷痕累累的身體,這次梁懷坤看過來的目光覆雜之極,第一次出現了殺意。

於是雲意姿知道,他已將她劃歸到了肖玨的陣營。

滅國仇人的陣營。

只是真正讓雲意姿煩心的倒不是這件事。根據梁懷坤的那些話,給肖玨用刑的是燮國世子,只是隱壹派人找尋過了,什麽痕跡也沒有留下,肖淵至始至終都沒有現身,隱瞞得很好,梁懷坤不過是他推出來的擋箭牌,且他位高權重,最多突破宛須的護衛打上幾悶拳也無法真的殺了他。

梁懷坤被揍得鼻青臉腫卻瘋狂地笑了起來,似乎深信肖玨沒有痊愈的可能,不斷念叨著這次不會再讓你贏了……頗有些失心瘋的樣子。

又一股寒風吹過,雲意姿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有點迷茫,其實……她也不知今後會如何。

如果肖玨好不起來……

雲意姿打了個寒顫。可是……轉念一想。

如果能一直待在這裏,似乎也不錯。

一方面,乾坤谷中少有外人來訪,然而入谷的路徑十分隱蔽,山谷四周的機關也頗有門道。阡陌交通,男耕女織,民風淳樸。她懂一些藥理知識也有助於在此生存。

另一方面,她潛意識裏是有點懼怕之前的肖玨的,他因為她說了別人的名字就要舉刀殺了她,一定要見到鮮血,才能停止那種癲狂的狀態,她還發現了腳踝上系得死緊的鮮紅色的發帶。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肖玨的心中住著一只時刻會脫韁的猛獸。

忽然她的衣角被扯了扯。雲意姿低頭,看見梳著一根辮子的小孩兒,這是一直跟在樸算子的身邊的藥童,她頓時什麽思緒也沒有了,憂慮一掃而空,臉色緊張地問,“怎麽?是他出什麽事了嗎?”

“公子醒了,”胥宰的聲音傳來,他從坡下慢慢走了上來,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最終還是說道:“只是公子的傷勢太重,武功恢覆的可能性很低,也許還需要一段時日,即便是神醫也沒有十成的把握,公子這次……實在是兇險萬分,醒來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似乎連我們是誰都不認識了,連藥浴也……”胥宰的臉上流露出深深的擔憂。

“我去看看。”雲意姿望望天色也逐漸暗了下來,便轉過身往藥廬的方向而去,一個十七左右的少女打水從她身邊經過,低頭輕聲喚了一聲意姿姐姐。

她長得很清秀,梳著齊劉海,氣質幹凈又天然,雲意姿對她印象不錯。

她便是真正的師窈窈。

隱壹搜查起月樓時“順手”救下的,開始以為是一個普通少女,後來才坦白,她便是秦瀲那個離家出走的小青梅,只不過出走的理由出現了偏差,她是為了躲避與秦瀲,秦大當家的婚約,流離到起月樓中。

沒想到被梁懷菁打暈了鎖在房裏。更沒想到未婚夫會親自來尋。

後來卻是師窈窈帶著幾人從密道離開,完美躲避了追兵。

胥宰帶著肖玨一上馬車,師窈窈就跪下來苦苦哀求,請求跟雲意姿等人一起離開,幾人商量後便帶她一道進了谷。這少女一路表現得很安靜,如同空氣一般,雲意姿便也沒有放太多關註在她身上。

***

浴桶,墨發,沈沒在霧氣中的蒼白的肩。

雲意姿一進門便唰地轉過身,扶住了額頭。

她知道肖玨受傷太重,一個人洗澡肯定是不方便的。想到胥宰說他不肯讓任何一個鴆衛接近,思來想去,似乎也只有指派自己來做這件事最合適了,雲意姿扶著額頭,毫不遲疑往外走。寒光一現,不知從哪裏突然竄出來一把劍,迎著劍光向上,隱壹那副冷硬的眉目出現在眼前,“你不能走。”

雲意姿不閃不避,好一會兒,嘆氣道,“我答應過他,不論是什麽情況,都不會輕易離開的。”

“那你這是?”

