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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國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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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百國宴(2)

一早, 素折送來女官衣服,乃是深藍色菊紋對襟上裳,並銀蝶純面百褶裙。

雖說顏色暗了一些,料子也樸素, 勝在繡花還算精致。

媵人院的管事乃是從五品, 其身份象征乃是一條玉禁步, 接受冊封、朝會謁廟等隆重場合才會佩戴, 今日是她初次上任, 自是要穿戴齊整。

這條玉禁步頂部為荷葉形提頭, 浮雕雲紋。多串以鐵藍石飾件,作成象征品階的青鳥形狀,蓮步輕移時輕輕碰撞,發出叮當悅耳之聲, 顯得體態輕盈優美。

除了壓襟之外, 也有規範禮儀之用。

雲意姿凈過面,正用帕子擦手,素折上前, 為她細細將衣袖捋平。

素折如今是她貼身侍候的小婢, 位同掌燈婢女, 不必再作那些辛勞的粗活, 她一張小臉紅撲撲的, 攥著木梳躍躍欲試,“姑姑,我新學的手藝, 給您露一手?”

雲意姿忍俊不禁, 點點頭,散著發坐到銅鏡前。

素折給她好一番捯飭, 末了笑瞇瞇放下木梳,雲意姿扶了扶望仙髻的雙環,望見鏡中的嬌妝麗人,只道,“有些張揚了。”

又看了一眼外間天色,對素折噙笑道:

“煩你重新拾整了。”

素折惋惜不已,卻也依令給她解開重梳,將頭發盤成一個“十”字行的發髻,用王後賜下的祖母綠寶石簪固定。

再將餘發在頭的兩側各盤一鬟直垂至肩,飾以銀絲翡翠柳葉對釵,素凈清透的碧色襯得發色更黑、膚質更白。

雲意姿讚道,“如此心靈手巧,在我這兒倒是屈了才,沒想到我們素折不光是小木偶做得栩栩如生,於這妝發亦頗有心得,怕是再過不久,便是各宮爭搶的頭等手藝人了。”

素折腮幫一鼓,“姑姑慣會打趣我。”

雲意姿抿嘴一笑,鏡子中的女郎便也跟著淺笑嫣然。素折看得一呆,附耳悄聲道:

“依我看,姑姑若是好好盛妝一番,整個宮中,都找不出比姑姑更美的女郎。”

“就你嘴甜。”前世雲意姿什麽華貴的衣裝沒穿過,赭蘇也是天天不重樣地給她研究發式與衣裙,只希望她梳洗打扮後的每一日,都過得比前一日開心一些。

不論是怎樣的容貌,妝點過後自然更加亮眼。為己容,也為悅己者容。只是如今她並無此等必要,清爽一些、不起眼一些,也就好了。

如今她是周曇君親命的管事姑姑,可以說後宮之中除了王後,以及正三品的尚宮,恐是沒有什麽人能鉗制她了。

不僅有獨立的院子,種花喝茶隨意,旁邊還有一個小竈房可以燒熱水、做飯食,不可謂不悠閑。

新官上任三把火,雲意姿先自去媵人院、粗使宮女的小院例行訓話,聽聞王後正在芳菲苑中與燕楚兩位公主商談,便踱回了自個兒的院子裏,誰知撞上從飲綠小榭來的兩個小廝,道公子玨送來賀禮,掀了紅布,竟是一籠鸚鵡。

尾巴禿了一塊,腦頂兩根綠毛,鳥喙殷紅,雲意姿拎回去掛到窗下,越瞧,越覺得跟某人一模一樣。

雲意姿起了興致,教它說了兩句囫圇話。

誰知那鸚鵡只睜著綠豆眼兒,歪著腦袋,呆滯地瞅著她。

雲意姿只得放棄,戳了戳它,道:

“公子有疾,藥石無醫。”

“你做甚咒他?”忽地有人倒吊下來,懸在窗前,不滿。

雲意姿微笑,“你怎又來了。”

隱壹木著臉,“你可別對我們家公子有什麽想法,他將來是要回燮國的,他可是堂堂公子,不可能跟你一個媵人在一起的……”

