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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欲雪(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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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欲雪(10)

越嘉夢已然站立不穩。

此時虞執也接過了新的弓箭, 高高舉起,對準越嘉夢的後心。

越嘉夢眼裏猙獰一閃而過,忽然拽住雲意姿的手臂,竟是要拉她墊背!

她的手勁奇大, 雲意姿掙了掙卻毫無用處, 越嘉夢半張臉塗滿了血汙, 眼球凸出, 眼白布滿血絲, 恐怖駭異非常。

她們距離十分之近, 若是雲意姿被她扯去擋箭,兩個都會沒命!

一切仿佛都被無限放慢,雲意姿死死咬牙抵抗,手腕勒得愈發用力, 現出青紫。

卯足力氣一推, 卻被越嘉夢反手往後一拽,倆人身體“砰”的撞在一處。雲意姿疼得眼冒金星,連連踉蹌, 一片混亂中, 裂帛聲響起, 一根利箭擦著雲意姿的肩頭飛過, 驚惶之中, 整個人一下子丟失了平衡。

一聲尖叫,眾人齊齊看去,原本站著人的地方竟是沒了影子, 越嘉憐沖過去一看, 不知是誰的手指緊緊抓著底板,指節泛白, 猛地松了開來,衣衫翻飛糾纏著,她們倆人,竟是直挺挺地翻下了欄桿,白的裙紅的衣,淩亂狂飛,絢爛如霞。

越嘉憐捂住嘴,癱軟在地,雙目無神。

鋪天蓋地的失重感,淹沒了雲意姿,一股強烈的風吹了過來,空氣急劇流逝,口鼻發疼,雲意姿的眼前,好似飛旋過千花萬葉,依稀是過往的片段場景……是走馬燈嗎?

相傳,在人死前,會回想起一生的經歷,人們稱為“走馬燈”。

她聽見了誰的驚呼,卻沒有去分辨,思維永遠地停滯住了,像一條凍結的河流。她輕輕閉上了眼,不去面對接下來的所有。

與前世的結局,何其相似啊。

“砰——”

雲意姿的身體彈了一下,強烈的震感,讓她有一瞬間陷入昏沈。隨著神思漸漸地清明起來,她想動一下,身體卻動彈不得,如同壞掉了一般,有人搬動了她,耳邊的說話聲逐漸放大,越來越大,嘈雜混亂,背部傳來一股難以忍受的刺痛,讓她重重一震,喉嚨一癢,咳出一口血來。

感官恢覆了正常,四肢百骸也緩緩升起劇烈的痛意,忍不住抽搐著,指尖痙攣。

有人貼近,不知在說什麽,滾燙的液體一滴一滴,砸在她的眼角。雲意姿眼眸一動,與空曠而灰沈的天空對視。

心中冒出茫然的兩個字:

活著。

她還活著。

那個人將她擁入懷中,手臂的肌肉不斷收緊,顫抖:“沒事了,沒事了……”

他低聲而又笨拙地勸哄,像把雲意姿當成了很小的孩子:

“雲娘,沒事了,沒事了啊。你看看我,都過去了……”

雲意姿恍惚一陣,定睛,才看清這個人是肖玨。他的心臟瘋狂地跳動,不間歇的聲音傳來,吵鬧喧嘩,讓她蹙眉。

他不住地用手撫摸她的臉頰,撫摸她的眉眼,說不出的慌亂恐懼。他的下巴完全濕透,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流到她的眼睛裏,澀得她忍不住閉了閉。

不,不對。

雲意姿猛地睜眼,推開他的手臂,啞聲問道:

“是……誰。”

“接住我的,是誰。”

她聽見了,那一聲悶哼。

墜落時,仿佛大量水銀灌入耳朵般的疼痛,可就是那麽氣若游絲的一聲,如同驚雷一般,在她耳邊炸響。

想到什麽,她雙肩顫抖起來,一遍遍地呢喃,不可能。不可能。

不敢面對,那個可怕的結果。

可是事實就擺在眼前,她看到了,瞳孔緊縮。從他懷裏跌跌撞撞地爬起來,佝僂著,走向血肉模糊的一團。

不過半步,便摔倒在了地上。

“別去,”他伸出手臂,要將她拉起。

雲意姿牙關顫抖,用盡全身的力氣,推開了他。

肖玨被她推坐在地,汗透重衫,抹了抹流進眼裏的汗水,面容慘白。

這一刻,少年哪裏還有方才射殺越嘉夢的鎮定從容,只有心痛,心痛得無以覆加,緊緊盯著她的背影。

雲意姿忍住身上的劇痛,踉踉蹌蹌地來到那團血乎乎的人兒旁,一下子跪了下來。

素折的眼睛已經睜不開了。

女孩身上都是血,用血人來形容也不為過,其實雲意姿也沒好到哪裏去,只是比起她來,甚至可以算是體面了,她的四肢怪異地扭曲了起來,皮肉深陷地面,背上的衣服完全破了,可以看見白森森的骨頭。

