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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欲雪(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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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欲雪(3)

雲意姿編不出來, 只能憋著一口氣瞧他,腮幫子微鼓,眼睛瞪得溜圓。

肖玨不知怎麽,腦海中突然閃過上次她在馬車裏說過的話, 心裏猛一咯噔:

“難道因為我黑了, 你就不喜歡了?”

他一臉震驚加不敢置信的表情, 懷疑十四年來的人生。怎麽可能是這麽扯的理由, 雲意姿被他逗笑了:

“公子你真有意思, ”她笑得眼睛彎彎, 肖玨默默看了一會兒,用了很大的意念,才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慢慢地躺平回去, 盯著帳頂喃喃:

“哦。我明白了, 因為我是庶子,對不對。我不是世子,將來也不會是燮國公, 我沒有一官半職, 沒有家財萬貫, 兩相比較之下, 讓你忽然想通了, 棄我而擇他。”

是啊,世上之人皆如此,她亦不例外, 如果有更好的選擇擺在眼前, 那一點所謂的真情又算什麽,想通了這些, 肖玨失望又生氣,她怎麽能跟別的人一樣呢,他一直以為她是不同的。

他向來不以容色為重,空有一張臉蛋又如何,終究會腐爛的皮囊而已。然而,她喜歡的恰巧,僅僅是這皮囊。

“還記不記得,你曾經對我說,莫欺少年窮。”肖玨的胸膛緩緩起伏,嗓子喑啞地說道。

紺藍色在眸底如同一團火苗,雖如瑩瑩星光,終究會成就燎原之勢,她知道,離那一天的到來不會太久,屆時,將再無人能夠阻擋於他。此時,能讓小病秧子萌發鬥志,轉移關註點也好,雲意姿遂放淡了神情,站起身來溫和說道:

“公子好生養傷,莫再胡思亂想。”隨著福身的動作,她衣袖緩緩垂落而下:

“意姿就此別過。”

不等肖玨說出什麽,雲意姿幹脆利落地轉身走人,剛剛到得門口,虔公便跨出一步,將雲意姿的去路攔住。雲意姿不慌不忙,對上虔公蒼老空洞的雙眼,慢聲道,“還請老先生放我離去。”

這句話,不是對虔公說,而是對肖玨說。

虔公面色不虞,手臂穩穩如同一道柵欄,將她攔在原處。公子重傷若此,他實在不願他再遭受什麽打擊。

一道淺淺的咳嗽聲後,冷厲的低喝,如平地驚雷般響起:

“讓她走!”

肖玨伸出手臂,在床榻邊半撐起身子,臉容煞白一片。從美人尖延伸出的烏發順著肩頭落下,覆了滿身,襯得整個人愈發陰森精致,正睜著兩只幽暗的眸子,沈沈凝視著她。

他喉結吞咽,手指擱在榻邊,微微痙攣:

“雲意姿,今夜你若是出了這個門,從此以後,你我之間便再無瓜葛。”

話音一落,心如刀割。

滿室皆靜,但聽得那飛蛾撲棱著雙翅,義無反顧地撞上燭火。劈剝一聲輕響,墻上的投影猛然晃動。

許久,才聽得那女聲從門口傳來,一字一句,再清晰冷靜不過。

“我曾救公子一命,今夜,公子也還了我一命。我與公子,確該兩清。公子保重,我此去之後,不會再來。”

她的背影逆著月光站立,仿佛發絲都泛著微光。永遠都是這般纖細而筆直,可在那柔軟的軀體之中,跳動的究竟是怎樣一顆心臟,這一刻,肖玨突然很想知道,很想剖開來親眼看一看,無比痛恨,更無比地……舍不得。

“……讓她走。”同樣三個字,語氣卻截然不同。仿似整個人都被抽幹了生氣,肖玨瞬間頹然下來,他怎麽留得住呢,要用什麽才能留住呢。

虔公猶豫了片刻,雲意姿抓住機會,裙角一閃,立時便走得無影無蹤,一片影子都未留下。

肖玨躺在床上,沈默了很久。

小廝走近,要將藥碗收走,卻被他輕輕拂落,碎片四濺一地。那小廝面露驚駭,顫抖著跪倒:“公子息怒。”

半晌卻不聞人聲,他鼓起勇氣擡頭一看,只見年少的主子緊緊閉著雙眸,眉頭微蹙。

嘴唇半張著仿佛一條缺水的魚,正掙紮在死亡的邊緣。呼吸愈發急促,他猛地睜開眼,直挺挺地望著帳頂。

一個字一個字從牙齒縫裏擠出:

“所有人聽著,今後,若是雲意姿敢踏進這裏一步,無需留情,給我亂棍打出去!若是讓我再見到這個水性楊花的女人,我必將她碎屍萬段,以解心頭之恨!”

沒有人敢吭聲,都斂目默跪。隱壹沒讀懂氣氛,還為他家公子終於想通,松了一口氣,用胳膊一捅胥宰,低聲道:

“我倒覺得,公子無需擔心。那個誰之前就一次也沒來過,今後肯定也不會來的。”

“……”

胥宰斜瞟嘆氣,這個缺心眼的東西。

習武之人的耳力一向不錯,肖玨自然也聽見了隱壹這一句,滿室頓時陷入一陣窒息般的死寂。

只有呼吸的起伏聲,肖玨青白著臉,猛吸一口氣,掙紮著爬了起來。誓必要把隱壹這個拆他臺的狗玩意兒給剁了。

胥宰和虔公連忙上前按住他:

“公子,公子當心傷,傷啊!”