雲意姿砰地關窗,幹脆利落。

***

周曇君著朱紅繡赤金鳳瞿衣,梳朝雲高髻,其上釵環之耀眼奪目,令人不可逼視。

額心花鈿為鳳凰花形,面靨暈紅,依稀顯露著初為新婦的嬌羞,端坐於高位之上,帝後的威嚴隱隱透了出來。

“本宮聽說,近日燕國與楚國的公主,將手頭的媵人,暗地裏送予王上的臣工,此舉,定是奔著籠絡人心而去無疑。此二人,不過剛剛封為夫人,便如此急不可耐,甚而還有給那七老八十的老臣,送過去作續弦的,當真荒唐!方才在本宮這裏,更是話裏話外無不試探,將主意打到了王司徒身上。”

她揉著眉心,“不過,司徒身為文官之首,若能放一個人到他身邊,不僅能知悉前廷動向,更能穩固地位,自然是再好不過。何況此人年少成名,品貌不俗。只是,本宮從王上那兒略有了解,王煬之自幼慕習道玄,都年近弱冠了連通房都沒有一個。”

“公主如何想法呢?”雲意姿躬身於右下側,斂目,輕聲問。

“本宮覺著,燕楚那倆人既然都如此明目張膽,哪裏會透不出風聲呢?恐怕底下的媵人們難免躁動,為穩定人心作想,也該給大家安排個歸宿了。”

她擡眼,掃過雁歸等幾位心腹,“既然都是自己人,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百國宴魚龍混雜,人多水深,到底風險頗高。燕楚動作頻頻,周國自然也不能無所作為。至於媵人們的歸宿嘛,本宮,自是最為屬意這位司徒。不過,這送過去的人,定要忠心不二,能為本宮所用。你們可有人選?”

得到周曇君示意,姜兒將擺有花牌的托盤呈於眾人面前,共有兩排,一排五枚,花牌俱是象牙打造,上刻十位媵人名姓。

“娘娘,我舉薦一人,”雲意姿從中挑出一枚象牙花牌,指尖瑩潤,呈與周曇君:

“此人可堪為妻。”

周曇君掠過上面小字,詫異看她,“可她出身太低,身份不夠。”

雲意姿笑道,“若是王後親眷呢?”

她款款說道,“此女機敏過人,聰慧伶俐,十位媵人中她的容色,亦是中上,更是對您忠心耿耿,定能成為您有力的臂膀。若娘娘將之收為義妹,以內眷之名,賜與司徒為妻,不僅能使媵人人心大定,也是試探王上心意的大好機會啊。”

說到最後聲音壓低,周曇君面色微動。

她沈吟一會兒,方說:“善。”

“雁歸,準備紙筆。姜兒,取本宮鳳印來。”

“是。”

周曇君將雲意姿打量了一番,忽然道:

“王上有意將你許與燮國公子。不過,本宮已替你回絕。”

雲意姿怔了一下,沒想到周曇君已經幫她擋下,倒是省了不少事兒,由衷道:

“多謝娘娘。”

周曇君展顏道,“雲氏,你不怨本宮麽?”

雲意姿福身惶恐:

“娘娘何出此言?意姿確實未有此等心思。”

她低眉順目,滴水不漏,不見任何不滿,想來確是真話無疑。

周曇君想到肖宗瑛的話,其實她當時並未一口回絕,恐惹了王上不快,只撒嬌含糊了過去。

也想聽聽這雲氏如何想法,見她並無任何男女之思,放下心來。

她身邊堪用之人不多,斷不願輕易放了雲意姿去,如今對這般安排甚是滿意。

……

雲意姿踏出鳳儀閣,輕輕吸了一口氣。

閣樓前栽種著一株桃樹,一人多高,嫩芽覆枝,卻有粉團躍然其上。

她微笑著凝視那於和煦春風中輕綻的花苞,一句話便可左右旁人的命數,這種感覺,當真是有趣至極。

嗅到了,權力的芬芳。

果然,女人的嫉妒之心無處不在,聽聞有人即將飛黃騰達,被王後指與司徒,還是正室嫡妻,那酸溜溜的味道幾乎彌漫在媵人院中,揮之不去、無處不在。

雲意姿與柳氏從院門前路過,正見眾女將那即將飛上枝頭的少女簇擁著,恭賀之聲不絕於耳。

佟荷趾高氣揚,被媵人們滿含羨慕地團團圍住,正看見雲意姿路過,挑釁地投來一眼。

她還當這雲意姿有多厲害,原來只有這點手段,自己握著她要命的把柄,恐怕抖落出去怕的不行,這不,立刻就巴巴地來討好了,將這麽一個天大的好事,拱手送到她面前,真是個又蠢又沒用的廢物啊!