一時間,雲意姿不知該怎麽辦,她不敢碰她,聽著那細弱的呼吸聲,被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包圍。

她向四周的每一個人絕望地伸出手:

“求你,我求求你,你救救她。”

一遍又一遍地重覆,低聲下氣。

沈默,所有人沈默地看著她。包括肖玨,何曾見過她這樣無助的模樣,心揪在了一起,疼得難以呼吸。

“姐姐,我知道,我好不了啦。”素折蜷縮成一團,嗓子破鑼一般,喃喃:

“不疼的,我不疼。”

她費力地努了努嘴,扭曲的手指邊,放著一個,還沒有完全刻出形狀的木頭小像。

聲音斷斷續續:

“今天……是我的生辰。”

“姐姐要……好好保存哦。”

“姐姐不要哭,我聽說,人死後,會變成星星,以後,你只要擡頭看看,就能看到素折啦。”

“姐姐吃糖,就不會難過了。”

素折腫.脹的眼睛裏,出現了一絲亮光:

“我可以,再吃一顆麽?”

雲意姿帶著哭腔說,“好,”

她顫抖著,從懷裏摸出那個錦囊,將最後一顆方糖倒在掌心之中。剝出奶白色的糖塊,餵到素折的唇邊,可是她連嘴唇都張不開了。

齒間滿是鮮血,不住地溢出來,她鼻子一動,輕輕嗅了嗅。

臉上帶著幸福的微笑。

“好甜。”

女孩頭一歪,再也沒有了氣息。

雲意姿抱著素折破布娃娃一般的屍體,眼淚一滴一滴地墜了下來,肖玨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沈默地立在她的身後,“你不是說,會如我所願,會帶她回來的麽。”

雲意姿猛地轉頭,“為什麽不阻止她。”

“為什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她為了我去死。”

肖玨仍然沈默,身側的手,緊緊地攥了起來。雲意姿臉色冷寂,死死地將他盯著。

“我管不了旁人,”肖玨終於忍不住,紅著眼低吼,“你活著不就好了!”

所以其他人,是死是活,與他無關。雲意姿“呵”了一聲,手心發涼。

如此冷血!

如此冷酷!

肖玨緩緩蹲了下來,捧起她的臉:“我若阻止了她,你就會死!”

“我本來就死了不是麽?!”

肖玨一瞬間楞在了那裏。

“你……你說什麽。”他啞著聲問。

“我早就已經死了,不是麽。”

雲意姿嘴角噙著一抹笑,望向他身後的夜空,眼眸空洞,“禍國之身,咎由自取,以庶人之禮,葬了吧。……我本該死在那個時候,永遠不再醒來,才對啊。”

“我聽不懂,雲娘,你在說什麽,”肖玨慌亂無措,跪在她面前,擡袖給她擦淚,可是怎麽擦,也擦不盡。

於是他只能放棄,陪著她,呆呆地落下淚來。

一片雪白,落在他的眉梢。

槐山也種滿了槐樹,開滿了槐花,每每她趁著花開時節,至行宮獨自飲酒,槐花落下,便像一場無止無境的大雪。

她飲著飲著,不小心睡過去,這時赭蘇就會躡手躡腳地走過來,小心地在她身上蓋上一件薄毯。天氣很暖,赭蘇本來可以不做這些,但她待她,從來都是無比盡心。

雲意姿想到自己。她從來就很少得到,不知父母何人,沒有兄弟姊妹撐腰。很乖很乖地長大,從不爭搶,從不浮躁。

很多道理,沒有人教她,是她自己慢慢地想清楚,琢磨透。旁人待她不好,能忘的就忘了。旁人待她好,她是記十分的。所以她很拼命地在汲取那些溫暖,也想保護那些給予她溫暖的人,可是現在,她好像做錯了。

大錯特錯。

她看見素折的時候,才明白,早在接住她的那一瞬間,素折的脊柱便全斷裂,哪怕是華佗再世,也難以挽救。雲意姿呆呆地癱坐在地,她重生的意義到底是什麽?留在王宮,面對這樣一個結果麽。

肖玨紅著眼眶,要來握她的手。

“滾,”雲意姿將手縮回,淡淡地說:

“你給我滾。”

肖玨渾身一顫,臉上的神情僵硬起來,他上身靠近,虛虛地圈籠住雲意姿:

“別趕我走,”

他環住她的腦袋,擁入懷中,悶聲:“雲娘,你打我罵我,怎麽都好,千萬別趕我走。”

