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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字訣(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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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緣字訣(2)

美人乘坐的紫紗馬車已然駛遠, 肖玨卻仍舊渾身僵硬,怔怔凝望,臉色難看至極。

“師娘子當真是美貌無雙!”有人嘖嘖讚嘆的聲音傳來。雲意姿循聲看去,見是一個書生打扮的男子, 方才風起時, 他就站在雲意姿旁邊, 自然也看到了那驚艷的一幕。

他點了點手裏的扇子, 一臉陶醉, 搖頭晃腦地說, “師女貌傾城,艷驚天下人。今日一見,當真是名不虛傳!聽說,今夜師窈窈便會在鄰鎮的起月樓一舞, 若能得她真容一睹, 小生便是死也無憾了。”

師窈窈?這個名字,真是與靈懷夫人聯系不到一塊兒去。

雲意姿瞅他一眼,書生滿臉向往之色, 一看便知對這位名叫“師窈窈”的花魁極為推崇。

話音剛落, 便有另一人嘲諷道:“想得倒美, 師窈窈是何等身份?起月樓花魁!起月樓又是什麽地方?光是一個分樓, 便華麗到可與大顯官宅媲美。怕是入場的錢喏, 就要花光你一輩子的積蓄了。”

書生臉都綠了,一抖袖子,嚷嚷道:

“你這挑夫怎麽說話呢?如何便要花光小生的積蓄了?雖則, 自古書生十有九貧, 乃是常談,可你也不能以偏概全, 一棒子打死啊。小生不才,自幼醉心於典籍治學,時常捉襟見肘是不錯,可小生家中之藏書萬千,古人雲,書中自有黃金屋……”他頻頻引經據典,力圖扳回一局,憋得臉都紅了。

挑夫嗤笑一聲,不再管書生如何跳腳,只踮腳望那遠去的香車,徐徐感嘆道:“起月樓那種地方,富戶往來,揮金如雨,而這位師窈窈,諸位,之前有誰聽過她的名字?”

眾人原本聽得津津有味,聽他如此發問,皆唏噓搖頭。

而雲意姿與肖玨初來乍到,自是不知,遂也沈默不語,挑夫登時面露幾分紅光,頗有掌握了第一手情報的得意。

雲意姿不禁多看此人幾眼,覺得他頗有說書的潛力,不如改行。

“看看,名不見經傳吧。成日裏蒙著面紗,誰見過真人長什麽模樣。不過初出茅廬,便被送到這第一花魁的位置,裏邊有什麽貓膩,不需要我多說了吧,”

他摸摸下巴,嘿嘿一笑,“有小道消息稱,這個師窈窈,乃是有人花了大價錢,要做一筆大買賣,才將她送上去的。為的呀,就是給她造勢!”

“誰?”

書生好奇,“又為什麽要造勢?”

“還能有誰?廣陵秦氏!”那挑夫摳了摳嘴角,猥瑣兮兮地瞇起眼道,“至於做什麽買賣,各位細想想,天下第一美,起月樓花魁,這樣一個艷名遠揚的尤.物,最後會被送進什麽地方?”

什麽地方?

大顯王宮!

師窈窈燮國出身,又生得那般與靈懷相似的眉眼,很難不讓人聯想到一個人,那就是肖玨的生父,曾經的燮國公,如今的百國之主。

若是有心人安排,師窈窈要想進宮全然不是難事,如果此女再有些手段,豈不是要把大顯王宮攪個天翻地覆?

細想下來,真是叫人背後發涼了。

雲意姿眉頭緊鎖,忽然聽肖玨對那挑夫道,“是秦瀲的手筆?”