***

大顯開元十四年,新王登基之後,迎來第一個十年未有之盛事,百國宴,於四月五日這一天,向天下發布告示,休沐三日,來自百國的使節,以及所有的大臣,每日向王上祝酒。

王上在鹿靈臺大宴群臣,並安排人奏樂跳舞。樹上掛著紅果一般的燈籠,銀燈在白玉鋪成的圓臺上映照,歌女們身著綾羅綢緞,輕歌曼舞,顯出無數的嫵媚嬌嬈。

在這一場前所未有的盛會之中,春夜看起來是如此漫長,遲遲不見破曉的來臨。

碧空的游雲圍繞著一輪清月,槐花隨風輕輕飄舞,如同初冬新降的雪。

高殿之上擺放著好酒佳釀,菜肴豐盛,餐盤中盛滿鮮美可口的牛羊肉。婢女穿梭往來,絡繹不絕,賓客們的祝酒聲不絕於耳。

秦風的箏音慷慨激昂,齊地琴瑟柔和婉轉。還有出自陽阿的奇妙舞蹈,京洛本土的著名歌曲,皆使人目醉神迷。

“傳,周國使臣覲見——”

樊如春高亢的嗓音隨著一場歌舞退下,悠悠響徹。

楚國公主,現楚夫人盈盈望向那步入場中之人,沖著坐於主位的王上柔婉一笑:“想必,這位便是周國的檀小將軍吧?”

雲意姿與雁歸分別侍立於周曇君左右,聽聞此句,亦向來人望去。

果見一束發結辮的少年將軍,穩重地走到座下,一甩袖子,抱拳,行標準跪拜禮,朗聲道:“小臣檀望善,拜見王上。”

“拜見王後娘娘,各位夫人。”

他擡起臉來,燈光耀得小麥膚色,一口瓷白的牙更是引人註目。這是個笑起來有酒窩的少年,眼睛大而明亮,黑白分明。

檀望善出身沒落貴族,年少之時便去到軍營歷練,南征北戰,立過幾次不大不小的戰功,周曇君與他並未見過幾面,算不上相熟,卻也被這少年的笑容感染得微微揚唇。

“免禮。”

檀望善從容起身,拍了拍手。

立刻有人將獻給天子的禮物奉上,其華貴精美的程度,不必贅言。

天子與他說了一些和顏悅色的客套話,擡手給他賜座後,揉著眉心,眼下隱隱青黑,見他面色不好,一副強打精神的模樣,周曇君面露關切,忍不住溫聲勸道:“王上若是乏了,不如早些回去歇息?”

王上舒展眉目,握住周曇君的手,安撫道:

“孤無礙。”

宴會進行到中場,各國使臣離席敬酒。

雲意姿眼見檀望善執著酒杯,向周曇君緩緩行來,通身氣度清貴不凡。敬了酒後,他挺起身子,眸光掠過雲意姿時,忽然微微一定,輕輕挑了挑眉,“雲小娘?”

前世代表周國進京的並不是檀望善,雲意姿沒想到他能認出自己,面上一閃而逝的訝異,卻被檀望善敏銳地捕捉到,他當即快步走來,面上的笑意擴大,如同一團小太陽般熱烈:

“真的是你!”

雲意姿還沒反應過來,便被擁入一個溫暖幹燥的懷抱,結實的臂彎隔著布料,攬在她的肩頭:“好久不見,雲娘。”聲線低沈幹凈,帶笑的嗓音灑落耳邊。

檀望善與她同齡,卻總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一直將雲意姿當作妹妹來看。他鄉遇故人,還是多年未見的故人,千帆歷盡,無數人事早已面目全非,她身上熟悉的氣息卻從未改變。

誰知當年紮著羊角辮,只會搬著板凳乖乖坐在一旁的小姑娘,出落成這般亭亭玉立的模樣,檀望善心生無限感懷,悵然不已。

隨著懷中人隱隱的推拒,他才猛地反應過來,將雲意姿放開。一松手,雲意姿便立刻退開一步,不大高興地瞅著他。

“檀將軍。”

想到方才的唐突,檀小將軍的臉有點紅了,手足無措地撓了撓耳邊,學著文人模樣,拱手沖她作了個揖:

“失禮了。”

一旁的副將看得眉頭糾結,不由自主地為他們將軍解釋道:

“女郎勿怪,我們小將軍方才出使番邦歸來,那兒人講究見面擁抱。這一朝一夕的,有些習慣難免改不回來,還請女郎見諒……”

一道陰冷的視線刺來。

雲意姿下意識一看,只見白衣玉冠的少年坐在一片光線晦暗之處,受了那麽重的傷,還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拈著酒盞的骨節慘白,一飲而盡,喉結吞咽,將杯盞緩緩擱下,掃過來的眸光陰鷙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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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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