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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國宴(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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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百國宴(4)

桃之夭夭, 灼灼其華。

因佟荷乃是周國的陪嫁媵人,父母親族不在洛邑,如今又被收為王後義妹,便由周曇君親自送嫁, 以帶幃幕的彩車送至宮門外後, 再登上瑯琊王氏派來的親迎墨車。

臨行之前, 王後親手將一條佩巾交給雁歸, 由她代為系在佟荷身上, 稱為“結縭”。

完成整個儀式, 還需要一禦一媵,男方那邊,王上命陳禦史家的大公子陳季為禦,女方這邊, 則由王後欽點雲意姿為媵。

雲意姿上著繡著花紋的單層披肩, 下著玄色帶赤的長裙,與女婢們一同隨墨車徐徐地前進,步行至司徒府上。

一路走來, 侍人們吹吹打打, 百姓爭相擠在道路兩旁觀看, 嬤嬤從花籃中拋出堅果、喜糖、香花等物, 引得孩童們雀躍爭搶。

這些繁華熱鬧, 對於雲意姿來說卻是走馬觀燈,只淡淡看了幾眼便收回視線。

約莫三炷香後,隊伍便停了下來。司徒府位於北街最為繁華之處, 望著府門牌匾上環繞的紅綢, 雲意姿不禁感慨,這應該是她第二次參加如此正式的婚禮, 第一次,乃是周洲長公主與駙馬的大婚。

那時她年幼懵懂,對那些繁瑣的禮儀並不感興趣,與如今的心境,卻是大不相同。

王煬之一身爵弁玄端服,玄黑之色襯他眉目更為清貴俊朗,服袖寬大,隨風吹起。

他踩著一雙赤履,腰上系著以素熟絹制成的大帶,四寸來寬,外玄而內黃色,佩有水蒼玉和充耳,襯得肩寬背直,一表人才。

族中長老、父母親眷伴隨左右,靜靜等待著新婦到來。

佟荷一身纁紅之色,由嬤嬤牽引,踩著踏臺小心從墨車下來,發冠上的珍珠垂簾顆顆碰撞,半遮一張嬌顏。

粉面含羞,怯怯看向門前那玄衣青年。

這樣俊美高貴的兒郎,多少人趨之若鶩,今後,就要是她的夫君了!

從前……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王煬之對佟荷一揖,請她進門。

到正堂前,又揖請入。二人用紅巾相牽,緩緩走進正堂.雲意姿等人緊隨其後。

司徒府邸,乃是氣派的四進院。挑高的門廳和垂花門樓,四面抄手游廊,圓形拱窗和轉角石砌,盡顯百年世家的雍容華貴。

正堂之中,已聚集了許多前來觀禮的賓客,或舉杯交談,或各列其席。

到場之人,除了與司徒交好的臣工,還有許多小有地位的學宮學子、司徒門生,卻是不見公子玨的蹤影,雲意姿粗略再看,亦沒發現另一個重要人物,不禁眸光微凝。

身邊陳季輕輕一咳,她才回過神來,舉步款款上前,收下新人紅巾。

王煬之攥著紅巾,她拈著另一頭,他卻是遲遲不放,略感困惑,擡眉微笑:

“請大人松手。”

王煬之恍若未聞,只將她盯著。

佟荷當即面色微變,咬牙要說什麽,王煬之卻突然松開了手。

這時嬤嬤低聲,請新婦到側屋稍作歇息。佟荷只得咽下一口氣,狠狠瞪了雲意姿一眼。

雲意姿只當不察,快步退下。

王煬之見她滿面平靜,不禁皺眉,恰逢有人舉杯朗笑“賀司徒大喜”,遂轉過頭去,與同僚敘起話來。

舉手投足間,溫和儒雅,盡顯大家風儀。

執匕人正在準備同牢宴,待新人入堂半個時辰後,即可上菜。

外間忽然一陣騷動,雲意姿與人一同向外看去,卻見一綠衣少女帶著三兩侍從,快步行來。

她衣著華麗,眉骨高聳,看人時略有一些三白眼,倨傲之氣宛若天生,不是越嘉夢又是何人?

“司徒大人大喜之日,怎可少了河安越家的影子?可惜我姐姐正在禁足之中,父親也身子不適臥病在床,便由我送來賀禮,還請司徒不要嫌棄才是啊。”

說著便讓侍從擡來一個箱子,“砰”地一聲放到堂中央,王煬之暗暗搖了搖頭,客氣謝過,交由下人清點。

越嘉夢逡巡一周,緩聲道:“不知,新婦在何處?”

她瞇起眼來,“我要見一見。”

“放肆。”王後所派,伺候佟荷的一位老嬤嬤忍不住斥道,“夫人乃是王後義妹,豈容你想見就見?還請宗姬莫要忘了祖宗規矩!”

越嘉夢見她擺出一副說教嘴臉,不禁大怒:

“老不死的東西,信不信本宗姬抽——”

她一拂腰間,才想起銀鞭方才被門房收了去。

忽地一轉臉色,好言道,“嬤嬤何必如此戒備,本宗姬只是一番好意。司徒大人素來眼光奇高,那麽多名門閨秀,無有一人能入他法眼。

如今竟是一聲不響地就娶了妻,我不禁好奇,這新婦究竟是什麽國色天香的美人兒?真是想見一見吶!你們若不放心,大可以跟著進去。”

別人的新婚妻子,她一句好奇,就要強行見面,當真是無法無天了!