挑夫聞言看他一眼,“這位公子倒是知道的不少,不過,這秦氏當家人一向神秘,究竟是叫秦瀲還是秦什麽,我也不太清楚,”

他轉過臉去,“只是,這秦家巨富的名聲,在場還沒有人不知道的吧?這師窈窈,十有八九就是那秦家當家的入幕之賓。——所以才說,要見這師窈窈一面,恐怕砸鍋賣鐵,都不一定能成呢。”

書生聽了這一番話,整個人宛如被抽走了生氣,顯得頹廢不已:“斂盡百國財,秦家占七分,這秦家,乃是實打實的百國第一富商啊,也難怪方才如此排場……背靠大樹好乘涼,小生今日算是見識到了,”喃喃地念著,就連扇子也不搖了。

他唉聲嘆氣,好像一夜之間失去了什麽天大的夢想,不經意轉頭,卻見一女郎翩翩佇立。落英繽紛中,她淺藍色的衣袖在風中徐徐飄擺,上面繪著的流雲湧動,宛如姑射仙子,下一刻就乘風而去。

雪膚黑發,氣質不凡。秀發半攏,擋住了大半側臉,那鼻尖弧度,那如小扇一般的睫毛,想也知是美人無疑……

書生不禁精神抖擻,大聲說道:

“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傾城色,這位女郎,方才言行無狀,失禮失禮,還請受小生一拜,望女郎多多海涵。”

雲意姿被他嚇了一跳,後退一步,手臂忽然讓人一拽,她面上現出驚色。額頭被一只手掌輕輕按住,後背靠上一個堅實的胸膛,肖玨冷淡如水的嗓音飄來:

“既失禮,拜我也是一樣的。”

那書生渾不在意地撇嘴,將手一撤,正要說話,卻對上少年一雙隱含紺藍之色的眸子,眼睛睜大,有點瞠目結舌。他瞧了肖玨好幾眼,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嘀咕了一句什麽,轉過身灰溜溜地跑了,背上的篋笥沈沈擺動。

被肖玨攬在懷中,雲意姿扯了一扯他的袖子,“公子要去看看麽?”

“嗯?”肖玨皺眉,垂眼看她。

嗓音悶悶從胸腔傳來,“你可知起月樓是什麽地方?”

雲意姿轉過身,“自然知道,尋歡作樂的煙花之地。”

見他瞇眼不悅,雲意姿微微一笑,“只是這個師窈窈,生得如此像靈懷夫人,到底是怎麽回事?其中會不會有什麽隱情?公子不想去一探究竟麽?”

肖玨按住她的肩,眉心浮動著煩躁,“方才你也聽他們說了,此女身份已明,不過是一風塵女子罷了,幕後之人的身份,也是顯而易見——那秦瀲是我相識之人,待我們入燮都之後,便可去拜會一二,若此事當真是他所為,再做定奪。”

“至於那師窈窈,不過是生得幾分相似,世上相似之人何其之多,難道我都要一一去查證麽。”

倒是有幾分道理,雲意姿點了點頭,不再說話。肖玨擡目遠望,幾家店鋪已然在門前掛起燈籠,鮮明的紅色映入眼底。

肖玨卻默默攥緊了拳,世上相似之人何其之多,可是像到那種地步的,實在是太過罕見,太不可思議了。

簡直是,一模一樣。

此時臨近傍晚,販賣各種小吃玩意的店家紛紛出攤,一路吆喝之聲,燈火通明,行人絡繹不絕。雲意姿與肖玨緩緩地走著,見她一直沈默不語,肖玨握了握她的手,“也許只是容貌相似罷了,不可能是我母親,你別擔心。”

雲意姿看了他一眼,勾勾唇角,“公子還反過來安慰我了,自己卻一臉郁色、愁眉不展,我如何能不擔心。”

肖玨聞言舒展了眉目,暫時將沈郁的心思壓下,打起精神來,“既然說好要陪雲娘游玩,那便不能食言。”

他將雲意姿的手握得愈發緊,今日出游的男女眾多,大都並不避忌,與心愛之人交談嬉笑,幽秘角落還有小情兒相擁交頸,難舍難分。

燮國的風俗當真是開放到了令雲意姿感嘆的地步,二人並肩來到一個賣面具的攤販前,雲意姿立刻被攤位上擺放的花花綠綠的面具吸引了註意。

肖玨順手拿起一個扣在臉上,轉過臉來:

“如何?”

