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蜉蝣夢(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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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蜉蝣夢(7)

雲意姿心緒放晴, 忍不住誇獎道,“你多笑笑。”

“很好看。”她語氣真誠。

金暮怔,她又說,“給我看看。”

意識到她說的是那本書, 金暮沒多猶豫便遞了出去, 雲意姿接過, 果然是一本游記, 封頁有些陳舊了, 她輕聲問:“是你家裏人留下來的麽?”

他沒有說話, 雲意姿便翻了一頁,“好多字我都不認識呀。”越翻,越覺得自個兒目不識丁。

她想,金暮沒進宮之前的家境一定極好, 沒穿上這件內侍衣服之前, 也許是個滿身書香氣兒的公子哥也說不定,畢竟若是普通的商戶之家,是很難教出這樣開闊的眼界, 培養出這樣不俗的氣度與談吐的。

雲意姿將書卷闔上, 莊重地交還給他。

“金暮, ”她第一次喚他名字, 語氣格外輕柔。撐著腮, 睫毛密密卷著:

“再給我多說點兒外邊的事吧。”

雲意姿擡起眼,卻見他飛快地移開了視線,做賊一般。表情有點僵硬, 殷紅的唇一張, 竟然背起了詩: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 颯沓如流星。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

見雲意姿詫異,金暮立刻說:“是寫吳國一名俠客的詩。”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

雲意姿很信服地表達了崇拜之情,並問起這位俠客的事跡。

金暮便與她談起,臉色逐漸回覆平靜。

他話中所說,都是沒進宮前,短短兩年之內去過的地方,說到一些有意思的事,會停下來詳細地與她說明,臉色平和耐心,像是在熬一鍋濃稠甘美的粥。

“……刷一層煎出來的羊油,又上一層香料,粉末會在肉上彈跳,香味慢慢地揮散出來……”

雲意姿胃中饞蟲被勾動,舔了舔下唇。

她能聽他這般閑聊聽上很久,不知不覺,日頭便黯淡了。

有時候,雲意姿很尊敬他,是的,就像尊敬一些學識淵博的夫子師長那般。

一個天清氣朗的日子,金暮隨手撿了根樹枝,在泥土地上一筆一劃,雲意姿瞧得入迷。

“這是什麽字體?很漂亮。”

“簪花小楷。”

她用葉子卷著,模仿他寫,歪歪扭扭,好幾次賭氣不願意學了,想了想還是重新拿起,費力地重覆那一撇一捺。這時,他也會淡淡地笑,“你悟性很好。”

“你在誇我麽?”雲意姿有點高興。不禁想要確認一下,他卻木著臉沒什麽表情。

於是雲意姿袖子一籠,隔著那扇窗戶,裝模作樣給他作揖:

“學生愚笨,還是夫子教的好,夫子當居首功。”

他腰背筆直,紋絲不動。

雙手背在身後,好像真成了個一大把胡子的教書老頭兒,有股子刻板勁兒。雲意姿轉過臉去,偷笑。

有時候卻也有種說不出來的少年氣,譬如,她以他識字多,要他念書中的故事給她聽,俱是一些才子佳人的故事,他便甩甩袖子死活不肯,一副嗤之以鼻的模樣。

雲意姿拈起落在窗邊的一朵花,硬擠出些惆悵的表情,“這輩子難以奢求的東西,聽聽也是好的。”其實,她就是想以各種方式,留他下來說說話。

他瞧她半晌,似笑非笑。

雲意姿立刻施展軟磨硬泡的功夫,他皺皺眉毛,渾身都在表達著嫌棄與抗拒。

卻被她軟硬兼施,敗下陣來,嘆一口氣,卷起袖子,將書卷閑閑拿起:

“……哪一篇。”

她頗為感動,張口就承諾:“等我富貴了,一定漲你月錢。”

“……”

一話已畢,雲意姿卻是意猶未盡,回味許久。也不忘了誇他:“你人真好,跟我見過的人都不一樣。”

他掀起眼皮,“你見過多少人?”

雲意姿有點不好意思,“好像也沒多少。”她歪頭,露出回憶之色,“不過,我見過一個很特別的人。”

“他的年紀,如今算來,應該跟你一樣大了。我在百國之宴見過他,是一個特別好看的孩子。”

雲意姿微笑著,“一種,說不出來的好看。像明珠一樣耀眼。”

金暮靜靜地看著她。

“他是一個與我不一樣的人,出身高貴,一舉一動,莫不優雅完美,”她一蹙眉,“可是,我又覺得他是個很孤獨的人,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為什麽這樣覺得?”