可這越嘉夢與虞夫人親近,便似王姬之尊,何況,連身為三公之一的王煬之都未出言,到底沒人敢與她互嗆。

無人應答,越嘉夢逐漸不耐起來,隨手一指一個較為臉熟的女子,“你帶我去!”

雲意姿默了一默,福身道:

“是,宗姬。”

佟荷一見雲意姿踏進屋內,便怒目而視,隨手抓起什麽東西扔了過來,雲意姿躲得飛快,才沒讓那鎏金燭臺砸得頭破血流。

可她身後便是越嘉夢,越嘉夢下意識地擡袖擋住,將燭臺捏在手心,三兩下便變了形。

她將燭臺擲在地面,發出一聲巨響,激得屋內之人俱是一個激靈。

越嘉夢凝著佟荷,冷冷一笑:

“夫人好大的威風啊。”

“嘉、嘉夢宗姬?”佟荷面色大變,下意識往她身後看去,見並無一人,這才松了口氣,“不知嘉夢宗姬駕臨,臣婦,臣婦一時……”

“好了!”越嘉夢冷哼一聲,“那些客套話我不想聽。此次本宗姬前來,是給夫人準備了一份禮物。”

她將東西遞到佟荷面前,一手掀開蒙著的綢布,露出一塊羊脂玉的貔貅,玉是好玉,只那鮮紅的眼睛……無端感到一股妖異,佟荷下意識地縮手。

越嘉夢把臉一沈,“你不喜歡?”

“不然,為何不接?”

佟荷被她眼神一激,只得抖著手接過:

“喜、喜歡。多謝嘉夢宗姬。”

待越嘉夢走後,顧不得雲意姿還在一旁,佟荷立刻便將貔貅扔出老遠,顫抖不已,壓抑著喉嚨裏的尖叫道,“周嬤嬤,打水,快打水來!”

她害怕上面有毒,佟荷不傻,越嘉夢是越嘉憐的妹妹,上次她得罪了大宗姬,這次越嘉夢私底下給她送禮物,定沒安什麽好心。

她將十指反反覆覆地洗了一遍,幾乎要褪下一層皮來,才徹底放下了心。

想到方才的驚惶失態都被雲意姿看了去,佟荷驀地看來,臉色扭曲地啞聲道:

“你也看到了,今後,我就是這裏的女主子,堂堂正正的司徒夫人,誥命在身!與你這般的賤婢,乃是雲泥之別!你一個與人偷情的賤奴,休想壞了我的姻緣!那些陰私的骯臟念頭,勸你趁早斷了好!否則,休怪我向王上告發你的醜事,叫你死得難看!”

雲意姿一時沒有說話。

她就像脾氣好得不行的老神仙,等佟荷失控氣惱地發洩完了情緒,才輕輕搖頭:

“你誤會了,我只是來恭喜你一聲,”

她站在陰影之中,一身玄裙宛若融於其間,臉龐卻沐浴在光芒之下。

一雙桃花眼,噙滿笑意,溫暖而又明亮:

“恭喜你,如願以償了。”

錯覺看到地獄裏的鬼,一股寒意漫上全身,手腳冰涼。

佟荷咽了一口唾沫,童子忽然掀簾進來,請新婦出去,進行接下來的正婚禮。

她訥訥應下,雲意姿已經沒了身影。

堂中,司儀朗聲道:“新郎新婦行沃盥禮!”

讚者撤掉酒尊的蓋巾,以勺取玄酒三次,註於尊中,把剩餘的酒液潑在堂下兩階之間。

再把勺子放置於桌上。

雲意姿為王煬之澆水盥洗雙手,陳季則為佟荷澆水盥洗,讚者撤除酒尊上的蓋巾。

執匕人和執俎人設宴,讚者報告饌食已安排完畢。

司儀:“新郎新婦行對席禮!”

王煬之對佟荷作揖,請她入對面筵席,一起正坐,雲意姿與陳季分別侍坐一邊。

佟荷不自在地望旁挪動,心有餘悸。

司儀:“新郎新婦行同牢禮!”

二人遂拿起筷箸,象征性地進食.之後讚洗爵,斟酒,請王煬之飲酒,清口安食。

王煬之拜而接受,讚答拜。

又請佟荷飲酒安食,佟荷猶豫一二,便拿起盛滿酒水的爵,湊到嘴邊。

剛剛咽下那清涼的玄酒,她的喉嚨裏便如同火燒一般,心想,這酒不該如此之烈才是。念頭剛起,唇邊便流出了一條血跡。

她驀然瞪大雙眼,只覺有一把鋼刀在胃裏翻攪,勾得五臟六腑都絞痛起來,不禁捂住肚腹,一口血噴了出來。

不,不可能的……意識渙散前,她死死盯住對面青年的衣角……不!不!明明,就差一點……榮華富貴、如意郎君……通通化為泡影,一片黑暗。

王煬之霍然站起。

雲意姿的側臉被血珠濺到,從袖中取出一條白帕,慢條斯理地拭去。

“這是?!”

司儀最先反應過來,匆匆上前,一探佟荷鼻息,猛地撲跪下來。

聲音都變了調:

“新婦……暴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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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婚禮內容參考周制

還有一更~修修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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