雲意姿噗嗤一笑,手指敲了敲那紅色的外殼,“很襯公子,”

他選的是一個狐貍面具,兩只尖尖的耳朵,上面點綴著假的狐貍毛,也是同樣的火紅色:“公子膚色白,戴這般的顏色,便顯得更俊俏了。”

她誇得自然,讚美之意真情實感,肖玨聽得耳朵一熱,不自在地扭過頭去,“嗯,戴著……感覺也不錯,”他咕噥幾句,從荷包裏掏出一枚金珠,轉向那攤販:

“那就要這個。”

攤販笑得見牙不見眼,“哎喲公子可真闊氣。您再多選幾個,多選幾個。”

肖玨垂下眼,又在剩下一些面具裏邊挑挑揀揀,忽然定格在一只明黃色的,形狀偏圓的面具之上。

他揀了過來遞給雲意姿,滿不在乎地說:

“你試試?不喜歡的話,可以換一個。”

雲意姿見他眼睛明亮,曉得他中意這個,於是拿在了手裏,仔細把玩。

這面具繪制著雲雀的花紋,最上方頂部呈現尖錐形,很像鳥冠,從上往下,綴著長長的羽毛一樣的配飾,仿佛與那狐貍耳朵上的,乃是天生一對了。

她不禁想笑,這幼稚的小心思啊,藏都藏不住,從善如流地將面具交給肖玨:

“公子幫我戴。”

他貌似就等著她說這句話,一臉很樂意做這種事的樣子,立刻便湊過來給她系上,雲意姿微微低頭,他指尖碰到她的頭發,動作輕柔,臉龐被他袖口拂過,一股淡淡的冷香。

雲意姿上半張臉被擋住,只露出一點朱紅色的唇,下頜下巧,肖玨瞧得心癢癢,忍不住用指尖拈了拈,微微擡起一點。

雲意姿有點癢,不解地看著他,卻見他眨了眨眼,眸光流轉,將頭抵得愈來愈近,呼吸也越來越近。

身後燈籠紅得晃眼,滿天星子也在旋轉,淡淡的星光散落四周,心跳吵鬧。

一只耳朵紅,脖子也紅的火紅色的小狐貍,將溫柔的一個吻印在她的唇角。

雲意姿覺得這個吻甚至沒有實感,像羽毛輕飄飄地擦過,等他退開來,她忍不住低下頭,舔了舔唇角,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竟然感覺有點兒甜。

再看肖玨,他目不轉睛地註視著她,連眼角都是緋色一片。

他微微偏過頭去,拳頭抵了抵唇,輕咳了一聲,“你別老是這樣。”

老是怎樣?雲意姿不明白,張了張嘴,卻有點說不出話,整個人顯得懵懵的。

他見她這樣無所適從,忽然把肩一聳,悶悶地笑了,重新牽住她的手,溫柔地十指相扣,徐徐往燈市走去。

雲意姿自顧自楞了一會兒,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方才,委實有種老臉一紅的感覺。

不過,感覺還不賴。

一路見識到了很多奇巧的小玩意兒,最讓雲意姿嘖嘖稱奇的,還是那些雕工精美的小燈,每一個都漂亮到不行。

肖玨自然也註意到她視線流連的所在,於是帶著她走到攤位前,從架子上取下了一盞蓮花燈來。

盈盈的光打在他勁瘦有力的手腕之上,仿佛覆蓋了一層薄薄霜雪。

雲意姿心底一動,視線不禁往上,捕捉到他瞟過來的目光。

只一接觸,他便飛也似的移開了。

“公子……在害羞麽?”雲意姿捏了捏他的指頭,悄悄說。怎麽都到這一步了,他反倒比以前羞澀許多,不敢光明正大地對視,總要裝作不經意地偷偷看過來。

戴著一個赤紅的面具,也看不出原來的臉色,雲意姿恍然大悟,原來還有這樣的作用。

她的想法清清楚楚寫在眼底,滿滿揶揄,肖玨一時間漲紅了臉。

“才沒有!”嘴硬地否認,卻分明就是一副被拆穿的樣子,心虛地躲閃了一會兒,忽然直勾勾看著雲意姿,像是要證明什麽似的。

雲意姿連忙順毛:“好好,沒有就沒有,公子說什麽就是什麽。”

肖玨惱羞成怒,掙了掙她的手,卻被她握得牢實,怎麽也掙不開,面露兇光,雲意姿眼睛彎彎,回以甜美一笑。

老板是個和善的胖子,盡管二人在攤前眉來眼去了半天,他也笑瞇瞇的:

“二位這般恩愛想必是新婚燕爾,真是叫人艷羨。”指了指肖玨手中蓮花燈,“不如這樣,若是郎君能夠猜對這盞燈的燈謎,我便不收錢,把這盞蓮花燈啊,白送給兩位。”

“當真?”