雲意姿一口咬在他的肩上,直到嘗出血腥味,肖玨強忍疼痛,撫著她的後背,笨拙生澀地安慰著,雲意姿忽然松口,再一次狠狠地將他推開,搖晃著往遠處走去,逐漸遠離,遙不可及,好像隨時都會化成雲煙,離他而去。

肖玨眸中點漆一般,晦澀難明,卻見她身影晃了晃,摔倒在地,他一個激靈,匆忙上前查看,卻見女子緊閉著雙目,顯然是暈了過去。

肖玨用盡全力才忍住了,沒有彎下身將她抱起來。雙手緊握成拳,淡聲道:

“把她帶下去,好生看管。”

胥宰點頭,肖玨的眸色變冷,轉過身,高聲號令道:

“其餘人等,隨我前去捉拿反賊。”

“是!”

“虞執,”少年薄唇微張,一字一句森冷吐出,“我要他的命。”

菁華門下,火把漸次亮起。

段衍聯合河安伯的軍隊,布下天羅地網,反臣亂黨早已無處可逃。

隱秘墻根處,幕僚深深垂下了頭,如同一只敗家之犬:

“主子,事敗了。”

他一彎膝,跪在了地上,擡起頭時,仍有野心在眼中跳動:“主子快從側門離去,那兒有我們接應的人,我來為您斷後!整整七年的謀劃,絕不能功虧一簣!主子,我等都相信,只要您活著,就還有東山再起的那一天!”

虞執靠坐在墻角,肩頭血流如註。對他的話不置可否,只淡淡望向天邊,那輪被烏雲擋住的月:

“華生,你可還記得,七年前,欽天監的預言。”

幕僚沈沈點頭,“帝星黯,北女興。將有女主百國,名雙疊,代天下。”

虞執涼薄一笑,“知道這個預言的,大多數都死了。先王為了這個預言,殺了許多人,其中不乏無辜之輩。”說著說著,他露出回憶之色,“明明,她察覺到了這一切,入京那一年,拒不受封,交還虎符,解甲歸田,卻還是沒有敵過,帝王的猜疑之心啊。周洲……死在什麽時候?”

虞執笑了笑,華生無法形容那樣的笑意,明明再平靜冷淡不過,卻似有種深沈的情感,蘊藏其中,“好像,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下午。我正在府中,讀她留下的那本兵書。那麽多年過去,她那一手字,還是那麽不堪入目。總是讓本侯不禁想問,那個書呆子駙馬究竟有沒有好好教她。”

聽到此處,華生再也忍不住,悲切道:

“侯爺,周洲長公主……她已死了七年了!”

“請您放下吧!”

虞執看著他,緩慢地擺了擺手。

“你走吧。”

“隨便去哪裏,給我報仇也好,做你自己的事也罷。總之,走得越遠越好。”

華生咬牙,“屬下……”

“去吧!”虞執聲冷如石,“這是軍令,不得違抗。”

“噠噠”馬蹄之聲傳來,這是圍剿叛軍的軍隊,正漸漸將此處包圍。

“……是。”華生終究是點了頭,抱拳告別。回頭,男人緩緩站起,筆直的身形如同一把利劍。

“我知道,她還在,”大手按上胸口,虞執勾起嘴角,笑意幽幽:

“女主百國,呵呵……可笑……”

越嘉憐說,他的造反是一個笑話。是啊,這場戲徹頭徹尾,又何嘗不是一場笑話。

虞執攤開手心,一抹月光凝聚。

周洲,你看,我也沒能贏。

我們都輸了。

羽箭,密密麻麻如同螞蝗般飛射而來。華生被人往後硬拽,宮門闔上的霎那,看到這一幕的他肝膽俱裂:

“侯爺——”

虞執戎馬一生,功勳無數。臨了卻作亂臣賊子,汙名加身,對此,他並無可辯。

大抵這樣的結局才是最好的,他心中分外平靜,平靜地迎接即將到來的一切。

他曉得成王敗寇的道理,他輸了,而贏的,仍然是肖氏王族。大概,這就是命吧。

多年以後的史書上,留下有關他的那麽一筆。

大顯十四年暮春,虞侯虞執,被圍困於菁華門下,萬箭穿心。

只唯一不同於,那短短冰冷三兩句——此時此刻,漫天吹落了白色的槐花。

一片,兩片,落在了他的掌心,

融不化,握不住。

“下雪了啊……”玄衣男人的身上插滿羽箭,如一只古怪的烏鴉,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鮮血爭先恐後,慢慢地浸透了地面。

他睜著眼,眸光渙散。

恍惚中,好像回到了長隗坡。也是這樣一個,白茫茫的雪天。有一個女子,她輕輕地笑著,跳著,哼著歌兒。

那一個愛穿紅袍的少年將軍,

他的心上人。

向他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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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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