雲意姿想起,剛剛看到的在霧氣之中輕輕顫抖的背部,“我去找一些鎮痛的藥膏。”

那把劍有點遲疑地動了動,雲意姿的目光不變,“不會離開,在他病好之前。”

沈穩如琥珀的眼眸,堅定而溫柔。虔公說過的話再一次在耳邊浮現,也許,她就是命中註定……要改變公子玨的那個人。“希望你遵守你的承諾。”隱壹把劍一收,一躍回到了屋檐之上。

雲意姿拿藥回來的時候,浴桶裏空空如也,肖玨不知到哪裏去了。

她沈了沈氣,低下頭,沿著濕漉漉的腳印往裏走,果不其然,在靠近角落的架子前看見了白花花的肖玨,一直昏迷不醒了三個多月的人,這一朝醒來,好像完全變了個人一般,不對,應該說年歲好像小了很多一般,披著一頭濕透的發,他好像一點都不覺得冷一樣,雲意姿都替他打了個冷戰,肖玨就這麽仰著頭認真地瞧著架子上的什麽,那是一個瓷瓶,裏邊插著雲意姿近來養出的朝蕣花。

他眼睛專註,下頜線上一滴水珠凝聚,將落未落。

雲意姿靠近,木制地板被她踩得發出了聲音,少年登時嚇了一跳,倉皇之中,撞到了書架,那個瓷瓶搖搖晃晃好似就要掉下來了,雲意姿立刻上前,用手輕輕一擋,手臂觸碰到他滑膩的手臂,肖玨就像一個懵懂無知的孩子被她緊緊地抓在手裏。

雲意姿視線不可避免向下,看到他的果體還是有些不可避免的害臊,她攥著帕子,扭過頭去,臉頰若有若無的一抹紅,“公子,快回去。”

……

傍晚,雲意姿給肖玨梳頭發。

他到現在還是一句話也不說,卻很乖,雙手放在膝頭,大概是她的動作太輕柔,他很是舒適地撐著下巴,瞇著眼睛殷紅的嘴唇半張,一副忍不住想打哈欠的樣子。

肖玨脖子也受了傷,用淡黃色的絲絹系著,垂下來一節,總是跟雲意姿的頭發纏在一起,他也許真的很無聊,百無聊賴地玩起了雲意姿的頭發,雲意姿的手心裏也擱著他的頭發,流水一般順滑烏黑,她從他頭頂往下看,肖玨的側臉泛著釉一樣的冷光,她將頭發別過露出耳朵上的細小絨毛,雲意姿笑笑道,“公子吃胖了。”

他似乎沒有聽清將臉側了側,做出一種安靜傾聽著的姿態,肩膀往她的方向小幅度傾斜,全然的依賴信任。

雲意姿一梳到底,最後摸了一把肖玨的發尾,“好了,公子早些熄燈歇息吧。”

見他毫無反應雲意姿二話不說把住他的肩膀往下按躺著,修長的身軀給他抻直,手臂也規規矩矩地放好,他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臉看,雲意姿拽過被子給肖玨從肩膀嚴嚴實實地蓋上,還貼心地掖了掖,確保不漏風了才轉身,手腕忽然被一把拽住。

他的手順著雲意姿的手腕滑下鉆進她的指間,不容拒絕的力度,這讓雲意姿心裏不可避免地升起了一絲熟悉感。忍不住試探性地問,

“不要我走?”

肖玨執著地拉著她的手,眸光微轉,怔怔地落在她的眉眼,那是一種很純凈也很動人的眼神,雲意姿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真要說起來,肖玨現在就是個沒長大的小孩兒,她心裏一下子沒了芥蒂,一指他的身邊,“那你過去一點,我們擠一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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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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