“童叟無欺!”

老板哈哈兩聲,拍了拍自家龍飛鳳舞的木頭招牌。

肖玨淡淡一笑,他松開雲意姿的手,接過老板遞過來的紙筆,在木桌上鋪開。深粉色的蓮花燈擱在一旁,花瓣層次分明,中心流光溢彩,長長的流蘇垂落下來,宛如流水順滑。

雲意姿湊前一看,那燈上的謎面為:

八卦山巔星鬥懸,不到蓬萊不是仙。

肖玨將筆桿抵在下巴處,沈吟片刻,忽然眉毛一揚。提腕,往半幹的硯臺之中,輕輕蘸了一筆濃墨。

下筆遒勁有力,不一會兒,蒼勁的兩個大篆躍然紙上。

“良人”

銀鉤鐵畫,可不正是謎底?

老板一扁嘴,揮手趕道:

“拿走吧拿走吧。”

肖玨舉起那盞蓮花燈,轉向雲意姿。他的眸光,從那灼熱明亮的光芒之後,直直望了出來。

“今夜,可為汝之良人?”

火紅的面具襯得皮膚玉一般白,殷紅唇瓣輕啟,湛涼的嗓音飄進耳中。

雲意姿卻沒有看肖玨,而是怔怔看著那兩個字,心中震撼無以言說,那每一筆每一畫、每一起勢,都深深刻在記憶最深的地方,無比熟悉的字體,讓她如被當頭一棒,置身於巨大的眩暈之中。

她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靜默的黃昏,那個遙遠的側顏逐漸清晰,與面具之後,少年的眉眼重合。

不可能……

然而那一瞬間,他們真的非常非常相似。

雲意姿有些恍惚。

那個人啊,沈寂在她心中太久了,久到如今回想,只如一池撈不起來的波光粼粼。

已是褪色的殘頁,每每想起,卻仍舊會有初讀時的悸動,心底關於那個人的所有回憶,連同沈睡著的情感,正在慢慢地蘇醒。

星火燎原。

*

踏入房中,肖玨望著雲意姿的背影頗為不解:

“雲娘你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適?”一路都懨懨的沒說話,肖玨以為是他那句話惹得她不喜,心中惴惴。皺著眉,他小心地將門闔上,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

肖玨剛回頭,便被一只手臂推了一下,他重心不穩,往後一倒,後背實實地壓住房門。

雲意姿一只手臂按著門框,欺身而來,肖玨瞪圓眼睛,結結巴巴地喊了一聲“雲娘”。

距離太近了,近到低頭,仿佛就能在她雞蛋白一樣光滑的皮膚上咬一口,他緊張地咽了咽口水。

她輕喚一聲,“公子。”

肖玨渾身都酥了。

手腳發麻,呆成一具木頭,倒方便了雲意姿觀察,雖然隔著面具,但,這樣仔細一看,又不大像了,金暮生得平庸無奇,扔進人群裏都不一定找得到,而且金暮的眼珠子像墨一般黑,小病秧子的卻帶著天然的紺藍之色,形容不出的幽魅蠱惑。

性格也不一樣,金暮是有些木訥的,他卻……雲意姿想不出個詞兒來形容。

肖玨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推了推她,下意識躲閃,雲意姿一蹙眉,“別動。”

他果然定住不動,雲意姿捧著他的臉,深深地凝視著,琥珀色雙眸緊緊把他鎖住,咫尺的距離,像是點火的光源,聚到哪裏,他便哪裏發熱、發燙。肖玨給她直白的視線看得渾身冒火,忍不住伸出手臂,固定住她的身體:

“到底怎麽了?”