遂將眉毛一挑,故意高聲說道:

“姐妹們可都聽說了?咱們那位新上任的管事姑姑,可了不得呢,不僅吊男人的本事一絕,還是那公子玨的意中人呢!”說罷,“嗤嗤嗤”地笑了起來。

姜絮與人面面相覷。

而有些媵人背對著院門,沒有見著雲意姿,也陪著佟荷笑嘻嘻起來。

雲意姿渾然不覺一般,腳步也未停滯,柳氏擰眉啐道,“虧姑姑這樣待她,真是個白眼狼。”

雲意姿袖手,含笑,“無妨,只要姐妹們都能有個好去處,我也就安心了。”

柳氏努了努嘴,“姑姑,不是我說,你未免濫好人了,就算是以德報怨,但,這也太慷慨大方了吧?那佟荷分明就是個不領情的,以後能不能記得姑姑的好,還是兩說呢!”

雲意姿嘆了口氣,“唉,我可從來就沒想過,讓人記得我什麽好的呀!”一臉任勞任怨,堅定道,“只要能幫到王後娘娘,盡到我們做臣下的職責,不就行了麽?”

柳氏無語凝噎。

太極殿中。

王煬之跪倒伏地,深深叩拜,腰上深青色的絳帶垂落:

“還請王上收回成命。臣下並無成家之心,惟願全心輔佐王上,成就千秋基業。”

“況且臣下身負學官一職,常宿宮中,無暇分.身,恐耽誤了女郎年華。”

王上嘆道,“正是因王卿諸事勞碌,才更需要一貼心之人,在身邊排憂解難,替你打理內務啊。”

王煬之不語。

百年前,大顯便有一位出自王氏的丞相,雄才偉略,千古留名。

後來丞相之位更名司徒,而王氏後人重任司徒一職,已是百年未有之事。

瑯琊王氏,到王煬之這一脈便雕敗沒落,叔伯醉心於清談卦象,已無多少在朝為官。即便有那也是閑得不能再閑的差事,素日裏看個天象、蔔個吉兇,便是在其位謀其職了。

唯一真正參與政事的,反倒是這獨苗一般的後輩王煬之。

這位王氏子弟,少時便顯露出了罕見的聰穎,家人怕他慧極早夭,便將他送至海客山,與見絕道人學文習武,誰知日漸受師門影響,癡於清談玄說,並無心入仕。

若非家族重擔在肩,族中子侄年幼,恐早已是閑雲野鶴,逍遙世外。

他的恩師起初也曾有心將王煬之以卿士相才培養,後來卻說,煬之雖天縱奇才,卻難免疏懶不羈、孤傲自倨。

年少時更是玩心奇重,以此罰他靜室自省多回,才慢慢將性格沈穩下來。

簡而言之,便是並不適合朝堂。

新王登基、百廢俱興,他已在心中定下規劃。

七年,至多七年,待王上權位穩固,他手中門生可用,王氏亦有可造之後輩,便自斷仕途,歸隱海客山,覆得返自然。

那是他曾師承之處,從此定居,亦有最為優美的一處選址。

如若娶妻,便會多了牽絆。

本不該為任何事物掛心的人,又怎麽甘心被一樁婚姻絆住?

“王卿已然及冠,又是三公之一,怎可遲遲不動娶妻之心?豈不惹人非議。”

肖宗瑛話音剛落,便掩口咳了起來,長帕上逐漸淤積,如深紅色的霰。

“王上?”王煬之往前一傾,大驚失色。

王上何時變得如此虛弱?

“從前戰場上落下的舊疾,年年都要發作幾回,不礙事。”肖宗瑛眉眼平靜,聲音遲緩道,“孤的身子孤自己知曉,王卿切勿聲張。”

“孤方才說的事,王卿考慮好了麽?”

王煬之垂下眼去,半晌,沈聲道:

“臣,遵旨。”

肖宗瑛擺手,“那便退下吧,太尉還在殿外候著,想是有事要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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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感覺王煬之應該在仙俠文裏(噗

佟荷:哦耶,我成最終贏家!

雲娘(笑瞇瞇):或許,妹妹聽過,“捧殺”一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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