“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這樣覺得。”雲意姿毫無遲疑,“這是直覺。”

金暮淡淡一笑,像諷刺,又像喟嘆。淡得仿佛風一吹,就要消逝而去了。

……

夢裏的光景總是走得飛快,金暮対她說過的那些話,明明是日覆一日的累積,卻好似,全都匯聚在那短短一個夜晚的夢境中了。

最後的最後,雲意姿只記得,他在夕陽餘暉下的剪影被無限拉長,含糊不清的嗓音,遠遠飄來:

“我走過許多地方,遇見許多人,終於明白了一件事。所謂歲月,是最貪婪的東西,需要很多很多的陪葬品。”

雲意姿聽懂了,惆悵地嘆了口氣:

“大抵世人的可憐之處,便在於此了。”她的心緒愈發沈重,宛如被陰霾覆蓋。

“所以啊,更要好好地活著。”

他忽然回轉過身,一雙黑眸平靜而涼薄。凝視雲意姿,鄭重其事地重覆了一遍:

“雲娘娘,好好活著。”

好好活著。

——這世上波瀾壯闊,天的盡頭海的彼岸,雲錦燦爛朝暮何如?若沒能親眼去看看,總歸是遺憾的。

等她從莫大的恍惚中回過神的時候,那個人已經走了。

一個人能通透到什麽地步呢,到底是他太懂得察言觀色,太懂得如何窺破一個人的內心……還是他了解她,早已勝過她自己呢。

他瞧出了她的死志,而後輕飄飄地點出。

用那樣悲憫的神情,対她說出四個字,好好活著。

雲意姿垂目,大滴大滴的眼淚落下,砸在手背上。

就算不攬鏡自照,也知曉她的顏容正日漸憔悴。

唇色灰敗,只有用鮮艷的口脂才能遮掩。

梁懷坤想要磨平她的銳氣,她心知肚明。

派來的婢女懶惰而嘴碎,無休無止地談論著宮中的八卦,怎麽看,都不像會伺候人的樣子,數來數去,只留給她一個新入宮的侍內。

可金暮也只是一個普通的人罷了,沒有三頭六臂,根本做不到面面俱到。

梁懷坤限制她的行動,飲食,無處不有人監視。

從肉.體,到一步一步精神的折磨,等她撐不下去,雌伏於他,乞求他的垂憐的那一刻,就是這位梁國公心想事成的時候了。

後來啊,後來的許多年,她偏執地陷入一種,命運全然被人掌控的痛恨,並用這種痛恨支撐著自己活下去。

她連金暮也忘得一幹二凈。

選擇那樣的結局的時候,她的心中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裝,什麽也沒有想。

只有一個念頭來回撕扯——到此為止,到此為止吧。

如果金暮知道了,肯定會很失望吧,他明明那麽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

好在,他很早就離開了梁國,離開那麽久了,大概也已經過著自己的生活。

也許覓得知音,也許經商做官,早就把她這個萍水相逢,如同草芥一般被困在牢籠中的雲美人,忘了吧。

***

雲意姿從回憶中抽身。太液池濃霧終年不散,薄薄的白色霧氣,溫柔地觸摸著臉頰。

不可能不遺憾的。

対那個曾經告訴她世間大美的人,從未好好地道別過,只顧著哀悼她的青春、籌謀著対梁懷坤的報覆,而忘記了有關他的一切。

究竟是刻意遺忘,還是被時間沖刷掉了曾經存在的痕跡,哪怕至今回想,也不能很好地解釋清楚。

總該去見見更多的人,素折曾經說“雲娘是無根的浮萍”,她說的沒有錯,既然是浮萍,便不需要在一個地方停靠太久,要去看看方外的世界。不是如他所願,而是滿足她的夙願。

至於金暮啊……她沒有問清楚他的來處,亦不知曉那一年他離開梁宮,去了何處。

如果要尋,她要到哪裏能尋到他呢?

他又會是什麽模樣?

可是,就算尋到了,也不是前世的他了吧。不是與她認識的那個金暮了。

雲意姿的心中被巨大的空虛吞噬,她靜靜盯著池面,四周苔蘚密布,岸石沈默。霧氣飄過的池水,忽然起了淺淺漣漪,如同鏡面一般的倒影中,現出另一個人的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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