“公子,”雲意姿叫的這一聲比上次還柔軟,上前一步,陷進他的懷裏,在他越來越僵硬的,摟住他的脖子,仰起臉,緩慢湊近。

“今夜怎麽這般……”熱切,肖玨有點手足無措,本能地回抱住她,細細的腰肢壓在掌心,令他心口一蕩。

她貼在他耳邊,又輕輕念了一聲他的字。

齒間宛如含著什麽,吳儂軟語,肖玨渾身緊繃,眼睛暗如深夜,猛地反客為主,將雲意姿重重推倒在門板上,手從衣下鉆入。

雲意姿還有點沒反應過來,身前的人便俯下頭顱,在她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雲意姿疼地倒抽冷氣,忍不住踩他一腳,狠狠掐他的腰:

“這麽明顯的地方,留印子怎麽辦?”

肖玨抓住她作亂的手,一聲不吭,我行我素,一路向下而去。

雲意姿有點氣喘,鎖骨硌到冰冰涼涼的東西,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發現是他的面具,手一伸,要取下,卻被制止:

“不要摘。”

他抱住她,悶悶道,“雲娘不能一直看著我。”就像跟自己賭氣一般,“要是看多了,肯定就會厭煩了。”

雲意姿調侃:“公子好看還不讓人看?”

肖玨不高興,“你就承認吧,只喜歡我的臉麽?” 雲意姿勾住他的脖子,“哪裏,公子的什麽我都喜歡。”

雲意姿的面具,早就在方才的廝磨中掉到了地上,肖玨抵著她的額頭,咬住她的唇,眼睛濕漉漉,又亮晶晶。

他啞聲說:“我很幸運在如此年紀遇到雲娘,多了好多與你相處的時光。”溫和繾綣。手卻不規矩,勾起了她的裙子。

一路摸上她的大腿。

一側身,便滑了進來,將她壓制,如同釘在砧板上面一般。

“如果我是十八亦或二十歲,雲娘是不是不會喜歡我了。很多東西,我都可以為雲娘改變,也可以為雲娘永遠保留。”

一下一下,只重不輕,“要是人能一輩子都不老就好了,雲娘就會一直一直像現在這樣喜歡我。”

雲意姿有點吃不消,“我不是因為公子年紀小才,嗯,”喉嚨如被堵住,回應著他黏膩的親吻。

聽著那些聲音,臉龐發熱滾燙。

汗水滴落,愈發淋漓。

門口的動作到底不便,肖玨抄起她的膝彎,抱著她滾入床鋪之中。

中途換姿勢的功夫,雲意姿抽空看了一眼,肖玨的皮膚白得厲害,透著淡淡的紅,還是容易留下印子的體質。

大腿上她掐出來的印子還在,斑駁青紫之色,隨著他的前進在微晃。

就像報覆一般兇狠。

雲意姿喉嚨中忍不住迸出一聲泣音,他貼著她,聲音卻比她還委屈。

“雲娘,不夠,我覺得根本不夠。怎麽辦,怎麽辦才好?”

熱度節節攀升,大火燎原,雲意姿仿佛連骨頭都要化了。她被釘住,動彈不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深處若熔巖,背後的他停了一停,咬著她的脖子,低啞的聲有種天然的斯文克制:

“讓讓我,好不好?”

*

半夜,雷聲轟隆,雲意姿在嘩啦啦的雨聲中,猝然驚醒。

床邊有一個人,正一動不動地註視著她。

那專註至極的視線,令人毛骨悚然。他站在濃濃的陰影之中,臉龐隱入一片黑暗,完全看不分明。

一道雷電的閃光劃過,室內猛然大亮,雲意姿看清了少年眼底幽幽的紺藍之色。

肖玨臉色蒼白,陰沈無比,一字一頓:

“他是誰。”

是從齒縫間逼出來的,雙眸漆黑不見底,折射不出一絲光彩。

如同一只瀕臨暴怒邊緣的獅子,眼神可怕又危險,他的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唇,又緩緩地落下,按在她的唇邊,充滿暴力性的,下手極重,極為緩慢地蹭動,“……是誰。”

這個口型,雲意姿眼眸大睜,那兩個字卡在嗓子眼,怎麽也吐不出來。大抵是因上半夜過於放縱,現在喉嚨裏很疼,堵得難受。

雲意姿剛想起身,便被撲倒在榻上,如同一擊必殺的猛虎一般,肖玨撲了過來掐住她的脖子,雲意姿的雙腿剛剛曲起就被他緊緊地壓制,動了動手指,根本沒有一點兒力氣,渾身酸軟得厲害,幾乎動彈不得。放大的瞳孔中,滿是他充滿扭曲恨意的臉龐。

完全失控。

他就像一個沒有理智的瘋子,手指死死收緊,一股窒息感逐漸淹沒了雲意姿,她臉龐迅速漲紅,想要去摳他的手,擡到一半又無力垂下,觸到滿是滑膩汗水的錦被,就在雲意姿漸漸快要回不過氣時,脖子上的力道猛然一松。

雲意姿頭疼欲裂,五感混亂不已,忽然有什麽墜在臉上,燙得她一個激靈,視線突然清晰。

肖玨的臉正對著她,昏暗中的視線卻有著無比強烈的存在感,與她直直相接。他雙膝跪在她的兩側,眼淚一顆一顆地從眼眶中掉了出來,不偏不倚,砸在雲意姿的臉龐上。

雲意姿這才看清,他的臉上幾乎是沒有表情的。空白一片,像是不明白自己都在做什麽,又都做了些什麽。

肖玨沈默一會兒,翻身下床。

雲意姿摸了摸脖子,說實話是很疼的。望著肖玨的後背,動了動幹裂的嘴唇,又不知如何開口。肖玨坐在床邊,側過頭來,靜靜看了她一會兒。

眸光好像落在她的臉上,又好像落在虛無之處,十分混亂,渾身都流竄著極不穩定的情緒。

“你說的那些話,是騙我的嗎。”

沒等雲意姿回答,他便攥緊了手,臉色迅速陰冷到達極點,厲聲道:

“全部都是騙人的!”

發完火,肖玨又沈默地垂下臉來,長長的頭發盡數披散在兩肩,安靜如同死人。他忽然伸手,捧住了腦袋,頭疼得像是要炸開一樣,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神智,語序錯亂地喃喃:

“她不喜歡我”

“有別人有別人有別人有別人有別人有別人有別人”

不是你。

永遠不會是你。

梁懷坤對他說過的話充斥在腦海中喧囂不停,肖玨起身,在床邊反覆徘徊,口中念念有詞: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公子!”雲意姿終於掙紮著坐起,嘶啞地叫了一聲。肖玨正咬著指甲,忽然停止,仿佛被強行按下了暫停的開關。

他的視線無比輕緩地轉了過來,一步一步,走到了她的身邊,居高臨下。雲意姿忽然發現,他的目光變得異常黏膩:

“雲娘啊,”

他用一種古怪的腔調,非常肯定地說,“你不喜歡我,對吧。”落在她身上的視線冰冷至極,不帶半點溫度。

“那就去死吧。”

他溫柔地吐露出這句話,整個人猝然放松下來,好像終於尋求到了某種解脫。

雲意姿只覺頭發根都豎起來了,腦內本能地警鈴大作,連滾帶爬,往角落退去。

又是一聲悶雷炸響,轟隆聲驚得人汗毛倒豎。

忽然間,雲意姿看見肖玨背後一閃而逝的寒光。不知何時,他手裏竟然拿著了一把刀。

正是那把雕刻著木槿花的匕首,刀鞘已然除去,銀亮的刀身鋒利無比,凝結著凜冽無比的寒光。

肖玨緊握著刀,手腕沈穩,一步步地向雲意姿走了過來,他臉上還有未幹的淚痕,整個人脆弱又危險,偏執而病態。

他越往前一步,雲意姿便越往後躲,幾乎要縮到墻角藏起來一般。他看著這一幕,嘴角逐漸揚起一抹溫柔飄渺的笑容,殘忍又興奮,令人毛骨悚然——

“我們一起死掉,就不會有別人了。”

他不顧一切沖了過來,雲意姿嚇得大叫一聲,瞳孔緊縮:

“肖朝蕣!”

“你冷靜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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